城南那条街上,我开了家小馆子,八张台,六个人,卖的是红烧肉和番茄炒蛋这种家家户户都会做的菜。三十四岁,结婚七年,老公在建设公司跑项目,一个月回来一两趟,回来也就是扒拉两口饭,睡一觉,天不亮又走了。日子像后厨那口老锅,天天烧,天天刷,锅底积了一层黑垢,可没人想着换。

小陈是开春来的,二十一,职高学烹饪的,白T恤洗得发亮,站门口问“老板娘还招人不”的时候,声音脆得像刚出锅的锅巴。我让他第二天来上班,打荷,三千八,管吃不管住。他干活不偷懒,切菜备料手脚麻利,师傅们都说这小孩行。

头一个月,啥事没有。我算账,他洗碗,偶尔忙不过来我进后厨搭把手,他递个盘子碰一下胳膊,谁也没往心里去。可后来有一天打烊,店里就剩我俩,他忽然喊了声“芳姐”,我抬头,他撂下碗走过来,两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我,问:“你一个人管这么大个店,累不累?”我说还行。他又问:“你老公咋不来帮你?”我说他忙。他笑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带着试探,说:“那你不孤单吗?”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枕头边是凉的,老公没回来。我跟自己说,别瞎想。

可他没停。第二天第三天,眼神变了,黏糊糊的,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有回我在前厅擦桌子,他凑过来摆椅子,胳膊蹭着我后背过去,跟没事人一样。我在厨房对账,他端杯水搁我手边,靠门框上看着我。我让他干活去,他说活干完了,歇会儿。

后来有一晚下大雨,客人少,我提前让其他人走了,自己收拾后厨。他没走,说等雨小点。我擦锅,他递抹布,递着递着手碰上了,我没缩。他把抹布撂下,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我肩膀上,说:“你身上有油烟味。”我说松开。他没松,把我转过来,低头亲了我。厨房灯是白的,照他脸上,干干净净的,嘴唇上一圈淡胡茬。我推了一下,没推开。

那晚他没回宿舍。后来隔三差五,打烊后在后厨,或者前厅卡座上。人前他还是喊芳姐,喊得跟以前一样自然。我老公回来那几天,他比平时更规矩,端菜递水客客气气的,老公还夸他机灵。我坐旁边笑着应和,手心攥着桌布,攥出一片褶子。

我知道这事不对,可我没停。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收工后店里太安静了,也许是那张一米八的床空了一半太久了,也许就是那种年轻的热乎气,让我觉得自己还有人要。他从来不说喜欢,我也不问。下了班他是小陈我是芳姐,该干活干活,该发工资发工资。天一亮什么都收起来,跟没发生过一样。

可前几天,老公坐沙发上吃我削的苹果,眼睛盯着电视,语气平平地说:“项目验收完了,我调回来了,以后天天回家。”我手里水果刀顿了一下,差点划到手。我说那挺好的。他说嗯,以后店里忙不过来我也能搭把手。我说不用,人手够。

那天晚上小陈在后厨收拾到很晚,我坐前厅没走。他出来看见我,走过来坐对面,跟那晚一样的姿势,两手撑着桌沿。他说:“芳姐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他说:“你老公要调回来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打电话我听见了。我没说话。他看着我,嘴角那个笑还在,可眼睛里头的東西不一样了,像等着我说点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走了芳姐。”我说嗯。他推门出去,路灯照进来一条光落他肩膀上,门关上就没了。

我一个人坐前厅,灯关了一半。翻手机,跟老公最近一条聊天是三天前,他发“项目验收完了”,我回“知道了”。再往上翻,最早一条是他发的“今天不回来了”,时间显示两年前。我把手机锁屏搁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外面路灯亮着,玻璃门反着光,能看见有人遛狗经过,狗绳拖地上。我把灯关了,摸黑穿外套,推门出去。锁上门回头看了一眼,招牌上那行字在路灯底下半明半暗,看不太清楚。我裹紧外套往家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明天小陈还会来上班,日子还得跟以前一样过。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里堵着一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话说,“纸包不住火”,可有时候火还没烧起来,人就已经被烟呛得喘不过气了。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吵架,是连架都懒得吵,两个人睡一张床,中间隔着一条河。你以为你只是贪一口热乎气,可那口热气暖得了身子,暖不了日子。有些路走偏了,回头不是岸,是悬崖。可你要是不回头,悬崖底下等着你的,可能是一口更大的锅,烧着更烫的水。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