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报到那天,五个人在火车站出站口站成一排,举着“新疆某局新录用人员”的纸牌拍照。孙浩把照片发到家庭群,他爹回了三个大拇指。一个月后,这五个人一个不剩全走了。单位一把手把我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问:“陈建国,你是老同志,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第1章 接站
“陈科长!陈科长!人到了!”
司机小马从出站口跑回来,喘着粗气,手指着身后。我站在面包车旁边,看着出站口方向,五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东张西望。走在最前面那个高个子男生手里攥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新疆XX局”几个大字,纸被风吹得卷了边。
“孙浩?”我迎上去。
“是是是!您是陈科长?”孙浩把纸收了,伸出手来握,手劲儿挺大,掌心有汗。他二十四五岁,戴眼镜,皮肤白净,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一看就是刚出校门没多久。
“路上顺利吧?”
“顺利顺利,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火车,腿都坐麻了。”他回头招呼后面四个人,“都过来,陈科长来接咱们了!”
五个人拖着箱子围过来。两个女生,三个男生。行李箱全是新的,有的连标签都没撕。一个女生背着一个双肩包,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被挤得歪歪扭扭。
“先上车,路上说。”我拉开车门。
面包车是局里的老车,空调不太管用,一开就嗡嗡响。五个人挤在后排,行李箱摞在后备箱里,塞得严严实实。孙浩坐在副驾驶后面那一排,扒着椅背跟我说话。
“陈科长,咱们单位在哪儿?离市区远吗?”
“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后排一个女生声音拔高了半度。她叫周小敏,扎马尾,穿一件粉色防晒衣,手里攥着手机,从上车就没放下过。
“县城边上,不算远。”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们先休息,到了再说。”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国道。路两边是戈壁滩,一眼望过去全是灰黄色的沙砾和稀疏的骆驼刺。天很蓝,蓝得发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车顶发烫。
后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小敏又开口了:“陈科长,这边……有奶茶店吗?”
“县城有。”
“远吗?”
“到了你就知道了。”
孙浩打圆场:“小敏,先别急,到了安顿下来再说。”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拐下国道,进入县城地界。路两边开始有树了,白杨树一排一排,叶子绿中带黄。县城不大,主街一条,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有几家饭馆和商店,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
“到了。”我把车停在单位大院门口。
五个人下车,站在大院里东张西望。单位是一栋四层办公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门口挂着三块牌子:XX局、XX局党组、XX局纪检组。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树荫底下停着两辆皮卡和一辆旧轿车。
“宿舍在后面的平房,两人一间。食堂在办公楼一楼,早饭七点半,午饭一点,晚饭七点。”我领着他们往后走,“你们的编制手续已经办好了,明天开始入职培训,培训一个星期,然后分科室。”
周小敏跟在我后面,手机举着在拍什么。我瞥了一眼她的屏幕,她在拍那排平房宿舍,配了一行字:这就是未来要住的地方。
我没说什么。
第2章 宿舍
宿舍是两排平房,红砖墙,水泥地,窗户上装着纱窗。每间屋里两张单人床、两张桌子、两个铁皮柜,墙角一个暖水瓶,窗户下面一个洗脸架。公共厕所在院子最里面,公共浴室隔天供热水。
孙浩和另一个男生李志住一间。李志比孙浩矮半头,壮实,话少,进门放下箱子就开始收拾。孙浩铺好床单,坐在床沿上给家里打电话。
“爹,到了。嗯,挺好的。单位有宿舍,两人一间,有暖气……嗯,冬天有暖气。食堂也有……放心吧。”
挂了电话,他转头问李志:“你家那边咋说?”
“我妈哭了。”李志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我说哭啥,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隔壁女生宿舍里,周小敏和另一个女生赵雨桐也在收拾。周小敏的床铺上摆了七八个毛绒玩具,排成一排。赵雨桐比她安静,把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码在桌上,最上面那本是《申论写作》。
“雨桐,你说这边快递能到吗?”周小敏问。
“能吧。”
“我昨天在淘宝买了个加湿器,不知道能不能送到。”
“你试试。”
晚上食堂吃饭,五个人坐一桌。食堂大师傅老刘炒了四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醋溜白菜、土豆炖牛肉。孙浩打了满满一盘,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咋了?”李志问。
“没咋,挺好吃的。”他又拿起筷子,扒了两口。
周小敏拿筷子拨着盘子里的青椒肉丝,把肉丝挑出来吃了,青椒剩在盘子里。赵雨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端着饭盒坐在旁边桌,听见孙浩低声说:“明天培训,都打起精神。既来之则安之,先把工作干好。”
“嗯。”几个人应了一声。
第3章 培训
入职培训安排在办公楼三楼会议室。我主讲,从单位职能讲到科室分工,从工作纪律讲到福利待遇。五个人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摆着笔记本和笔。
“你们五个是今年统一招录的,编制已经落了,试用期一年。工资目前是四千二,转正之后加上绩效和边疆补贴,大概六千出头。五险一金都有,年底有绩效奖。”
周小敏举手:“陈科长,公积金能提出来租房吗?”
“单位有宿舍,不用租房。”
“那要是不想住宿舍呢?”
“县城租房一个月五六百,你可以自己租。”我看了她一眼,“但宿舍免费,水电网全包。”
她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孙浩问:“陈科长,咱们单位主要业务是什么?”
“你这个问得好。”我翻开PPT,“咱们局管的是全地区的XX事务,下设四个科室。你们五个分到不同科室,孙浩和赵雨桐去综合科,李志去业务科,周小敏和王鹏去财务科和后勤科。”
王鹏是五个里年纪最小的,刚满二十三,圆脸,一直没怎么说话。听到自己分到后勤科,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记笔记。
培训第三天,我带他们去县城的集市上转了一圈。县城周六有巴扎,卖干果的、卖烤包子的、卖羊肉的、卖土布和花帽的,吆喝声一片。孙浩买了两斤葡萄干,说寄回家。李志买了一顶维吾尔族小花帽,扣在头上试了试,又摘下来。
周小敏在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一杯酸奶刨冰,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太酸了。”
“放点蜂蜜。”旁边卖刨冰的大爷递过来一小罐蜂蜜,周小敏挖了两勺搅进去,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赵雨桐买了一把冬不拉模型,巴掌大的,放在包里。王鹏什么都没买,跟在队伍最后面,低头看手机。
回单位的路上,周小敏忽然问:“陈科长,这边的快递一般几天到?”
“从内地发过来,一般五天到七天。”
“这么久?”
“新疆大,没办法。”
她没再说话,低头刷手机。
第4章 第一个走的人
第一个走的是周小敏。
入职第十二天,她敲开我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张纸。
“陈科长,我要辞职。”
我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看着她。她今天没穿防晒衣,换了一件白色T恤,马尾还是扎着,但眼睛下面有两道明显的青黑。
“为什么?”
“我适应不了。”她把辞职申请放在桌上,“气候太干了,我天天流鼻血,嗓子疼得睡不着。还有……我男朋友在西安,异地太远了。”
“你男朋友的事,入职之前没考虑过?”
“考虑过。我以为能坚持。”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T恤下摆,指节发白。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周小敏,你的编制已经落了,辞职的话档案要重新走流程,以后想再考编会有影响。”
“我知道。”她低下头,“我想好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拿起笔在辞职申请上签了字。
“去找人事科办手续。工资结算到这个月底。”
“谢谢陈科长。”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陈科长,对不起。”
“你没对不起我。”
她拉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我站在窗前,看见她回到宿舍,过了一会儿拎着行李箱出来,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赵雨桐从办公楼里跑出来,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出租车开走的方向,站了很久。
晚上食堂吃饭,四个人坐一桌,没人说话。孙浩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她说走就走了?”
“嗯。”赵雨桐应了一声。
“咱们一起考过来的,说好互相照应……”
“人各有志。”李志夹了一筷子土豆,“她男朋友在西安,早晚的事。”
王鹏一直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第二天晚上,赵雨桐来我办公室,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陈科长,我也想走。”
“你也是因为男朋友?”
“不是。”她坐下,把纸放在桌上,“我妈身体不好,糖尿病,我姐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考这边的时候我妈说没事,让我来。前两天我姐打电话,说我妈住院了。”
“你入职之前不知道你妈的身体情况?”
“知道。但我想着编制难得,先干着,以后再想办法调回去。”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我姐一个人扛不住。”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姑娘。赵雨桐比周小敏稳重,培训笔记记得最认真,分到综合科之后写的材料已经改了两稿,质量不错。
“赵雨桐,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签了字。第二天她也走了,走之前把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叠成方块放在枕头上面,桌上那本《申论写作》留给了孙浩。
孙浩拿着那本书,翻了两页。扉页上赵雨桐写了一行字:给自己的承诺,走到哪里都算数。
第5章 剩下的人
两个女生走了之后,剩下三个男生。
孙浩明显蔫了。他不再像刚来时候那样主动张罗,下班之后就在宿舍躺着看手机。李志还是老样子,话少,干活踏实。王鹏开始请假,今天说头疼,明天说胃不舒服,三天两头往县医院跑。
第二十天,王鹏来找我。
“陈科长,我爸妈让我回去。”
“你自己呢?”
“我……”他坐在那儿,手搓着膝盖,“我其实不想走。但我爸妈说这边太远了,他们不放心。”
“你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的大小伙子,爸妈说不放心你就走?”
他低着头,不说话。
“王鹏,你分到后勤科之后,老孙跟我说你干活挺细的。仓库的台账你整理得清清楚楚,比之前几个人做得都好。”
“陈科长,我——”
“你回去再想想。真想走,明天再来找我。”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他来了,还是那张辞职申请。
“想好了?”
“想好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爸说老家那边给我找了个工作,一个月三千五,但能天天回家。”
我签了字。王鹏走的那天是下午,孙浩和李志帮他把箱子搬到出租车后备箱。王鹏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看单位大院,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出租车开走之后,孙浩蹲在院子门口,拿手抠地上的砖缝。
“五个人,走了三个。”
李志站在他旁边。
“还剩咱俩。”
第6章 俩人
剩下的两个,孙浩和李志,撑到了第二十八天。
那几天孙浩格外沉默。白天在综合科写材料,晚上回宿舍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李志问他“明天早饭吃啥”,他就嗯一声。
第二十八天晚上,李志来我办公室。
“陈科长,孙浩明天也走。”
“他跟你说的?”
“他这两天一直在打电话,家里给他找了个工作,在省城,私企,一个月七千。”李志坐下来,“他说对不起你。”
我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路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远处国道上偶尔有货车经过,车灯扫过戈壁滩,一晃就没了。
“你呢?”
“我不走。”李志说。
我转头看他。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坐在我办公室的旧沙发上,穿着单位发的蓝色工装,脚上一双沾了灰的运动鞋。
“你家那边没催你回去?”
“催了。”他搓了搓手,“我爸打电话骂我,说别人都走了你还在那儿干啥。我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你为什么想留下?”
李志想了一会儿。
“陈科长,我来之前在网上查过,知道这边条件不如内地。但我学的是农业水利,咱们单位管的就是这个。我实习的时候去过南疆,那边的老乡用水困难,一亩地浇一茬水要等好几天。我当时就想,我学的这些东西,在那边用得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是说孙浩他们走不对。各人有各人的情况。但我来的时候想好了,干满一年再说。”
我把烟掐灭。
“行。你留下。”
第7章 最后一声
孙浩第二天早上走的。
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院子门口,李志在旁边陪着他。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
“陈科长。”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我来的时候真没想过会走。”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我以为我能坚持。但这一个月……我发现自己高估自己了。”
“正常。”
“陈科长,你在这边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孙浩愣了一下。
“二十三年?”
“我大学毕业分配过来的,跟你差不多大。”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陈科长,你厉害。”
出租车来了。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三楼——综合科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一截。
“那扇窗户是我的工位。”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才坐了不到一个月。”
车门关上了。出租车调头开走,卷起一阵灰。李志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尾灯消失在主街尽头。
“走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上班了。”
第8章 一个
李志一个人住一间宿舍了。
他把赵雨桐留下的那本《申论写作》放在桌上,每天晚上翻几页。白天在业务科跟着老同志跑乡镇,回来之后写工作日志。他的日志写得简单:某月某日,去某乡,看某渠,老乡反映水不够。
一个月之后,他把工作日志给我看。
“陈科长,我发现咱们这边灌溉渠道老化严重,好多地方漏水。”
“这个问题存在很多年了。”
“能不能申请修缮资金?”
“可以报项目,但上面批不批、什么时候批,不好说。”
李志点点头,合上日志本。
“那我先摸清楚底数。全地区多少个乡、多少条渠、哪些渠漏水最厉害,我全部跑一遍。”
“你知道全地区多大吗?”
“知道。慢慢跑。”
从那天开始,李志每个星期下去三四天,背着包,包里装着水壶、馕和一沓表格。他找乡镇的水管员聊,找村里的老乡聊,拿皮尺量渠道断面的尺寸,用手机拍渠道破损的地方。回来之后把数据录进电脑,画成表格。
到第二个月底,他跑完了六个乡,整理了二十三页材料。他把材料装订好,放在我桌上。
“陈科长,这是第一批。还有十四个乡,我估计再跑两个月能跑完。”
我翻了翻那本材料。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数据、照片、村民反映,清清楚楚。
“李志。”
“嗯。”
“你是想留在这儿,还是想拿这个材料当跳板,以后调走?”
他愣了一下。
“陈科长,我没想过调走。”
“那你跑这么细干什么?”
“因为这边确实需要。”他把材料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陈科长你看,这个乡的渠道是1985年修的,四十多年了,水泥板碎了大半。老乡说每年春天放水,一半的水都渗到地底下去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干裂的渠道,水泥板断裂的地方长出荒草。旁边一个维吾尔族老汉蹲在地上,手摸着裂缝,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发愁还是麻木。
“行,继续跑。跑完了把材料报上去。”
“嗯。”
第9章 上头
李志的材料报上去之后,我心里没抱太大希望。
这种调研报告每年都有人写,写了交上去,然后就没了下文。地区财政紧张,修缮资金年年排不上队。我跟李志说了这个情况,他点点头,没说什么,第二天继续背着包下乡。
没想到一个半月之后,地区水利局来电话了。
“陈科长,你们报的那个渠道修缮调研报告,局里领导看了,很感兴趣。想实地看看几个点,你们能不能派人带路?”
我看了李志一眼。他正在旁边整理下个乡的表格。
“能。我们小李同志跑了三个月,每个点都熟。”
第二天,地区水利局来了三个人,李志带着他们跑了两天。去的都是他调研时发现的重点点位。水利局的人拿着他的材料对照现场,拍了照,量了尺寸,问了老乡。
第三天走的时候,水利局的带队领导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个年轻人不错。材料扎实,情况熟,人踏实。”
一个月之后,第一批修缮资金下来了。不多,但够修三个乡的主干渠。
李志拿到通知那天,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天。我路过他门口,他站起来。
“陈科长,钱批了。”
“嗯。开工的时候你去盯着。”
“好。”
他拿着通知跑下楼,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年轻人跑下楼梯的脚步声咚咚响,跟当初那五个人一起走进单位大院时候的脚步声很像,又不太一样。
第10章 后来
第二年开春,李志转正了。
转正那天他请我在县城吃了顿饭。小饭馆里两张桌子,我们占了一张。他点了三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陈科长,我敬你。”
“你转正,该我敬你。”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李志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脸有点红。
“陈科长,孙浩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怎么样?”
“在省城那家私企干着,一个月七千多。他说还行,但经常加班。”李志夹了一筷子菜,“他说他有时候会想起来咱们这边,想那棵老榆树。”
“还有呢?”
“他说周小敏回西安之后考了个社区工作者,赵雨桐在老家医院旁边租了房子照顾她妈,王鹏在老家一个公司当库管。”
“都还行?”
“都还行。”李志点点头,“陈科长,其实他们走的时候,我心里挺难受的。五个人一起来,最后就剩我一个。”
“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我觉得,人各有路。孙浩那个人适合城市,周小敏离不开男朋友,赵雨桐家里有事,王鹏爸妈不放心。他们走有他们的道理。”
“你不怨他们?”
“不怨。”他喝了口啤酒,“但我会想他们。”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县城的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志走在我旁边,脚步很稳。
“陈科长,明年我打算把剩下的乡跑完。地区水利局说,如果今年的项目完成得好,明年还能再批一批。”
“行。”
“陈科长。”
“嗯。”
“你当年为什么没走?”
我想了想。二十多年前我大学毕业分配到这里,同批来的七个人,半年之内走了六个。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比别人高尚,是因为我学的是水利,而这里需要水利。就这么简单。
“因为这边需要人干活。”我说。
“就这个?”
“就这个。”
李志笑了一声。
走到单位大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发了新芽,月光打在上面,叶子亮晶晶的。办公楼三楼综合科的窗户黑着,旁边的业务科亮着灯——李志每天晚饭后还要回去加一会儿班。
“陈科长,晚安。”
“晚安。”
他进了院子,往宿舍方向走。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平房拐角。手机响了,是孙浩。
“陈科长,是我,孙浩。”
“嗯。李志跟我说了,你在省城干得不错。”
“还行。”他的声音隔着听筒有点远,“陈科长,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那天走的时候,其实挺想留下来的。但我家里催得紧,我扛不住。”
“我知道。”
“李志还在吧?”
“在。转正了。”
“那就好。”他停了一下,“陈科长,你跟李志说一声,就说我问他好。”
“你自己跟他说。”
“我怕他不想接我电话。”
“他不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挂了。陈科长,保重。”
“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我站在单位大院门口。戈壁滩上的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土和干草的气息。远处国道上有一辆货车经过,车灯划过黑暗,像一颗流星。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跟二十多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五个人来了,四个人走了,一个人留下来了。
走的人有走的人的道理,留的人有留的人的理由。日子往前走,路往四面八方伸。只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好好走,就对得起当初那张火车票。
互动引导: 五个年轻人考进新疆的单位,拿到编制一个月,一个不剩全走了。你是走的人,还是留的人?如果是你,面对编制、远方、家人和爱情的拉扯,你会怎么选?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
暖心祝福: 有些路走的人多,有些路走的人少。走的人多的不一定对,走的人少的不一定错。只要是自己想清楚了的,就往前走。愿每个在路上的人,都能走得踏实,走得心安。我是西西,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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