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郭晓燕把新车横在我单位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她穿条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摇下车窗喊我上车。
同事都扭头看。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大领导卢志刚从楼里出来,走到她车窗边,低头说了一句话。
郭晓燕脸上的笑僵住了,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头直打颤,后来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干呕。
那半个月她住在哪,和谁住,我心里有数。
我没吵,也没闹,就等她回来。
01
郭晓燕跟我说要去外地跟项目,半个月。
她站在衣柜前翻衣服,一件件往床上扔。那件米白色连衣裙是上个月买的,吊牌还没剪,我扫了一眼,三百多。她平时舍不得买这么贵的。
“这次项目大,许总监亲自带队。”她没回头,语气轻飘飘的,“得穿体面点。”
许总监。
许英勋。
她提过几回,说是公司新来的项目总监,年轻,有本事,上海来的。
我说哦。
她等了两秒,见我没别的话,就把衣柜门一摔,转身去卫生间吹头发了。
吹风机响起来,嗡嗡的。我坐在床边,看她往行李箱里塞东西。护肤品、面膜、充电器、两双高跟鞋。她平时出差只带一双鞋。
儿子黄小洋从书房探出脑袋,问妈妈去哪。
她说出差,半个月,回来给你带礼物。
小洋说上次带的变形金刚还没拆。
她没接话,拉上行李箱拉链,拉链头卡住了,她使劲一扯,指甲断了一截。
“烦死了。”她把断指甲扔进垃圾桶。
我起身去拿创可贴,她摆摆手说不用。
拎着箱子往外走,到门口换鞋,鞋跟在地砖上磕出清脆的响。
我说我送你到楼下。
她说不用,许总监顺路来接。
我说那送到小区门口。
她顿了顿,说行。
电梯里就我们俩。
她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理了理刘海,又抿了抿嘴唇。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拉着箱子往外走,头也没回。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
驾驶座窗户摇下来,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戴着细框眼镜,冲我点了下头。
我点了回去。
郭晓燕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车开走了,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两下,没了。
我站在门口,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保安老周端着搪瓷杯出来倒水,问我媳妇又出差啊。
我说嗯。
他说你媳妇真能干。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郭晓燕发的:到了给你说。
晚上小洋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他忽然问我,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我说瞎说。
他说那她怎么老出差。
我说她忙。
小洋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我起身去阳台,点了根烟。
对面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有点腻。
第二天早上送完小洋上学,我回家收拾。
郭晓燕的梳妆台上一片狼藉,瓶瓶罐罐东倒西歪。
我顺手归拢了一下,发现她手机充电器没带,插在床头插座上。
旁边还搁着那台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银色外壳,贴着公司logo。
她说回来再取。
我没动那台电脑。
去厨房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
洗碗池里泡着她昨天喝牛奶的杯子,杯壁上一圈白渍。
我拿起海绵擦,擦了两下,手停住了。
冰箱门上贴着她留的便签:牛奶没了,记得买。
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字拖了条长尾巴。
那天下班,我去超市买牛奶。
路过生鲜区,看见一对夫妻在挑鱼,女的嫌鱼不新鲜,男的说那你来挑。
我推着车走过去,忽然想起郭晓燕爱吃鲈鱼,清蒸的。
我掏出手机,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打了两行字又删了。
晚上一个人吃饭,小洋在托管班吃过了。我热了碗剩饭,就着咸菜吃完。手机放在桌角,屏幕黑着。我想了想,还是没给她打电话。
第三天晚上,单位群里发了个通知,说市政项目竞标出了岔子,有人提前泄露了报价。
卢志刚在群里问,技术部谁碰过标书。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了个“我查查”。
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晓燕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配图是酒店窗外的夜景,定位在邻市。
我点开大图,玻璃反光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戴眼镜。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在空调外机上,一下一下的,像锤子砸在心口。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单位。卢志刚的办公室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才敲门。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梗竖在杯子里打转。
“标书的事,你怎么看?”他端着保温杯,眼睛盯着我。
我说我查了系统日志,上周三晚上有人用我的账号登录过内网,下载了标书文件。登录IP是外网,定位在城东。
卢志刚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他说你的账号谁还能用。我说就我自己。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窗户开着,灌进来一股冷风。我掏出手机翻郭晓燕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隔壁桌坐的是市场部的小刘。
他凑过来问我,黄哥,你们技术部那个许英勋,是不是跟你媳妇一个公司。
他说巧了,上周五我在城东见着他了,在一家咖啡馆,跟一个男的一起,看着不像谈业务,鬼鬼祟祟的。
我筷子停了一下,夹着的青菜掉回盘子里。我问哪个咖啡馆。他说城东银泰对面那家,落地窗那个。
下午我请了假。
开车去城东,在银泰对面转了一圈,果然有家咖啡馆。
我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看着那扇落地窗。
四点多的时候,许英勋从里面出来,同行的还有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人握了手,灰西装上了一辆外地牌照的商务车。
我用手机拍了照。
许英勋转身往地铁口走,我慢慢开车跟上去。
他进了地铁站,我没再跟。
坐在车里翻刚才拍的照片,放大,灰西装胸口的工牌上印着竞争对手公司的标志。
那天晚上郭晓燕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海鲜大餐,文案写着“感谢许总监的盛情款待”。
我放大照片,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她旁边露出一截灰色西装袖口。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我也没擦。
小洋从房间跑出来,说爸爸我作业写完了。
我说好,去洗澡。
他哦了一声,跑了两步又回头,说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想我。
我说那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我也想她。
我蹲下来帮他把翻起来的衣领整理好,手碰到他后颈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说爸爸你手好凉。
那晚十一点多,岳母打来电话,声音尖利,问我郭晓燕去哪了,怎么打她电话不接。
我说出差了。
岳母说你少糊弄我,她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哪像出差。
我说妈,您别多想。
她哼了一声,说你管不住媳妇,我替你管。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阳台抽烟。
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一辆车也没有。
烟抽到一半,杨欣瑶发了条微信过来:泽洋,晓燕是不是跟你说出差了。
我回了个嗯。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只发来一句:你多留个心眼。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再回。
03
杨欣瑶那句话让我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上班,我找技术部的小张查了许英勋的背景。
小张做数据爬取很在行,半天功夫就发来一份资料。
许英勋,三十六岁,上海人,三年前从一家咨询公司跳槽过来,已婚。
配偶一栏填的是唐艳红,四十岁,住城西锦绣花园。
已婚。我把这两个字看了好几遍。郭晓燕从来没提过许英勋有家室。
下午我请了假,开车去锦绣花园。
在小区门口等到四点多,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个男孩走出来。
男孩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的。
女人扎着马尾,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根冰棍给男孩,自己站在旁边看手机。
我犹豫了一下,没上去搭话。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突然觉得这事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
如果只是出轨,郭晓燕不会瞒我这么久,她那个性子,藏不住事。
许英勋有老婆,还来招惹她,图什么?
那天晚上小洋在书房写作业,我在客厅整理文件。
郭晓燕那台笔记本电脑还搁在电视柜上,银色的壳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拿抹布擦了擦,擦到触控板的时候,屏幕忽然亮了。
桌面右下角有个小图标一直在闪,黄色的,三角形的,像是个警告标识。
我点开看,是个远程同步软件,正在后台运行。
我打开软件日志,记录显示这台电脑在过去半个月里,向一个固定IP地址发送过十七次文件,大部分是文档和表格。
最后一次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
我往下翻,日志里还有一条三天前的记录,发送的是我单位那套标书的备份文件。
我盯着屏幕,屏幕反光照出我的脸,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画面:郭晓燕翻衣柜、许英勋在咖啡馆跟灰西装握手、锦绣花园门口那个穿牛仔外套的女人、标书被截的通知。
我掏出手机给卢志刚发了条微信:卢总,明天上午方便吗,有情况汇报。他秒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把电脑装进包里,去了卢志刚办公室。
他看完日志和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摆摆手。
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说你媳妇知道这事吗。
我说她不知道。
他问你怎么确定。
我说她要是知道,不会把电脑留家里。
他弹了弹烟灰,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真不知道,被人利用了;另一种是她知道,但觉得你不会发现。
我说第一种。
他看了我一眼,说行,那就按第一种办。
他让我别声张,把假标书放进电脑,等对方再来偷。
我问他为什么帮我。
他把烟掐灭,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公司。
还有,你媳妇公司的总经理,是我大学同学。
我愣了一下。
他说前天我给他打过电话,问许英勋这个人。
他说许英勋进公司才三个月,是他亲自招的,但最近发现这个人不对劲,正在查。
我说那正好,两边一起。
卢志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泽洋,你得稳住,这半个月该干嘛干嘛,别打草惊蛇。
我说行。
他又说,你媳妇那边,你自己掂量,是现在拉回来还是等收网。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等收网。
从卢志刚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消毒水味呛鼻子。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手机里郭晓燕的朋友圈翻了一遍。
她昨天又更新了,在景区坐缆车,照片里露出半张戴墨镜的脸。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袋耷拉着,胡茬冒出来一片。
晚上回家,我把假标书放进电脑的共享文件夹,设置了追踪水印。
小洋跑过来问我,爸爸你在干嘛。
我说修电脑。
他哦了一声,趴在我腿上,说爸爸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真棒。
他仰着脸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他说那她能来开家长会吗。
我说能。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接送小洋、做饭。郭晓燕偶尔发来消息,都是“小洋听话吗”
“冰箱里还有菜吗”之类的。我回得简短,嗯,有,好。她也没多问。
岳母又打来两次电话,一次骂我没出息,一次说要去郭晓燕公司找她。
我都劝住了。
挂了电话,岳母在微信上发来一段语音,哭腔,说你爸天天念叨她,饭都吃不下。
我回了句“妈,您别急,她忙完就回”。
其实郭晓燕的朋友圈一直在更新。
今天晒酒店自助餐,明天晒景区打卡,配文越来越张扬,什么“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什么“遇见对的人每天都是晴天”。
我一条条看完,不点赞,不评论。
第十天晚上,杨欣瑶约我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见面。她到得比我早,面前摆着杯没动过的奶茶,吸管纸套被她撕成一截一截的,堆在纸巾上。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肿。
她说泽洋,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怪我。
我说你说。
她攥着吸管纸套,说晓燕跟我说,她回来就要跟你离婚。
许英勋答应她,离了婚就娶她,还说能让她当副总。
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珍珠有点硬,嚼了两下没嚼烂,咽下去的时候卡在嗓子眼,噎得我咳了两声。
杨欣瑶赶紧递纸巾过来。
我说没事。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等她回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傻。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小洋已经睡了,作业本摊在桌上,铅笔还搁在田字格上。
我帮他收拾好书包,把铅笔放进文具盒。
文具盒是郭晓燕买的,上面印着蜘蛛侠。
小洋喜欢蜘蛛侠,他说蜘蛛侠能保护别人。
我坐在他床边,看他睡觉的样子。
睫毛很长,像郭晓燕。
嘴角有点口水,我拿纸巾轻轻擦了。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又睡过去了。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关了台灯。
第十二天,郭晓燕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车钥匙,文案写着“新生活,新开始”。
我放大照片,车标是大众,跟她以前那辆二手polo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底下有人评论“姐发财了”,她回了句“秘密”。
那天下午我去接小洋放学,在校门口碰见他们班主任。
她问我小洋妈妈是不是出差了,说小洋最近上课老走神。
我说是,快回来了。
班主任说那就好,孩子还是需要妈妈。
回家的路上,小洋坐在后座,忽然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他。
他低着头,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我说妈妈出差呢,怎么会不要你。
他说那她怎么都不给我打电话。
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伸手握住他搭在膝盖上的小手。
他的手很小,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
我说妈妈爱你,爸爸也爱你。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花,没掉下来。
他说那你们能不能别吵架。
我说我们没吵架。
他说我听见你半夜在阳台上哭。
我愣住了。
我确实在阳台上抽过烟,但我没哭。
可能他听见的是我擤鼻涕的声音。
我没解释,只是把他抱过来,搂了一下。
他的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有点痒。
第十三天,卢志刚把我叫去办公室,给我看了一封邮件。
追踪水印显示,那份假标书被人下载后发送到了一个外部邮箱,IP定位在竞争对手公司的办公地址。
他说收网就在这两天。
我说好。
他问,你媳妇那边,要不要提前打招呼。
我说不用,该回来的时候她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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