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我睡得正沉,一条胳膊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腰上。
熟悉的茉莉香钻进鼻子,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天亮睁眼,枕边人背对我,穿着我媳妇的碎花睡衣。
我喊了声李妍,那人慢慢转头。
我手一哆嗦,差点滚下床。
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年,可嘴角多了一颗痣。
01
李妍是前天走的。
她拖出那个藏青色的旧行李箱,往里面塞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着她把一件件叠好的衬衫码进去。
她动作利索,叠衣服的时候手指捏着衣角,抖两下,对折,再对折。
二十年了,她叠衣服的姿势没变过。
“去几天?”
“看情况吧,姐这回病得重。”
她说的姐是李秀芬,我见过两面。
一次是结婚那年在老家摆酒,李秀芬来了,坐在角落里,瘦得跟竹竿似的。
后来就没怎么走动了。
李妍说她这个表姐命苦,嫁了个跑长途的,男人出车祸走了,一个人拉扯孩子。
三年前查出病,一直在省城治。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想帮她拉行李箱拉链。她挡了一下我的手,自己拉上了。那个动作很小,快得跟没发生过一样。可我注意到了。
“钱够不够?”
“够。”
她拎着箱子往门口走,换鞋的时候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结婚二十年,她出门从来没这么干脆过。
以前每次回娘家,都要在门口磨蹭半天,检查煤气关了没,阳台窗户锁了没,冰箱里剩菜倒了没。
这回,她弯腰系鞋带的工夫,连头都没回。
“我走了。”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茶几上放着她没带走的手机充电线,白色的,插在插座上。我走过去拔下来,线还是热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
蒋大山下班拉我去吃烧烤,我说李妍出差了,他说那你解放了啊。
我笑了笑,跟他碰了一杯。
酒没喝多,两瓶啤酒,回家倒头就睡。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感觉背后有动静。
床垫往下陷了一块,一条胳膊搭过来,搂住我的腰。
那力道很轻,带着点凉。
我闻到了茉莉香。
李妍用的那个牌子,超市里十几块钱一瓶,味道淡淡的,不冲。
我含糊地说了一句“你不是去省城了吗”,翻了个身。
对方没说话,胳膊收紧了些,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眼皮沉得睁不开,手搭上去,摸到对方的手指。
细,凉,指甲修得圆圆的。
是李妍的手。
我就那么又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白光,照在被子上。
我翻了个身,看见一个后脑勺。
头发散在枕头上,发尾微微发黄,跟李妍一样。
她穿着李妍那件碎花睡衣,蓝底白花,领口洗得起了毛边。
我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几点了,也不叫我。”
她没动。
“李妍?”
我声音大了点。
那人慢慢翻过身来,动作很缓,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眼睛睁开了,看着我。
我盯着那张脸,脑子嗡的一声。
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年,眉毛眼睛鼻子嘴,哪一样我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嘴角右边,多了一颗痣。
我手一哆嗦,撑着床沿往后缩,差点滚下去。后腰撞在床头柜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那人坐起来,头发披散着,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你……”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歪了歪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颗痣跟着动了动。
“姐夫,吓着你了?”
她叫我姐夫。声音跟李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像在问话。
“你是谁?”
“李静怡。”
她说着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那动作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一样。
她从里面拿出一件李妍的外套披上,又转过身看我。
“李妍是我姐,双胞胎。她没跟你提过?”
我坐在床上,光着膀子,后腰一阵一阵地疼。
脑子里翻江倒海。
双胞胎。
李妍从来没说过。
结婚二十年,她娘家的事我知道得不多,她就一个妈,早没了,爹也没了。
亲戚里从来没听说有个妹妹。
“李妍人呢?”
“走了。”
“去哪儿了?”
“省城啊,她不是跟你说了吗,看表姐去。”
她靠着衣柜门,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我笑。
那个笑让我浑身发冷。
李妍从来不这么笑。
李妍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跟着弯。
这个女人笑的时候眼睛不动,只有嘴在动。
“你出去。”
我声音发颤。
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出了卧室。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动,开冰箱,倒水,动作熟得跟这屋里的女主人似的。
我抓起手机打李妍的电话。
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我翻通讯录,找到药店店长周姐的号,拨过去。
“周姐,李妍今天上班没?”
“李妍?她请了长假啊,你不知道?”
“请了多久?”
“半个多月吧,说家里有事。德明,你俩没事吧?”
我说没事,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客厅里,李静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我那个印着“安全生产”的搪瓷杯,喝的是我早上剩的凉白开。
02
我在卧室里坐了半个钟头。
后腰的伤一阵一阵跳着疼,我拿手按着,脑子里把能想到的人都过了一遍。
李妍的表姐李秀芬,我见过两次,最后一次是结婚那年。
后来李妍说她去了省城,再没回来过。
我翻出手机里存的号码,打过去,停机。
我又打给李妍的几个老姐妹。
第一个说好久没联系了,第二个说上个月还跟李妍逛过街,没听说她要出远门。
第三个电话打过去,对方一听是我,顿了一下。
“德明啊,李妍最近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
“怎么了?”
“她上个月跟我借了两万块钱,说家里急用。我没多问,她那人要面子,不是真急不会开口的。”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两万。
家里的存折在我这儿,我翻出来看了一眼,余额比上个月少了一万八。
又翻了翻微信零钱记录,几笔转出,都是几千几千的,备注写着“货款”
“周转”。我从来没往心里去,家里开销一直是李妍在管,我每个月工资交给她,自己留点烟钱。
客厅里传来笑声。李静怡在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我走出去,站在她面前。她抬头看我,脸上的笑还没收。
“李妍到底去哪儿了?”
“我说了,省城。”
“她表姐三年前就死了。”
李静怡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叮的一声。
她站起来,个子比李妍矮一点,大概一米六出头,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李秀芬死了?”
“我刚打的电话。她婆家那边说的,三年前走的,肺癌。”
李静怡看着我,嘴角又弯了一下,这回是个冷笑。她转身走到玄关,从鞋柜最上层摸出一把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
“姐夫,这房子是李妍的名字吧?”
“是又怎么样?”
“她让我来住几天。你不信,打电话问她。”
“她关机。”
“那就是她不想接你电话呗。”
她把钥匙揣回兜里,趿拉着李妍的拖鞋往卧室走。我伸手拦她,她侧身一躲,动作很快。我抓了个空,她回头看着我。
“姐夫,我劝你别动手。我这人,吃软不吃硬。”
她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里还在放着综艺,一个男的在泥地里打滚,观众哈哈大笑。
我摸出手机打给女儿曾佳琪。
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咋了?”
“你妈跟你联系没?”
“前天打了电话,说她出差。爸,我妈最近是不是有啥事啊?上个月她跟我借了三万,说周转一下,过几天还。到现在也没还。”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跟你借钱干啥?”
“没说。我问了,她就说急用,让我别告诉你。爸,你俩吵架了?”
“没有。你安心上班,别多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人在笑,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李妍借了女儿三万,借了老姐妹两万,家里存折少了一万八。
这些钱去哪儿了?
李秀芬三年前就死了,她为什么要说去省城照顾表姐?
卧室门开了。
李静怡穿着李妍的睡衣走出来,手里拿着李妍的手机充电线。
她当着我的面,把充电线插在客厅的插座上,连上自己的手机。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让我脊背发凉。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翘着二郎腿,看着我。
“姐夫,你饿不饿?我煮面。”
我没说话。
她起身进了厨房,开火,烧水,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
那架势,跟李妍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打鸡蛋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李妍也有一只,她妈留给她的,说是一对,另一只小时候弄丢了。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她下面条的动作利索,筷子搅两下,盖上锅盖。
厨房里飘出葱花的味道。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她后腰那截露出来的皮肤。
上面有一道疤,不长,两三厘米,斜着。
李妍腰上也有疤。
结婚第一年,她阑尾炎手术留下的。
可这个女人嘴角有痣。李妍没有。
03
那碗面我没吃。
李静怡自己吃了,吃完洗碗,碗筷归位,连抹布都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水龙头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哼着歌,调子很老,像是八十年代的流行曲。
李妍也哼歌,但从来不哼这一首。
下午两点多,邻居罗玉婉来敲门。她端着一碗腌萝卜,说是刚做的,给李妍尝尝。门一开,她看见李静怡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哎呀,李妍回来了?”
“我是她妹妹。”
罗玉婉端着碗,看看李静怡,又看看我,脸上堆着笑。
“双胞胎啊?真像,真像。我咋从来没听李妍说过?”
李静怡接过那碗腌萝卜,笑着说谢谢,关上了门。罗玉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嘀咕了一句“啥时候多了个妹妹”,脚步声才远了。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戳了四五个烟头。
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静怡在客厅里翻李妍的相册,一页一页翻得仔细。
我听见她偶尔笑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下午四点多,蒋大山打电话来,问我晚上去不去喝酒。
我说不去了,家里有事。
他问啥事,我犹豫了一下,说李妍的妹妹来了。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挂了。
没过五分钟,他又打过来。
“德明,你刚才说谁来了?”
“李妍的妹妹。”
“李妍啥时候有妹妹了?她不是独生女吗?”
我捏着手机,阳台上风大,吹得我耳朵疼。
“她说双胞胎,小时候送人了。”
蒋大山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德明,你小心点。我咋觉得这事不对劲呢。”
我挂了电话,回到客厅。李静怡正坐在沙发上翻相册,见我进来,把相册合上了。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姐夫,李妍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妈当年生了两个?”
“没有。”
“她当然不会提。提了,她怎么解释自己吃独食?当年她妈一个人带不了俩,把我送给了乡下亲戚。我养父母那边条件不好,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李妍呢?上了中专,进了药店,嫁了你,买了房。”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她过得挺好。”
我没接话。她站起来,把相册放回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那个位置是李妍平时放相册的地方。她连这个都知道。
“姐夫,我这次来,没别的意思。李妍欠我点东西,她答应给我,结果躲了。我就在这儿等她回来。她啥时候回来,我啥时候走。”
“她欠你什么?”
“钱。”
“多少?”
“这个你不用管。她回来,我跟她算。”
她说完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翻抽屉的声音。
她在翻李妍的梳妆台。
我想冲进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
她手里有钥匙,有身份证复印件,有李妍亲笔写的委托书。
她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来,就是算准了我拿她没办法。
晚上我没睡卧室。
抱了床被子在沙发上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里,卧室门开了,李静怡走出来倒水。
她穿着李妍那件碎花睡衣,路过沙发的时候停了一下。
“姐夫,沙发上睡不舒服吧?”
我没吭声。她站了一会儿,端着水杯回了卧室。门关上了,咔嗒一声上了锁。
04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
李静怡还在睡,卧室门关着。
我轻手轻脚换了鞋,拉开门,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门口站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瘦长脸,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
“曾德明?”
“你谁?”
“我姓蒋,跟李妍一个单位的。她让我来拿点东西。”
我堵在门口,看着他。他眼神闪了一下,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
“李妍不在。”
“我知道,她出差了。她让我来拿她的身份证,说急用。”
“身份证她带走了。”
“不可能啊,她昨天还跟我说在家里放着呢。”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给我看。
上面是一串微信消息,头像确实是李妍的,最后一条写着“明天去我家拿身份证,门没锁,你直接进”。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我盯着那条消息,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昨晚十一点,李妍的手机早就关机了。我亲手打的,关机。这条消息是谁发的?
“谁给你发的?”
“李妍啊。”
“你打她电话,现在打。”
他拨了号,按了免提。嘟的一声,通了。我一把抢过手机,贴到耳朵上。那头很安静,过了几秒,一个声音传过来。
“蒋哥,拿到了吗?”
是李妍的声音。我听了二十年,不会认错。可那个声音太平了,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像在念稿子。
“李妍,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
我把手机还给姓蒋的,他看着我,有点慌。
“那个,要不我改天再来?”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拐进电梯就没影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李静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抱着胳膊看着我。
“姐夫,刚谁啊?”
“李妍的同事。来拿身份证。”
“你给他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卧室。
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李妍没带走的那双拖鞋。
鞋尖朝里,整整齐齐摆着。
李妍在家的时候,拖鞋永远朝外放,她说这样出门穿鞋方便。
我掏出手机给蒋大山发消息:帮我查个人,李妍单位有个姓蒋的男的,瘦长脸,四十来岁。
蒋大山回得很快:李妍单位没有姓蒋的。我昨天刚去药店买药,问了一圈,都说没这个人。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05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
没回家,在街上转了几圈,去了城西的旧货市场。
罗玉婉前两天在楼下跟人闲聊的时候提过一句,说她上个月去城郊看她姐,路过老砖厂那片,看见李妍站在一栋破楼前面。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老砖厂在城郊结合部,早倒闭了,剩下几栋红砖楼,没人住,窗户都让砖头堵死了。
我骑着电动车过去,找了半天,在一栋楼前面看见地上有烟头,新的,滤嘴还白着。
楼门口有脚印,女式的,鞋底纹路很细。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拐角有一间屋子,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一张行军床,铺着旧褥子。
床头放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半。
地上有件外套,我捡起来一看,是李妍的,去年我给她买的,深灰色,她说颜色太老气,只穿过两回。
外套兜里有张纸条,揉得皱巴巴的。
我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曾佳琪,工商银行,三万。
字迹是李妍的,我认得。
我把外套和纸条揣进包里,出了楼。电动车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是曾佳琪。
“爸,我回来了。家里那个女的谁啊?她给我开的门,吓我一跳。”
“你到家了?”
“到了。她说是妈的妹妹,真的假的?爸,你赶紧回来。”
我拧到底,电动车在路上跑得飞快。
到家的时候,曾佳琪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李静怡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李妍的梳妆台抽屉,里面的东西翻了一桌子。
“爸,你看她,把妈的东西全翻出来了。”
李静怡抬起头,看着我,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
那盒子我见过,李妍放首饰的,平时锁在抽屉里。
锁已经让她撬开了。
她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两个婴儿躺在襁褓里,并排放在一张床上。
“姐夫,你看。这是我,这是李妍。我养母留给我的,我找了二十年。”
她把照片递过来。上面确实有两个婴儿,长得一模一样。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墨水都洇开了,勉强能认:李妍,李静怡,双胞胎,送养一个。
曾佳琪凑过来看了一眼,抬头看我。
“爸,妈从来没说过她有个妹妹啊。”
李静怡把照片收回去,放进自己兜里。她站起来,看着我们父女俩,眼神很平静。
“我这次来,就是要把这事弄清楚。李妍欠我一个交代,也欠你一个交代。姐夫,你让她回来,我们当面说。”
她说完进了卧室,关上门。曾佳琪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发紧。
“爸,报警吧。”
我摇了摇头。报警说什么?说她翻自己姐姐的东西?说她是李妍的妹妹?警察来了,一张照片,一把钥匙,一张委托书,人家管不了。
那天晚上,曾佳琪睡在沙发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半夜两点多,我迷迷糊糊靠着墙根睡着了。
感觉有人从背后搂住我,胳膊很轻,茉莉香钻进鼻子。
我脑子昏沉沉的,以为是李妍回来了。
翻了个身,手搭上去,摸到那只银镯子。
冰凉的,硌手。
我猛地睁开眼。
阳台上没开灯,月光照进来,照见那张脸。嘴角一颗痣。她蹲在我旁边,胳膊还搭在我腰上,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姐夫,你说李妍要是永远不回来,咱俩过行不行?”
我一把推开她,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她慢慢站起来,理了理睡衣领子,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屋。
06
天一亮我就把曾佳琪叫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我把昨晚的事说了。她脸色一点点变白,抓着沙发垫子的手指节发僵。
“爸,咱们走。先离开这儿。”
我点了点头。
进卧室拿衣服,推开门,李静怡不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那张委托书,上面多了几个字:三天之内,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落款是李妍的名字,但笔迹不对。
李妍写“李”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勾,这个字没有。
我把委托书揣兜里,拉着曾佳琪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曾佳琪打了个车,我们去了蒋大山家。
蒋大山住城东,一室一厅,老婆孩子在老家。他给我们倒了水,听完前因后果,眉头拧成一团。
“德明,这事得报警。”
“报警说什么?她没偷没抢,拿的是李妍的钥匙,住的是李妍的房子。”
“那就找李妍。找到她,什么都清楚了。”
曾佳琪翻出手机,打开微信。
她跟李妍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李妍发的:妈过两天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之后再没消息。
曾佳琪又翻了翻通话记录,指着一个号码。
“爸,这个号,妈前天给我打的。我回拨过去,是个男的接的,说打错了。”
我拿过来一看,是个本地座机号。蒋大山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脸色变了。
“这是城郊老砖厂旁边的公用电话。”
三个人对了个眼神。
蒋大山拿了车钥匙,我们出了门。
路上曾佳琪一直攥着手机,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闪过去的树和楼。
脑子里闪过李妍出门那天的背影,她系鞋带的时候没回头。
那个动作现在想起来,像是逃。
车停在老砖厂门口。
白天的旧楼比晚上看着更破,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窗户黑洞洞的。
蒋大山从后备箱拿了两根撬棍,递给我一根。
曾佳琪跟在我们后面,脚步很轻。
上了二楼,那间屋子门开着,里面的行军床没了,矿泉水瓶也没了,地上干干净净,像被人打扫过。
“换个地方找。”
蒋大山往三楼走,我跟在后面。曾佳琪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爸,你听。”
我停下来。
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从窗户往下看,一辆红色电动车停在楼门口,骑车的人摘了头盔。
罗玉婉。
她锁了车,拎着一个塑料袋往楼里走。
塑料袋里装着饭盒。
“她来送饭。”
蒋大山看了我一眼。
我们退回二楼拐角的暗处。
罗玉婉的脚步声从一楼上来,经过二楼,上了三楼。
我们听见她敲门,喊了一声“妹子,吃饭了”。
门开了,有人接过了塑料袋。
门又关上了。
曾佳琪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我攥着撬棍的手心全是汗。三楼那间屋子,窗户用报纸糊着,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蒋大山压低声音。
“你俩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看看。”
他刚迈出一步,我的手机震了。掏出来一看,是李静怡发来的短信:姐夫,我知道你在老砖厂。你上来,我让你见李妍。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蒋大山凑过来看了一眼,咬了咬牙。
“上去。我跟你一起。”
曾佳琪拉住我。
“爸,别去。咱们报警。”
我拍了拍她的手,把手机塞给她。
“你在这儿等着。十分钟没下来,你就打110。”
我和蒋大山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开了一条缝。
推开门,里面比二楼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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