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半截,蜡泪淌了满桌。

苏梓晴靠着床头坐了一整宿,我伸手碰她肩膀,她整个人一缩,指甲掐进被面,像只惊了的猫。

天亮回门,苏家院子里摆了三桌。

岳母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呵呵地说:“梓晴以前伤过身子,不能生养。圣杰,你要嫌弃,这杯酒就当赔罪。”满院亲戚停了筷子。

我手里酒盅一歪,酒洒在裤子上,凉透半截心。

苏梓晴脸色煞白,起身往外走。

岳父拍桌骂她疯了。

没人注意到,院门外有个男人倚着摩托,正往这边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媒人贾玉华把见面地点定在镇上老十字街的茶馆。

那天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挑了个靠里的位子。

母亲病了大半年,天天念叨抱孙子,我三十六了,五金店的生意不死不活,婚事再拖下去,怕是连二婚带娃的都轮不上我。

贾玉华领人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搓手心里的汗。

苏梓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扎得紧,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走路步子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

坐下后没怎么抬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节有点发白。

贾玉华张罗着点茶,嘴不停。苏梓晴偶尔应一声,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我给她倒茶,她伸手来接。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疤,圆圆的,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像被什么烫过。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手一缩,茶盅差点翻了。

我什么也没问,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手凉,暖暖。”

她抬起头,眼睛不大,眼角有细细的纹。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又低下去。但我注意到,她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

贾玉华见缝插针,夸我人老实,有手艺,五金店生意稳当。

又夸苏梓晴在镇小学当会计,工作体面,人勤快。

说完这些场面话,她话锋一转,说苏家那边彩礼好商量。

我原本准备了八万。母亲说,现在行情就这样,少了人家觉得你不诚心。可第二天贾玉华回话,说苏家只要六万,还陪嫁一辆旧车。

我愣了一下。六万,还倒贴车,这条件在镇上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为啥?”我问。

贾玉华嗑着瓜子,眼珠子转了转:“苏玉丽说了,图你人老实,不挑家境。再说梓晴年纪也不小了,当妈的着急。”

这话听着合理,可我心里总觉得哪儿不踏实。

回去跟母亲说了,母亲躺在病床上,喘着气说:“管他呢,能娶上就行。我这身子,怕是撑不到明年。你赶紧把事办了,让我看一眼孙子。”

母亲这话一出口,我没了退路。

第二次见面是在苏家。

院子不大,墙角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干上绑了根晾衣绳。

苏玉丽很热情,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问五金店一年挣多少,问家里房子多大。

苏长庚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偶尔抬眼看看我,没怎么说话。

苏梓晴在厨房忙活,端菜出来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我瞥见她小臂内侧也有一道印子,不像是烫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把袖子往下扯了扯,低头回了厨房。

那顿饭吃得热闹。

苏玉丽一直在说话,从梓晴小时候听话讲到她工作踏实,讲到后来眼圈红了,拍着我的手背说:“圣杰啊,梓晴命苦,你以后多担待。”

我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贾玉华跟我并排走着。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梓晴以前订过婚没有?”

贾玉华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订过,没成。男方那边后来退了。”

“为啥退的?”

“这我哪知道,人家家里的事,咱也不好打听。”贾玉华把瓜子皮往路边一吐,“你问这些干啥,人好就行了呗。”

我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五金店后面的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梓晴手背上的疤,小臂上的印子,苏玉丽泛红的眼圈,贾玉华闪躲的眼神,这些事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最后我想起她接过茶杯时那轻轻一缩的手,想起她看我的那一眼。

算了。人好就行。

02

送彩礼那天是个阴天,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我提着红布包好的六万块钱,还有两条烟两瓶酒,骑摩托去了苏家。

院门虚掩着。我刚要推门,听见里面苏玉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凶。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过去的事烂肚子里,邓家那边死也别认!你听见没有?”

苏梓晴的声音更小,听不清说了什么。

“你哭有什么用?哭能把你哥哭回来?我告诉你苏梓晴,你要是再跟那边有一丝一毫牵扯,我就没你这个闺女!”

我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那两条烟在塑料袋里晃了晃。邓家。邓家是谁?

我故意咳了一声,推门进去。苏玉丽立刻换了张脸,笑着迎上来接东西。苏梓晴站在堂屋门口,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把烟酒放在桌上,余光扫了一圈。堂屋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牡丹花,针脚很密。旁边贴着一张年画,边角都卷起来了。没看见什么邓家的痕迹。

苏长庚从里屋出来,接过我的烟,拆开点了一根。他抽了两口,忽然说:“圣杰,梓晴命苦。”

苏玉丽瞪了他一眼。

苏长庚没看她,自顾自往下说:“她小时候我顾不上她,她妈脾气急,动不动就打。后来嫁了人,也没过好。”他顿了顿,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拍,“你要对她好,我谢谢你。你要是不想娶了,现在说,不丢人。”

苏玉丽一拍桌子:“你瞎说什么!”

苏长庚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我看了看苏梓晴。她站在门框边上,整个人像嵌在墙里一样,一动不动。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叔,我娶。”我说。

那天晚上回到五金店,我翻来覆去地嚼苏长庚那句话。

“后来嫁了人,也没过好。”嫁了人。

苏梓晴结过婚。

贾玉华说的是“订过婚”,苏长庚说的是“嫁了人”。

谁在撒谎?

第二天我找了个由头去镇小学找苏梓晴。她在财务室算账,看见我来,有些意外。我编了个瞎话,说路过,给她带了两个包子。

她接过包子,放在桌上,没吃。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陈圣杰,我结过婚。”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嗯。”

“没领证,办了酒。后来散了。”她低着头,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来拨去,“我妈不想让人知道,怕人说闲话。你要是介意……”

“我不介意。”

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又停了两秒。这次她没有低头,而是轻轻吐了口气,像是卸了半副担子。

“那行。”她说。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

那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置办家具,收拾新房,联系厨子。

苏梓晴偶尔来帮忙,擦擦洗洗,不怎么说话。

有一次她蹲在地上擦柜子,我看见她后颈有一小块疤,藏在头发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没问。

母亲那边病情时好时坏,但她精神头好了不少,天天催着我把苏梓晴带回去看看。

我带了两次,母亲拉着苏梓晴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好,好,屁股大,能生养”。

苏梓晴笑了笑,没接话,但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走得特别慢。

走到五金店门口,她忽然停住。

“你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就那样,嘴碎,没坏心。”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腊月里少见的好天气。

苏家那边亲戚来得不多,坐了四桌,席面上有些空。

苏长庚喝了不少酒,脸涨得通红,坐在主位上不怎么说话。

苏玉丽倒是忙前忙后,招呼这个招呼那个,笑声又尖又亮。

苏梓晴穿了一件红棉袄,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绢花。

她坐在新房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我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敬酒的时候,她端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

走到苏长庚那桌,苏长庚站起来,端起酒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好好过。”

苏梓晴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她赶紧低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苏玉丽在旁边打圆场:“这孩子,大喜的日子哭啥。”

我替她挡了几杯酒。苏长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晚上客人散尽,我回到新房。苏梓晴坐在床边,红棉袄还没脱,背靠着床头,两条腿蜷在一起。看见我进来,她整个人绷紧了。

“累了吧?”我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她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

我在床的另一边坐下。

她往旁边挪了挪,和我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我伸手去碰她的肩膀。

指尖刚碰到红棉袄的布料,她整个人一缩,肩膀耸起来,指甲掐进被面,头埋下去,整个背弓着。

那姿势像在躲巴掌。

我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睡吧。”我说。

她没动。

我抱了床被子铺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中间眯了几次,每次睁眼,她都靠着床头坐着,眼睛盯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有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我没听清。像是“对不起”,又像是一个名字。

第二天早上,她先起来的。我睁眼的时候,她已经洗漱好了,头发重新扎过,眼圈发青。她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回门。”她说。

04

回门宴摆在苏家院子里。

三张圆桌拼在一起,铺了红塑料布,上面摆着凉菜和酒。

亲戚们坐了满满当当,大多是苏家那边的,我一个不认识。

苏玉丽穿了一件枣红毛衣,头发抹了油,亮光光的,挨桌敬酒。

苏梓晴跟在我身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她手一直攥着我的袖子,攥得很紧。

酒过三巡,苏玉丽端着酒杯站起来。满院子安静下来,等着丈母娘给新女婿说几句场面话。

苏玉丽清了清嗓子。她看了一眼苏梓晴,又看了一眼我,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圣杰啊,今天当着各位亲戚的面,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她顿了一下。苏梓晴攥我袖子的手猛地收紧。

“梓晴以前伤过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