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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响起敲门声时,魏来正让儿子夹好体温计。孩子把胳膊夹得笔直,仰头问:“爸爸,今天还要去修店里的灯吗?”魏来刚要回答,敲门声又响了。

门外两人出示证件。魏来核对了姓名,让他们进来,又回头叫许岚照看孩子。年长的民警在餐桌边坐下,先确认他的姓名和昨晚有没有去同学聚会。

魏来说没去。民警看着他,问:“昨晚你的5位同学出事了,你为什么偏偏断网一整晚?”

魏来的手还扶着椅背。“五个?周浩他们怎么了?”他以为聚会出了意外,转头看向卧室。许岚已经牵着孩子站到了门口。

民警说,五个人都已由警方带回核查,目前没有需要他赶去医院的情况。

具体经过还在调查,他们先来弄清一件事:昨晚现场使用的材料,为什么印着魏来的店名。

一张展示页被放到桌上。照片里是魏来维修铺的招牌,下面两行字写着设备支持和合作单位;他自己的姓名旁边,印着“设备合伙人”。

魏来把纸拿近了一点。招牌旁那台投影仪,他认得,外壳右下角有一处磕痕,三天前就摆在他店里的工作台上。

照片只拍到了设备,没有拍到旁边贴着的维修单。

“我没答应过。”魏来伸手去拿手机,“我在群里说过不去,给周浩也发过语音。你们可以看。”

屏幕亮起时,顶端还显示着飞机图标。魏来的拇指停了一下。许岚在卧室门口问:“你昨晚到底关掉了什么?”

“开了飞行模式。”魏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后来无线网也断了。我没想到早上会有人找。”

“孩子发烧,你却把电话关了?”许岚没提高声音,手却把孩子往身边拉近了一步,“万一夜里要去医院,我怎么联系你?”

“你在家,我也在家。”魏来说完就知道这回答不够。他昨夜把手机放在枕边,孩子每次翻身他都醒,许岚如果叫他,他听得见。

可这解释不了他为什么没把手机的事告诉她。

体温计响了一声。许岚先取出来看,三十七度二,才让孩子去沙发上坐着喝水。民警等她忙完,问魏来飞行模式是什么时候开的。

魏来解锁手机,翻到同学群。昨天下午的公告写着每人交两千二,称是餐费和场地费,到场前转给周浩。

他点开自己的回复:“孩子有点烧,我就不去了,祝大家玩得开心。”

其实那时孩子只是低烧,许岚也知道有人约了他。魏来没提的是,看见“两千二”,他先算的是本月店铺的房租。聚会的钱花出去,房租还得照交;

可在同学群里,他半天也没想好怎么说一句“我舍不得”。

周浩随后在群里催了一次款,说座位按人头留着,钱不交也得给个准话。魏来回了不去,又发了一张孩子夹体温计的照片,把镜头避开了体温计上的数字。

林静接着发来一句:“修投影的老板连两千二都凑不齐?下次同学聚会给你摆张维修台。”后面跟了几个笑脸。魏来昨晚看了很久,没有回。

许岚把手机朝自己挪了一点,看到那句话,抬眼望着魏来。“你回来以后一句也没说。”

“孩子不舒服,我不想让你听我抱怨同学。”魏来又停了一下,“也怕你说我为了钱拿孩子当借口。”

民警请他继续说手机的事。魏来把群消息滑到底,指给他们看时间。他在那句玩笑后开了飞行模式,随后手动打开无线网络,打算只接家里的消息。

“这样电话打不进来,家里无线网还能用。”他说,“我想清静一晚。这个设置我现在可以当着你们的面重新做一遍。”

年轻民警记下时间,没有让他重做。他问:“无线网什么时候断的?”

魏来回忆,夜里他陪孩子起过一次床,想查退烧药盒上的说明,网页一直转圈。许岚那时也看过墙上的路由器,灯在闪;两人以为出了故障,就没有再管。

“物业前几天发过通知。”许岚拿起自己的手机,翻找业主群,“我记得是夜间施工,光缆割接。”

她把公告递过去。上面写着昨夜十一点到今天清晨六点,片区网络可能中断,发布于聚会前两天。年轻民警拍下公告所在页面和发布时间,又向她确认楼栋。

魏来忽然想起自己给店里的收款码拍照时,连过家中的无线网。“我开飞行模式后,手机不是立刻没网。物业施工之后,才连消息也收不到了。”

年长民警说,公告和设置情况都可以继续核实。魏来昨晚在家的说法,他们还会找其他依据,不能只凭一张公告认定他的整晚行踪。

魏来点头。他原本想让手机屏幕立刻替自己洗清一切,现在才明白,手机能说明的是他做过什么设置,不能代替他解释那张写着“合伙人”的纸。

“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年轻民警问。魏来说投影仪三天前送来修,来取设备的是个司机,不是周浩本人。

维修铺里当时只有魏来,他照惯例给机器拍了修好后的照片。

“周浩说学校同学办活动,要用旧投影仪。”魏来指着图片的磕痕,“我收的是维修费,一百八十元。谁做活动、在哪里用,我没接活以外的事。”

许岚看向他:“你跟周浩还谈过设备?”

“他问过我能不能去现场看看。”魏来说,“我说聚会不去,设备有毛病可以按维修接。他总把问一句说得像我已经答应,我想着机器都修完了,就没再跟他争。”

年长民警把展示页翻到背面,那里印着一张店铺收款记录的局部截图,金额一百八十元,收款方是魏来维修铺。

订单用途没显示出来,旁边却配着一行“首批设备投入”。

“这笔是修理费。”魏来把手指压在金额上,“机器坏了我修,钱是给这次维修的。拿它写设备投入,我从来没同意过。”

民警说,现场还取得一段语音,被人用作魏来认可合作的凭据。他打开工作设备,先说明这只是现场所见的版本,需要核对原始对话。

扬声器里传来魏来的声音:“设备的维修我可以负责。”短短一句结束后,屋里静了几秒。连沙发上的孩子都转过头,问爸爸是不是在跟人说话。

魏来听得出是自己说的,却想不起何时单独说过这一句。“前面还有话。”他马上拿起手机,“我发给周浩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私聊里有好些周浩发来的活动图片和旧同学照片。魏来往上翻,找到昨日下午的一条语音,却发现旁边还有几条文字。

他想在两位民警面前一次找准,手指反而滑过了头。

许岚走到桌边,把孩子交给沙发上的卡通片,说:“慢点翻。他们在等你找,又不是让你猜。”

魏来停下来,按日期定位。那段原始语音仍在手机里,时长明显比民警放的长。他刚要点开,年长民警请他先别连续操作,避免错过前后的发送顺序。

“我们到所里一起看。”民警说,“今晚你要把手机带上,原始聊天、维修记录和取件情况都需要登记。现在先确认,你愿不愿意配合提交?”

魏来说愿意。他又问五个同学是不是都被当成嫌疑人,林静现在在哪里。民警答,五人的情况并不一样,眼下都在接受核查,林静能够与调查人员说话。

魏来握着手机,想起林静那句刻薄话,心里仍旧发堵。但她若在场碰上了危险,他不能因为昨夜的一句玩笑就当没听见。

民警离开前,询问魏来今天能否到所里。魏来约了午前,店里先由许岚帮忙贴张暂停营业的纸;民警留下联系方式,请他不要删改聊天和设备记录。

门关上后,许岚先去给孩子续水,再回来站到餐桌边。她把那张展示页推到魏来面前:“你什么时候知道周浩拿你的店做宣传?”

“今天才知道。”魏来答得很快,“我只知道他老想让我过去。昨晚我嫌贵,又怕被笑,借孩子发烧挡了一下。”

许岚看了他一会儿。“孩子是真的发烧,你也是真的舍不得钱。你跟我说一句,我还能帮你想怎么回。你一个人憋着,把电话也关了,我连你在躲什么都不知道。”

魏来没再争。他当着许岚的面把飞行模式关掉,未读消息一下子跳出来。周浩的私聊停在昨夜晚些时候:“人不来,名字也借我用一下?”

魏来盯着那行字,指尖一阵发凉。那不是同意,甚至不是一个得到过回答的请求;可昨夜没有发出的拒绝,在纸上已经变成了他的身份。

他把屏幕递给许岚看,再把物业公告、周浩的消息和原始语音停在同一个聊天页面。到了所里,他要让民警从第一句听起。

去派出所前,魏来给孩子量了第二次体温。数字没有再往上走,许岚让他把门诊卡留在家里,自己会盯着,若有变化就打所里留下的电话。

魏来把投影仪的维修单拍了照,原件还压在铺子柜台的账夹里。他先带手机过去,约好下午回来取单,免得让许岚抱着孩子跟他来回跑。

所里接待他们的是上午那位年轻民警。魏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先说自己开机后看到了周浩昨夜发来的消息,还没回复,也没点开别的附件。

民警让他解锁,按昨日下午的时间往上找。魏来把群里拒绝聚会的文字、周浩催款的消息依次指给他看。记录里每条消息都有发送时间,孩子的照片也在原处。

“群里这段,只能说明我说过不去。”魏来盯着自己的手机,“我还得解释这句设备的事。”

民警点头,把现场取得的音频又播放一遍。魏来的声音刚说完“设备的维修我可以负责”,文件就结束了,连呼吸的尾音都被切得很齐。

魏来打开与周浩的私聊,停在同一天下午。他先读出语音前的文字:周浩问投影仪能不能算进活动展示,还说只挂一下店名,都是同学,魏来不必到场。

随后他点开自己发出的语音:“我不参加,也不做合伙人。设备的维修我可以负责,除此之外别写我的名字。修好让人来取,别的你找别人。”

播放器停了。魏来没有催民警表态,又按了一遍,把手机放平。

他自己也听清了:“不做合伙人”和那句维修承诺只隔着很短的停顿,现场播放的版本却没有前一句。

民警核对语音时长、发送位置,让同事在一旁记录。魏来指出,群里的拒绝发生在前,私聊里的拒绝发生在后,两处都没有改口。

“周浩昨夜又问我借名字。”魏来把新收到的消息往下翻,“我当时是飞行模式,后来家里断网,直到今天早上也没看见,更谈不上答应。”

年轻民警把这条消息拍进记录里,随后让魏来说明账号平时由谁使用。魏来说手机一直由自己带着,周浩知道他的店名、照片和收款记录,是因为来修过设备。

民警提醒,聊天能核对他怎样回复邀请,也有助于查材料怎样形成;至于有没有其他参与,还要看交接、现场和资金等证据。

魏来说自己明白,愿意把能找的都找出来。

他同意民警提取相关聊天内容,按要求确认了手机上的原始记录。语音已经听完整,登记页上,他仍被写作“待核实的展示页所列人员”。

魏来心里难受,仍仔细核对了姓名与联系方式。

走出接待室前,魏来问:“周浩说五个人是因为我举报才被带来的?”他昨夜没有上网,不知道这话传到了谁耳朵里,却记得周浩最会把责任推给不在场的人。

民警说,警方介入有此前接到的报案和现场核查,并非凭他今早的解释才决定行动。报案人的身份不能随意向他透露,但接警时间早于他们上门找魏来。

魏来这才把心里那根绷紧的线放下一点。他担心同学把自己当成告密者,也担心警方听见这说法,会以为他事先知道饭局要出事。

“我直到你们敲门,才知道他们被带走。”魏来说,“如果要核对我昨晚有没有接到消息,我手机和家里的网络情况都能查。”

民警说他们会查。他又问投影仪的取件人有没有留下车牌或签收信息;展示页用了机器和店铺照片,设备交到谁手里很要紧。

魏来想起三天前那个司机穿着深色工作服,问得很少,只说受周浩委托来取。他在维修单背面记过一个取件电话,司机搬机器时还让他把收款截图发给周浩。

“我没给司机发过收款图,是发给周浩的。”魏来说,“维修单上有取件电话,原件在店里。我现在回去拿。”

民警让他先回家看看孩子,再把维修单送来即可。魏来走到门口,想起那句语音,又转身确认自己刚才播放和登记的都是完整记录。

年轻民警翻给他看登记页,写的是原手机中与周浩的相关聊天,包含原始语音和前后消息;现场材料的音频另列。魏来确认后才签字。

从所里出来,魏来给许岚打了电话。她说孩子睡着了,体温稳定,午饭煮了粥。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昨晚让家里少了一条多容易用上的路。

“民警听了完整语音。”魏来说,“他们记下来了,也说还要查别的。我去铺子取维修单,回来给你看。”

许岚在电话那边问:“周浩昨夜给你的那句,你也交了?”魏来说交了。

他想把在所里听到的每一句都讲给她,走到路口时又停住,只告诉她已核对清楚的部分。

“好。”许岚说,“你中午先吃点东西。别为了证明自己,把孩子下午要吃的那份也忘了买。”

维修铺的卷帘门早上没有升起。魏来取出钥匙,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见贴在玻璃上的联系电话仍是旧手机号码。那号码昨夜也没法打通。

他进门先找到账夹。维修单夹在投影仪保修凭证后面,客户栏写着周浩,故障栏是画面闪断;实收费用一百八十元,取件栏留下了一串电话和签收笔迹。

魏来把单子连同账夹封面拍给民警,再问原件何时送过去。对方回复下午可以交,他便把单子放进透明袋里,免得自己忙乱时折坏。

他顺手翻了铺子的监控存储。三天前下午,司机抱着投影仪出了门,画面拍到半截车尾;车牌在门前停靠的几秒被行人挡住。

魏来没有继续猜车。他把这段视频的时间和监控设备位置发给民警,说愿意让他们来取原始文件,随后关了屏幕。镜头里看不清的东西,他没法凭记忆补上。

柜台上还留着周浩上一次送电饭锅来修时的票据。魏来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想起那人当时也是先说“你顺手帮我弄好”,价钱等机器修完才问。

那时魏来收了该收的费用,两人也没闹翻。他以为把活干完、边界说清就够了。

这一次,连“别写我的名字”都留在了语音里,周浩却照样把他的名字印上了纸。纸上写的是他的店,出了事,民警敲的也是他的家门。

他把旧票据放回原处,锁好账夹,只拿投影仪这一次的维修单。门外有脚步停住,邻铺老板从玻璃外往里看,问他今天是不是不开门。

魏来说有事要处理,下午也许开半天。邻铺老板指了指他的手机:“早上有人来问你这个铺子是不是给什么活动供设备。我说只知道你修电器。”

“来问的是谁?”魏来问。老板说是个不认识的男人,没进店,也没留话,站了不到一分钟便走了。魏来请老板若再看见,别替他解释,只记下时间。

他给民警补发了这件事。对方让他不要自己去找人,先保留店里能保留的监控,取件凭证和来询问的人都会分别核查。

魏来关门回家,手里提着给孩子买的退热贴和一袋面包。走上楼时,他看见自家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没有地址、没有邮戳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朝下,像刚被人随手套上去。魏来停在楼梯口,没有伸手,先用手机拍下门、信封和走廊位置。屋内传来许岚哄孩子睡觉的声音。

他拨通早上民警留下的号码,把楼层、信封和自己所站的位置说清。民警问他是否看见送件人,他说没有;对方请他不要拆,也不要让孩子碰到。

等候的几分钟里,邻居从楼上下来,见魏来靠墙站着,以为他忘了带钥匙。魏来让开路,只说在等人。他不想让整层楼从一只信封猜出更多话。

民警到了以后,先确认信封位置,拍照取下,当着魏来问里面可能装什么。魏来说不知道,今天之前没有人给他送过这种东西。

拆开后只有一张折过的打印纸。上面没有落款,写着:“你儿子昨晚烧得不重。把该说的说少一点,家里就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