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的残冬，一路向南逃亡的陈与义站在洞庭湖的渡船上，北风卷着冰碴子打在他脸上，疼得他睁不开眼。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麦饼，袖筒里藏着一卷磨得边角发毛的杜甫诗集，船家问他要往哪里去，他望着漫天纷飞的大雪，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几个月前，金兵破了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北去，他在河南南阳的家里被乱兵抢了个精光，妻儿失散，自己揣着半本诗集一路南逃，见过饿殍遍野的荒野，见过被金兵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城池，见过路边冻饿而死的百姓，曾经那个在东京汴梁城里提笔写"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的潇洒公子，如今头发上沾着草屑，棉袍上破了好几个洞，活成了自己笔下的"丧乱诗人"。
后世的人说起宋朝诗人，总先想起苏轼的豪迈，想起陆游的悲壮，想起李清照的婉约，很少有人会把名字落到陈与义身上。可只有真正读过他的诗的人才知道，在两宋相交的那个乱世里，他是唯一一个接住了杜甫衣钵的人，他的诗里，藏着大宋半壁江山的泪痕，藏着一个文人在国破家亡时最硬的风骨。
一、少年成名满京华，本是东京富贵人
陈与义出生在元祐五年的洛阳，祖上是真正的官宦世家，曾祖父陈希亮做过凤翔府知府，是苏轼当年的顶头上司，父亲陈祖仁也官至太中大夫，家里藏书万卷，从小就给他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书。他是天生的神童，九岁就能写文章，十四岁的时候跟着父亲到汴京游历，提笔写了一首《墨梅》，吓得当时的文坛泰斗黄庭坚拍案叫绝，说"此子他日必以文名世"。
二十四岁那年，他进京赶考，一举考中进士，被授为开德府教授，没多久就因为文章写得好，被召回京城做了太学博士。那时候的汴京，还是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他年轻气盛，才华横溢，天天和朋友们在樊楼里饮酒作诗，在金明池边游春赏花，日子过得潇洒自在。
他写春天的汴京，是"杨柳招人不待媒，蜻蜓近马忽相猜"，满眼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写雨后的庭院，是"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字里行间都是超脱的气度。就连当时的宋徽宗看了他的诗，都连连称赞，亲自把他擢升为符宝郎，成了皇帝身边的近臣。
如果没有后来的靖康之变，他大概率会和苏轼一样，做个春风得意的文人，写一辈子风花雪月的诗句，名满天下，安享晚年。可命运从来不会给人预设好的剧本，靖康元年的那声金兵的号角，直接把他从云端打落泥潭，他的人生，从此彻底换了底色。
那一年金兵第一次围汴京，他跟着难民逃出京城，刚回到南阳老家，就传来了汴京陷落、二帝北狩的消息。他站在南阳的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把家里的田地卖了，招了几百个乡勇想要北上抗金，可还没等他出发，金兵就打到了南阳，乱兵冲进他家里，把藏书烧了个精光，妻子和孩子也在乱兵中失散，他自己被人打了一棍，晕死在路边，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了半本杜甫的诗集。
那时候他才明白，以前写的那些风花雪月，在国破家亡的苦难面前，轻得像一张纸。他后来在诗里写"但恨平生意，轻了少陵诗"，年轻的时候只觉得杜甫写的苦大仇深，直到自己经历了战乱，才知道那些字字泣血的句子，都是用命熬出来的。
二、一路南逃九死一生，他写尽了乱世里的人间疾苦
从靖康二年开始，陈与义开始了长达五年的逃亡生涯。他从南阳逃到洞庭湖，又从洞庭湖逃到湖南，再从湖南逃到广西，最后一路逃到广东，一路上见过太多太多的人间惨剧。
他见过被金兵洗劫后的村庄，整个村子的人都被杀光，房子被烧得只剩焦炭，路边的树上挂着饿死的百姓，野狗在路边啃着尸体；他见过逃难的人群里，母亲把怀里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扔在路边，自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是心狠，是实在养不活了；他见过金兵追杀难民，成群的百姓被赶到河里，河水都被染红了半边。
最惨的那年冬天，他逃到湖南衡山，身上的棉袍被乱兵抢走，自己得了风寒，躺在一个破庙里冻得浑身发抖，身边只有一个老和尚给他递了一碗热粥，他喝着粥，想起当年在汴京樊楼里喝的羊羔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提笔写了首《除夜》："城中爆竹已残更，朔吹翻江意未平。多事鬓毛随节换，尽情灯火向人明。比量旧岁聊堪喜，流转殊方又可惊。明日岳阳楼上去，岛烟湖雾看春生。"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熬过那段日子的，五年的逃亡路，他好几次差点死在半路，饿过肚子，生过重病，被乱兵抢过，被土匪抓过，可他怀里的那半本杜甫诗集，从来没丢过。他的诗风，也从早年的清新洒脱，变得沉郁悲壮，每一个字里，都带着血和泪。
他写战乱里的百姓，是"干戈未定欲何之，一事无成两鬓丝。踪迹大纲王粲传，情怀小样杜陵诗。鹡鸰音断人千里，乌鹊巢寒月一枝。安得中山千日酒，酩然直到太平时"，满纸都是对乱世的无奈，对太平的渴望；他写思念故土，是"洞庭之东江水西，帘旌不动夕阳迟。登临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时。万里来游还望远，三年多难更凭危。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沧波无限悲"，如今再读这首《登岳阳楼》，谁还能分得清哪句是杜甫写的，哪句是陈与义写的？
有人劝他，说现在世道这么乱，你一个文人能做什么？不如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他摇了摇头，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可我手里有笔，我要把这些事都写下来，让后世的人知道，我们这代人经历了什么。"
建炎四年，他听说宋高宗在临安建立了南宋朝廷，当即就从广东往临安赶，走了整整半年，一路上风餐露宿，等走到临安的时候，他脚上的鞋子都磨穿了，裤腿上满是泥点，面黄肌瘦，连守门的士兵都以为他是个要饭的。高宗见了他，看着他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诗稿，当场就哭了，说"爱卿受苦了，大宋有你这样的文人，是社稷之幸。"
三、为官刚正不阿，他是乱世里难得的清官
到了临安之后，陈与义被授为中书舍人，后来又做了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成了副宰相级别的高官。可他没有像其他南渡的官员那样，忙着在临安置办家产，忙着争权夺利，他心里装的，全是怎么收复故土，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当时南宋朝廷里，主和派占了上风，很多大臣都劝高宗向金兵称臣，换得半壁江山的太平。只有陈与义站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金兵占我大宋疆土，掳我二帝，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整军备战，收复失地，而不是屈膝求和，做千古罪人。"
他把自己这几年在逃亡路上写的诗，全部整理出来，呈给高宗看，说"陛下您看看这些诗句，每一句都是百姓的血泪，我们要是向金人求和，怎么对得起这些死难的百姓，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高宗看着那些诗，沉默了很久，最后把他擢升为参知政事，让他负责筹措北伐的军粮。
他当官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清廉。做参知政事那么大的官，家里没有佣人，妻子亲自下厨做饭，他穿的衣服，还是当年逃亡的时候带出来的，洗得发白了也不肯换。有人给他送钱送东西，想求他办事，他直接把人赶出去，说"我要是收了你的东西，对不起那些死在战乱里的百姓。"
有一次，他的一个学生犯了法，被抓进了大牢，家里人托人来找他求情，说只要他说一句话，就能把人放出来。他摇了摇头，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犯了法，就该受惩罚，我要是徇私枉法，怎么对得起朝廷给我的俸禄？"最后那个学生还是按律判了刑，他自己掏了钱，给学生的家里送去了粮食，说"我不能徇私，但我作为老师，该照顾他的家人。"
他不仅对别人严，对自己更严。有一年临安闹旱灾，粮价飞涨，百姓都吃不上饭，他主动把自己的俸禄捐了一半，用来给百姓施粥，自己家里天天喝稀粥，孩子饿得哇哇哭，妻子劝他留点钱给孩子买点米，他说"百姓都吃不上饭了，我作为宰相，怎么能自己家里吃白米？"
那时候南宋朝廷里的官员，大多都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西湖边的酒楼天天歌舞升平，只有他家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有人笑他傻，说你做这么大的官，何苦为难自己？他说"你还记得靖康之变的时候吗？那时候我们连饭都吃不上，现在能有稀粥喝，已经很不错了，要是我们现在就贪图享乐，忘了国仇家恨，靖康之耻还会再重演的。"
四、壮志未酬身先死，他的诗是大宋最后的风骨
可惜的是，他的北伐梦，终究还是没能实现。主和派的势力越来越大，秦桧当上宰相之后，天天在高宗面前说北伐的坏处，说金兵如何厉害，打过去只会把南宋的江山都丢了。高宗慢慢也动摇了，最后还是决定和金兵议和，签下了绍兴和议，向金人称臣，每年进贡岁币。
陈与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修改自己的诗稿，当场就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他给高宗上了一道辞呈，说自己年老体弱，不能再为官，请求告老还乡。高宗再三挽留，他去意已决，最后只能同意了他的请求。
离开临安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半本跟随了他十几年的杜甫诗集，还有一箱子自己写的诗稿。他坐船沿着运河北上，走到苏州的时候，站在船头望着北方的天空，想起自己当年从汴京逃出来的样子，想起那些死在逃亡路上的百姓，想起自己一辈子都没能实现的北伐梦，突然就一病不起。
绍兴八年，四十九岁的陈与义在苏州病逝，临死前，他把儿子叫到床边，手里拿着那本诗集，说"我这一辈子，没什么留给你的，只有这箱诗稿，你要好好保存，等以后朝廷收复了中原，你把这些诗烧给我，告诉我一声，我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他死的时候，家里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还是当地的百姓听说了，凑钱给他买了棺材，给他办了后事。送葬的那天，苏州城的百姓自发走上街头，给他送行的人排了十几里路，很多人都读过他的诗，知道他是个好官，知道他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大宋的江山。
后世的人评价陈与义，说他是"宋代杜甫"，他的诗，被称为"简斋体"，在南宋诗坛影响了上百年。他写的"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成了流传千年的名句；他写的"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哦不对，那是岳飞写的，可陈与义的诗里，有着和岳飞一样的家国情怀，一样的悲壮风骨。
很多人觉得，陈与义这辈子太苦了，少年时享尽荣华富贵，中年经历国破家亡，一辈子壮志未酬，死的时候都没能看到中原收复。可你仔细想想，在那个乱世里，有多少人放弃了自己的底线，投降了金兵，做了汉奸，有多少人偏安江南，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忘了国仇家恨，只有他，一辈子都守住了自己的初心，一辈子都在想着收复故土，想着百姓的疾苦。
他不像岳飞那样，能在战场上领兵杀敌，可他手里的笔，就是他的武器，他写的诗，就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记录，是大宋文人最硬的风骨。他告诉我们，不管遇到多大的苦难，不管国家到了多么危难的时候，总有人会站出来，总有人会守住自己的底线，总有人会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
## 五、千年之后，我们为什么还要读陈与义
现在的人，总喜欢说"岁月静好"，总觉得战争、苦难离我们很远，我们每天忙着上班，忙着赚钱，忙着过自己的小日子，很少有人会想起，一千多年前，有个叫陈与义的诗人，经历过怎样的苦难，守住过怎样的风骨。
可你仔细想想，我们现在的太平日子，不就是当年那些像陈与义一样的人，用命拼回来的吗？他们在国家危难的时候，没有退缩，没有放弃，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守住了民族的根，才有了我们今天的生活。
读陈与义的诗，你会明白，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自己的小日子，不是只有赚钱享乐，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要守住自己的良心，守住自己的底线，守住这个国家，守住我们的根。
你看他写的诗，哪怕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哪怕是在快要饿死的时候，他都没有放弃希望，他写"明日岳阳楼上去，岛烟湖雾看春生"，哪怕天寒地冻，哪怕国破家亡，他始终相信，春天总会来的，太平总会来的。
他告诉我们，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不管身处多么黑暗的时刻，都不要放弃希望，都要守住自己的初心。你可以平凡，可以普通，可以没有钱没有权，但你不能没有骨气，不能没有家国情怀，不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站错了队。
现在的我们，生活在一个和平的时代，不用再像陈与义那样经历战乱，不用再忍冻挨饿，可我们很多人，却慢慢忘记了那些历史，忘记了那些为了国家付出生命的人，慢慢变得自私自利，变得只看重利益。我们总觉得，那些家国大义，那些风骨气节，都是书本里的东西，离我们很远。
可你要知道，没有国，哪有家？当年要是没有陈与义这样的人守住风骨，我们的文化早就断了，我们的民族早就亡了。读陈与义的诗，看他的故事，其实就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忘了历史，不要忘了我们的根在哪里，不要丢了我们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风骨。
去年春天我去洛阳，特意去了陈与义的故居，那里已经改成了一个纪念馆，院子里种满了他当年最喜欢的梅花，展柜里放着他的诗集，还有他当年逃亡路上带的那半本杜甫诗集的复刻本。站在他的雕像前，风吹过院子里的梅花，我好像听到他在说："不用担心，春天总会来的。"
是啊，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的，只要我们守住自己的风骨，守住自己的初心，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我们总能熬过去的。就像陈与义写的那样："梅花香自苦寒来，越是寒冷的冬天，梅花开得越艳。"
我们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挫折，很多诱惑，会有很多时候觉得熬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不妨读一读陈与义的诗，看一看他的故事。你就会知道，人这一辈子，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只要你守住自己的底线，守住自己的初心，就永远不会被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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