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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岚把夜间呼叫铃放在母亲枕边,试着让她伸手。母亲的指尖刚碰到铃,林慧就把一张排班纸拍在饭桌上。

姨妈和两个表亲还没走,桌上的汤冒着热气。林慧指着纸上两个护工的名字和保姆的班次,声音高得隔壁屋也听得见。

“两名护工轮班,白天再雇一个做饭的,一个月得花多少钱?花钱当甩手掌柜,就你精明会算计!”

母亲中风后,左腿走不稳,起身常要人扶。她靠在椅背上,看了看门口,又把伸向铃的手收回毯子里。

姨妈立刻接话:“慧慧今天就在这儿。夜班那个先回去吧,女儿都在,何必花冤枉钱?”

拎包等交接的夜班护工停在门边,朝林岚看了一眼。林岚把铃重新放稳,先对她说:“请您等一下。”

林慧抱起胳膊:“怎么,还怕我照顾不好妈?我现在不用上班,晚上留下来有什么不行?”

林岚没回答她。她在母亲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母亲齐平:“今晚您希望谁留下?您说了算。”

姨妈说:“她当然想让亲闺女陪着。姐替你说了,护工回家。”

母亲张了张嘴,没出声。林岚等着,没有替她补那句话。夜班护工把包放回脚边,也静静站着。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照原来安排交班。慧慧愿意陪我,就坐一会儿。”

姨妈愣了:“姐,你连女儿都不用?”

母亲把毯子边缘攥在手里:“我说的是今晚。别替我改。”

林岚站起来,对夜班护工点头:“您留下。原定的时间和工作都照常。”

她转向姨妈:“今晚的安排已经定了。以后要改,也先问我妈。”姨妈端起碗,脸色不大好看,终究没再叫人走。

林慧盯着母亲:“我还没开始,您就觉得我不行?”

“我没这么说。”母亲伸手去够杯子,林慧忙递过去。母亲喝了一口水,才接着说,“你想陪我,我高兴。晚上有人值着,我心里踏实。”

周姐从厨房出来,听见最后一句,先问母亲要不要现在回卧室。母亲摇头,说还想把汤喝完。周姐便把汤碗挪到她方便用右手拿勺的位置。

林慧看见了,伸手把椅子往母亲身边拉:“这种事我也会。”

“那就陪她吃。”林岚说完去门口接了个店里的电话,只交代明早的印刷单,没离开母亲能看见的地方。

这通电话让林慧的脸又沉下来。林岚挂断时,听见她对表姐低声说:“看吧,她总有正事要忙。”

表姐假装没听见,拿着碗去了厨房。饭桌上剩下勺碰碗沿的轻响,母亲慢慢喝完半碗汤。

周姐收碗前问:“还要吗?”母亲说不要,她才把碗拿走。林岚看着她们,一时没接上刚才那场争执。

姨妈忍了一阵,还是问:“这套人一个月到底多少?”

“两名护工一共一万八,白天做饭保洁的阿姨六千,每月两万四。”林岚说,“从我个人收入里付,不动妈的养老金。”

林慧抬眼:“你看,说得跟报账一样。我们一家人坐在这儿,你连这些都早算好了。”

“我该早点告诉你。”林岚承认,“人定下来以后,我只把排班发给你,没问你怎么想。”

林慧没料到她会认这一句,话卡了片刻,才说:“你问了又怎样?我不在排班上,亲戚看着都觉得我这个女儿白当了。”

林岚看向桌上那张纸。家属一栏写着她自己的电话,林慧的号码只在紧急联系人后面,确实像是随手补上的。

“号码是我填的。”林岚说,“我按着方便联系写,没想过你看见会怎么想。”

姨妈皱眉:“岚岚,你别顺着她。照顾老人,谁有空谁多做,这是常理。”

林慧原本要反驳姐姐,听到“谁有空谁多做”,却先红了脸。她的商场柜台上个月撤了,这顿饭里,姨妈已经第三次把她的失业说成“有空”。

她把纸从姨妈手边抽回来:“我自己说。这个月家属要做的事,我参与。白天出门、晚上陪着,有事你们叫我。”

母亲放下勺子:“不用把一个月都押上。”

“您先让我试。”林慧说。她说得很快,像怕屋里有人替她把话收回去。

林岚没有顺势划掉任何人的班次。她把排班纸转过来,问母亲:“您明天本来想做什么?有慧慧陪,咱们按您的想法安排。”

“剪头发。”母亲摸了摸耳后的长发,“总扎着,躺下硌脖子。”

林慧立刻说:“这容易。楼下理发店走几步就到,我明天带您去。”

周姐提醒:“门口有两级台阶。要是去那家,我先打电话问问有没有斜坡,车也得约。”

林慧笑了一下:“剪个头发,听着跟出远门似的。”

母亲也笑了,却没接她这句。她伸手把呼叫铃拿起来,试着按了一下,声音从卧室那头清清楚楚地响了。

夜班护工过去关掉提示,回来说:“您抬手就能按到。晚上我在隔壁,听见会过来。”

“好。”母亲把铃放回枕边。林慧看着她,又看了看夜班护工,没有再提让人回家的事。

客人散了以后,林岚送到门口。姨妈压低声音说:“她嘴硬,你别真让她熬一个月,熬出病来又是你的事。”

林岚说:“我会看她做不做得来,也会听妈怎么说。”她没再让姨妈替谁做决定。

回到屋里,林慧正收自己的外套。她问:“明天几点出门?别等我来才把事情全办完。”

“妈吃完早饭再定时间。周姐会准备衣服,我去约车。”林岚顿了顿,“你想做哪一段,就跟我们说。碰上困难也随时开口。”

“我又不是来参观的。”林慧说。她把手机解锁,翻到明天中午和旧同事约饭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点了发送。

母亲问她发什么。林慧把屏幕扣在手心:“把明天的聚会取消了。先陪您剪头发。”

母亲朝她伸出右手。林慧握住时,夜班护工已经推开卧室门,等她们把话说完再进去交班。

第二天早饭后,母亲说想去小区外那家开了多年的理发店。林慧一听就拿起外套:“那儿我认识,走过去十分钟。”

周姐把一件薄外套、一套备用衣裤和纸巾放进包里,又问母亲出门前要不要去一趟洗手间。林慧站在门口看时间:“下午店里也开门,准备到什么时候?”

“等妈好了就走。”林岚正在给理发店打电话,问门口的台阶能不能让助行器通过。对方说店内过道窄,建议别赶中午客多的时候。

林慧听见她挂电话,指了指窗外:“我先下楼看过了,门口就两级。我们扶着妈迈一下,不就进去了?”

母亲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周姐先问她要不要自己走到门口,得到点头,才把手放在她右侧供她借力。

林慧在旁边等着,原本想替母亲拎包,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她看着母亲一步一步挪过客厅,第一次没催。

车到了楼下。林岚和司机确认下车的位置,把助行器先放进后备厢。林慧扶母亲坐进后排,自己的膝盖碰到车门,才发现让人转身坐稳也得留足地方。

她想说走过去更省事,抬头见母亲已经微微喘气,便把话咽了回去。车开出小区,母亲指着路边卖花的小摊,说以前常在那儿买栀子花。

林慧问:“剪完头发要不要买一盆?”

母亲笑:“先看看,别给我排得满满当当。”

到了理发店,林慧跑在前面把玻璃门拉开。两级台阶贴着窄窄的人行道,店里只有一块可搬动的斜板,老板正从储物间往外拿。

一辆电动车停在斜板落脚的位置。林慧去找车主,林岚陪母亲在车旁等,周姐撑着助行器,挡住经过的人。

车主出来把车挪开,林慧回来时额头已经冒汗:“你们刚才电话里问的就是这个?”

“嗯。”林岚看了眼母亲,“您还想进去吗?累的话,我们改天。”

“来都来了。”母亲握住助行器,“我想剪。”

进店后,老板把最靠外的一把椅子腾出来。林慧正要把母亲往上扶,周姐问母亲:“我碰一下您的左臂,可以吗?”

母亲点头,三人让出位置。她自己慢慢坐稳,朝镜子里的林慧说:“你别站在我背后挡着,我看看头发。”

林慧挪到一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剪刘海,总爱先用梳子在额前比划半天。她问:“这次剪多短?耳朵露出来吗?”

“后面别压脖子,前面留一点。”母亲对镜子说完,又看向老板,“不要给我剪成小男孩。”

老板笑着让她放心。剪到一半,母亲说想去洗手间。林慧把手机一放:“我带您去。”

周姐先去看了一眼,回来告诉她们,店里的洗手间过道太窄,助行器进不去。隔壁商场有无障碍卫生间,从侧门过去近一些。

林慧有点急:“刚才出门前不是去过吗?”

母亲撑着椅子,正要起身。听见这句,她又坐回去:“那算了,忍一忍。”

周姐没有应下那句“忍一忍”,而是蹲下问母亲:“您现在想去,我们就过去。剪到这里可以先停。”

母亲点了头。老板把围布解开,林慧拿起外套,和林岚一起陪母亲从侧门进商场。到了卫生间门口,母亲请周姐跟进去。

林慧停在外面,手里还攥着那把梳子。林岚接过她的外套,没说她刚才那句话,替母亲把理发店的椅子留着。

出来时,母亲裤脚沾了一点水。周姐从包里取出备用衣裤,母亲看了林慧一眼,说:“你们先在外头等我。”

林慧退到走廊,抬头看见洗手间门旁的指示牌。她这才问林岚:“备用的衣服是怕这种事?”

“出门不一定用得上。带着,妈不用为一点意外急着回家。”林岚把外套递给她,“刚才她说想去,就先陪她去。”

林慧低头摸了摸衣服的拉链。母亲出来后,她没再问怎么还没好,只说理发店给她们留了座位。

回到镜前,老板继续修剪。碎发落在围布上,母亲抬起下巴仔细看了看,示意左耳旁再短一点。

林慧拿纸巾轻轻拂掉母亲颈后的碎发,手背碰到她皮肤时先问:“这样痒不痒?”

“不痒。这里还有一根。”母亲指给她看。林慧对着镜子找了半天,才把那根细发捏下来。

剪完以后,老板把小镜子举到母亲身后。母亲左右看了两遍,满意地点头:“就这样,晚上躺着舒服。”

林慧站在她身边,替她把领口翻平。镜子里,母亲笑得比出门时松快,她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她们回到小区,花摊还开着。林慧问母亲要不要看,母亲说今天已经累了,改天再来挑。林慧直接陪她上楼。

姨妈正在家里送一盒点心,见到短发便连声夸好看。听说是林慧陪着去的,她当着周姐说:“还是女儿上心,比花钱雇人强。”

周姐把助行器放好,去厨房倒水。林慧接过母亲的包,没有附和,只说:“妈想坐一会儿,先别让她一直站着给我们看头发。”

姨妈有些讪讪,扶母亲坐下。林岚把车费付完回来,正听见母亲向林慧要镜子,说还想再看一眼后脑勺。

林慧帮她举着镜子。她想起上午自己只给剪发留了半小时,如今快到下午,饭也比平常晚了。

“晚上我留下。”她把镜子收回抽屉,对林岚说,“白天出门你们帮了忙,夜里我自己就够。”

林岚看着她:“夜班护工仍在岗。你愿意陪妈,我跟她说一声,让她留出你们相处的时间。”

“我说的是我能照顾。”林慧压低声音,“别把我又排成来聊天的。”

母亲在旁边听见,摸了摸新剪的发梢:“你今晚给我读点东西吧。那份旧报纸我还没看完。”

林慧转过头:“行。我回去拿件衣服,晚饭前来。”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周姐:“刚才出门那个包,平常都放哪儿?下次我来准备。”

周姐打开玄关下层的柜子给她看:“衣服在左边。妈出门前想穿哪件,记得先问她。”林慧点了点头,这才带上门。

晚上,林慧带着换洗衣服回来时,母亲已经吃过饭。夜班护工正在厨房接水,听见她说要陪到母亲睡着,便把呼叫铃的位置告诉她。

林慧把椅子搬到床边,拿出那份旧报纸。母亲指着一篇本地戏曲演出的报道,让她从头读。

才读了两段,母亲说枕头太高。林慧抽出一个薄枕,母亲又说左肩悬着,躺得不舒服。

林慧把枕头塞回去,来回试了两次。母亲皱眉:“别只抬我的头,肩膀也得靠住。”

夜班护工闻声过来,先问母亲能不能帮她侧一下身,再示范把薄枕沿肩后放稳。林慧站在旁边看清了位置,照着把另一边也理好。

母亲动了动肩:“对,这样就行。接着读吧。”

林慧从报纸上重新找行,读着读着,母亲忽然插了一句:“这剧团以前来过咱们厂,票才几块钱。”

“您还记得?”林慧抬头。母亲说她和姨妈当年排了半小时的队,最后买到的座位太偏,只看得清演员的背影。

林慧笑得读不下去:“那您还去第二次?”

“去了。第二次我买票早。”母亲笑完,又催她看报纸上有没有写票价。

夜班护工轻轻带上房门,去了隔壁。林慧听见门扣上的声音,发现母亲正等她读下一段,便把报纸展开平整。

没过多久,母亲叫她端水。喝了两口,又要把床头灯调暗一点。林慧一项项照做,重新坐下时,报纸才读过半版。

十点多,母亲闭上眼,林慧以为她睡了,刚把纸折起来,就听见一声“慧慧”。她立刻凑过去,母亲说腿有些麻,想换个姿势。

她想起刚才护工怎么扶的,先问母亲能不能动左腿,再慢慢托住膝下。母亲提醒她别急,等那阵麻劲过去,两人才把腿放好。

林慧坐回椅子,手心出了汗。她原以为陪着睡不过是守在旁边,如今连翻一页报纸都得等母亲舒服了才行。

夜班护工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母亲说已经好了,让她回隔壁休息。林慧听出母亲声音里有点得意,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她把报纸背面的旧广告念给母亲听,两人挑出一个夸张的标语笑了半天。母亲眼皮慢慢沉下去,嘴角还留着笑。

林慧放低声音读完最后几行,等母亲呼吸平稳,才把纸搁在床头。夜班护工在门口朝她比了个轻声的手势,她轻手轻脚地关了灯。

她走到客厅喝水,刚坐下,卧室里又传来母亲的呼唤。她赶紧进去,看见母亲扶着床沿,神情有些不自在。

“是不是要起身?”林慧伸手去扶。母亲握住她的手,却没借力,只说想做睡前清洁。

林慧说:“我来。白天也看周姐怎么做了,您告诉我东西放哪儿。”

母亲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才说:“叫周姐来吧。”

“周姐是白班,已经回去了。”林慧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夜班阿姨也行。不过我就在这儿。”

“那叫夜班的小许。”母亲松开她的手,“你把门带上。”

林慧的手还停在半空。她朝门外喊了小许,等人进来,便拿着杯子退出卧室,轻轻关上门。

门合上的声音不大,她却站了很久。刚才母亲肯让她调整枕头、扶腿,也肯听她读报;现在连洗漱的用具都不让她拿。

林岚来送第二天店里要用的单据,见她站在走廊,先问母亲是不是不舒服。林慧摇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小许在里面帮妈清洁。”她说,“我说我能做,妈非要我出来。”

林岚看了一眼关着的门:“她习惯专业的人了。你今晚陪她读报,她很高兴,刚才还发消息让我找那出戏的演出时间。”

林慧抬起头:“所以高兴的事留给我,难做的事我就别碰?她都还没让我试。”

林岚这才听出自己那句“习惯专业的人了”像在给母亲的决定下结论。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要不等她出来,我们再问——”

“现在问什么?问她为什么防着亲女儿?”林慧拿起杯子往厨房走,“白天你们说出门要先问她,晚上我也问了。结果门还是关上了。”

林岚跟到厨房,想起姨妈在饭桌上反复说的“谁有空谁多做”。她把“慢慢来”三个字咽回去,改口说:“刚才那句话是我说得不好。”

林慧开水龙头冲杯子,水声盖过了她后半句。她关掉龙头,把杯子擦干,问:“我明天还能来吗?”

“你想来就来。”林岚说,“读报的事,我妈已经惦记上了。”

卧室门开了。小许出来取温水,告诉她们母亲已经躺好,还没睡着。林慧走到门口,停在门外问:“妈,报纸我放床头了,明天还读吗?”

“读。”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今天那篇后面,好像还有一版。”

林慧答应了,却没有推门进去。小许端着水从她身边经过,轻声说母亲若夜里再叫,她会先过去,林慧也可以继续在客厅坐会儿。

林慧回到那张椅子上,把报纸折到明天要读的版面。林岚看见她留下,拿起单据先回店里,走前只说了一句:“晚些我来接你。”

屋里安静下来,母亲又叫了一声。林慧站起身,小许也从隔壁出来。两人走到门前,先听见母亲说:“帮我把灯再调暗一点。”

林慧进去调了灯。母亲没有睁眼,只说:“刚才的故事挺好听。”她应了一声,退出时把门留了一道缝,让呼叫铃的声音能传到客厅。

退出卧室后,林慧仍坐在客厅。卧室门留着一道缝,母亲枕边也有呼叫铃,她却几次抬头去听屋里的动静。

林岚近十一点来接她。林慧拿起折好版面的报纸,说母亲答应明天接着听,却没提那扇关在她面前的门。

第三天傍晚,她又来了。她没有抢着进浴室,只坐在床边读报。母亲要挪腿时,她照着小许教过的方法先问一句,等母亲点头再扶。

林岚来时,两人正争报纸上一出戏的年份。她把带来的水果放下,问母亲今天走路有没有练完、晚饭吃得怎样。

周姐答了,林岚便去看桌上的记录本。母亲本来想让她也猜猜年份,见她翻开本子,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接下来几天,林慧每天在母亲家和住处之间往返。早上帮忙买母亲点名要的豆腐,下午陪她下楼坐一会儿,晚上还要回来读报。

夜班的小许始终在岗。林慧却总想在小许进门前先听见母亲叫她,睡得浅,白天坐公交时常靠着窗打盹。

周姐看她把母亲的水杯添了三次,提醒:“她要喝会说,您也坐下来吃点东西。”林慧说不饿,转头又去查第二天的天气。

母亲几次让她早点回去。林慧只当母亲还在为浴室那晚的事避着她,更想做得周全。她把便利贴贴在桌角,记着药后多久喝水、哪把梳子不扯头发。

第六天,姨妈来送菜,看见那些纸条,连夸林慧“比闹钟还准”。林慧笑了笑,当着姨妈的面,没把已经发困的眼睛揉一揉。

姨妈又说:“你现在不用赶着上班,姐也不用事事麻烦护工。亲女儿用心,老人心里最清楚。”

林慧没接后半句。她把洗好的菜交给做饭的阿姨,陪母亲吃了午饭,随后去阳台接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家印刷器材公司的招聘员。原定下周才安排面试,有位应聘者临时退出,明天上午十点空出一个位置,问她能不能补上。

林慧握紧手机,说可以,挂断后才想起明天是第七天。姨妈前一天刚说要带表姐来陪母亲吃午饭,她当时答应会在家。

她把面试地址和公交路线存好,没立刻告诉任何人。晚上读报时,母亲问她是不是嗓子不舒服,她说白天说话太多,少读了一版。

第七天早上,母亲比平时晚起。小许说昨夜她只叫过一次,接了水便睡了。林慧注意到床头的铃仍放在原处,便没再问。

做饭的阿姨备午饭,周姐陪母亲慢慢洗漱。林慧一边核对面试要带的资料,一边往包里塞自己的简历,手机上不断跳出公交到站提醒。

姨妈和表姐比约好的时间早到。姨妈见她穿了件面试时才穿的衬衫,问:“今天要出门?你答应陪你妈招待我们,还算不算数?”

“有个临时面试,十点。”林慧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周姐在,林岚也能过来。我中午尽量赶回来。”

姨妈看了母亲一眼:“你不是说这一个月家属的事你参与吗?亲戚来看看你妈,偏偏今天留她一个人应付?”

周姐正在旁边扶母亲坐稳,听见“一个人”三个字,抬头说:“我在这里。阿姨想见客人,我们会问她要不要见。”

“我说的是女儿。”姨妈摆手,“她要找工作,我们也不是不让。先前话说得那么满,问一句总行吧?”

林慧的脸发烫。表姐劝姨妈少说两句,母亲则慢慢放下杯子,说:“慧慧去忙吧,我这里有人。”

“您昨晚睡得好吗?”林慧突然问。母亲说好,她又问哪里不舒服、饭后要不要下楼,连着几句,像要把上午可能出的事都问完。

母亲答得简短:“都好。今天不下楼。”她看了眼客厅里的人,右手把衣角往膝上拉平。

周姐过来提醒,母亲刚才想去一趟洗手间。林慧看了眼时间:距离出门只剩十分钟。她急着问:“您刚才为什么不说?”

母亲扶着椅背站起身,又坐了回去:“你先走,我不急。”

姨妈伸手替她整理头发:“你姐向来懂事,知道闺女有正经事。慧慧,你去就是了,别让她为难。”

林慧听着那句“懂事”,莫名更急。她弯腰拿起包,对母亲脱口而出:“怎么偏偏今天事多?”

屋里一下安静了。母亲垂下眼,刚才扶住椅背的手松开,说:“没事,你去赶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