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那天,门锁咔哒一响。
魏高飞带着公婆有说有笑推开门,手里拎着满月酒的红鸡蛋。婆婆嘴里喊着“我大孙女呢”,脚刚迈进去,声音就卡住了。
魏高飞看清屋里的景象,手里的东西啪地砸在地上,整个人顺着门框瘫坐下去。
我抱着孩子站在走廊尽头,身后是孙烨华刚签完的交房确认书。三十天前,他摔门而去那晚,我也没想到,这个家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01
女儿出生那天,产房里只有李玉洁一个人守着。
我是凌晨四点多被推进产房的,折腾了六个多小时,孩子才落地。
护士把她抱出来,喊了两遍家属。
董兰芳坐在走廊长椅上没动,低头刷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魏土生站在窗边,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弹了一地,保洁阿姨过来扫了两回。
李玉洁跑过去接过孩子,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可算出来了,可算出来了”。她抱着孩子凑到董兰芳跟前,说亲家母你看,眉眼像梓晴。
董兰芳抬眼瞥了一下,说女孩啊。
那语气,跟菜市场问价似的。
魏高飞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他看了一眼孩子,问护士,男孩女孩。
护士说女孩。
他哦了一声,把橘子往椅子上一放,再没说话。那袋橘子后来被李玉洁拎回了家,一直放到皮都干了,也没人吃。
我躺在产床上,下半身还麻着,听见他问的那句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护士过来给我擦汗,小声说别哭,对眼睛不好。
我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
那天晚上,董兰芳走进病房,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一眼。
她没抱孩子,只是拿手背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转头对我妈说,现在男孩女孩都一样,下一胎再要个儿子就是了。
李玉洁没接话,把被子往我身上掖了掖。
魏高飞在走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病房门没关严。
我听见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这边走不开,过两天再说。
那语气,像极了敷衍。
他又说,行了行了,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以后,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问他,谁的电话。
他说同事,问工作的事。
我没再问。他坐在陪护椅上,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小,但那游戏里的刀剑声,在夜里特别刺耳。
我出院那天,董兰芳说家里还没收拾好,让我们先回我妈那边住几天。
魏高飞说行。
李玉洁拎着大包小包,我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出租车里,我妈一直握着我的手,什么也没问。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阳光从树缝里漏进来,照在孩子脸上,她皱了皱鼻子。
到了我妈家,李玉洁把主卧让出来,自己睡客厅沙发。
她把床单换了新的,又烧了一壶热水,灌进暖水袋放在我脚边。
魏高飞坐了一会儿,说单位有事,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董兰芳和魏土生根本没收拾家里。他们去了魏土生的老同事家吃饭。吃饭的时候,董兰芳跟人家说,儿媳妇生了,丫头片子。
这话是郑馨月后来告诉我的。她妈跟魏土生那个老同事住一个小区,在楼下遛弯的时候听来的。郑馨月说的时候很小心,怕我难受。
我听完没哭,把奶瓶放进锅里煮,盯着灶台上的火苗看了很久。那火苗蓝汪汪的,舔着锅底,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日子,我到底图什么。
02
月子第一天,孩子半夜哭醒了四回。
我剖腹产的刀口还没长好,翻身都费劲,每回听见孩子哭,只能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止疼药,我拿了一粒,看了看说明书,又放下了。
喂奶不能吃药,我忍着。
魏高飞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那呼噜声和孩子的哭声搅在一起,像两台机器同时开动,我脑袋嗡嗡的。
凌晨三点,孩子又哭了。
我实在没力气,伸手推了推他,说你去冲个奶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又推了一下,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瞪着我,说你还让不让人睡了,明天我还要上班。
我说我也没睡。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去客厅冲奶粉。冲了一半,董兰芳的房门开了,她探出头来,说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魏高飞把奶瓶往桌上一搁,说不冲了,爱喝不喝。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孩子哭得脸都紫了。
董兰芳站在门口,说你这当妈的连个孩子都哄不住。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那种不耐烦的倦意。
我说妈,他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吗。
董兰芳脸一沉,说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生个丫头还有功了。
魏高飞从客厅冲过来,指着我说,你给我妈说话客气点。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再说一遍。
他摔了手里的奶瓶,塑料瓶子砸在地砖上,弹了一下,奶粉洒了一地。
白色的粉末溅到沙发腿上,像一层霜。
他转身就走,大门砰的一声,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晃。
董兰芳看了我一眼,回屋关门,再没出来。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听着楼道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孩子哭累了,趴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还一抽一抽的。
我低头看她,她的眉毛还没长出来,头皮上有一层薄薄的胎毛。
我拿手背蹭了蹭她的脸,她攥住了我的手指。
那天晚上,我把卧室门反锁了。半夜听见外面有动静,像是魏高飞回来了,在客厅翻东西。抽屉拉开又关上,塑料袋窸窸窣窣。我没开门。
第二天早上起来,客厅的茶几上少了五百块钱。
那是李玉洁放在那儿的,说给我买营养品。
我的出生证明和户口本也不在抽屉里了。
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医院的出院小结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
我打魏高飞电话,关机。打董兰芳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说在火车上,信号不好。
我说妈,我出生证明呢。
她说她不知道,又问是不是我自己放丢了。没等我再说话,电话挂了。听筒里嘟嘟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我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孩子在小床里哼唧。李玉洁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豆浆和包子,看见我的脸色,把东西放下,问怎么了。
我说妈,户口本没了。
李玉洁愣了一下,然后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03
魏高飞走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银行短信。
共同账户里原本存着两万三,是结婚时收的礼金和我坐月子前攒的工资。短信显示,账户余额还剩八毛六。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孩子在旁边拉了,我给她换尿布,手抖得厉害,尿不湿贴了三回才贴正。胶带粘在我手指上,扯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皮。
我给银行打电话,客服说钱是柜台取的,分两笔,一笔一万,一笔一万三。
取钱的人拿着卡和身份证,签名是魏高飞。
柜台监控里,他戴着帽子,旁边站着董兰芳。
那天下午,孩子黄疸加重,脸黄得像涂了一层蜡。
眼白也泛黄,哭起来声音发哑。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二十分钟就到了,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奶粉和尿布。
李玉洁进门看见我,什么也没说,先把孩子抱过去。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看了看我的脸色,说去医院。
妇幼保健院的人很多,我妈抱着孩子排队,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你婆婆呢。我说没来。她又问,你老公呢。我说出差了。
老太太撇了撇嘴,没再问。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我,说吃点东西,看你脸色白的。
我接过来,橘子皮冰凉,贴在掌心里,我剥了两下,指甲缝里全是黄汁。
医生开了单子,让去照蓝光。
缴费窗口排了十几个人,我妈把孩子递给我,她去排。
我抱着孩子站在大厅里,旁边一对小夫妻,男的跑前跑后,女的坐在椅子上玩手机。
男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缴费单和一杯热牛奶,递给女的,说趁热喝。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她睁着眼睛,黑眼珠慢慢转,最后定在我脸上。那一刻我没哭。
照完蓝光回家,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厨房煮面,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
是曹磊打来的,他找魏土生,打错了。
我说你打错了,他说这是魏土生的号吗,我说不是。
他骂了一句,挂了。
我回拨过去,问他找魏土生什么事。
他说魏土生欠他八万,利息拖了三个月,再不还就去他家。
我说我不是魏土生,我是他儿媳妇。
曹磊笑了一声,说那你转告他,别躲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曹磊的号码存了下来。
晚上回家,我翻出魏高飞落在家里的旧平板。
他走的时候急,充电器都没带,平板扔在床头柜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平板没设密码,我点开微信,自动登的是他的账号。
聊天记录里,第一个就是丁欣怡。
我没见过这个名字,头像是个年轻姑娘,朋友圈里都是自拍和奶茶。
最近一条转账记录,五千块,备注写着“宝贝拿去买衣服”。
往上翻,还有一笔八千,备注“先拿着用”。
时间是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
我又翻到他和董兰芳的聊天记录。
董兰芳发了一段语音,我转成文字,上面写着,你爸那个账主又来催了,利息都还不上。
满月后让梓晴签个字,拿房子抵押,先把窟窿堵上。
魏高飞回了个“嗯”。
后面还有一句,她要是不同意呢。
董兰芳说,孩子户口还没上,你拿这个跟她说。
我握着平板的手一直在抖。
我做了八年会计,对数字和账目最敏感。
两万三的存款、五千的转账、八千的借款、高利贷的利息,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拼成一个清楚的图。
他们等我满月。
04
那几天我开始留意家里的东西。
房产证一直放在银行保险箱里,钥匙在我妈那儿。
魏高飞拿走的,是我放在抽屉里的复印件。
他大概以为那是原件。
复印件上的字比原件浅,他要是仔细看,能看出来。
但他没看。
我的房子是婚前全款买的,八十平米,当时花了三十多万。
我工作六年攒了十万,我妈添了二十万,买房的时候魏高飞还在追我,一分钱没出。
这些账,我记得清清楚楚。
会计干久了,什么都习惯记下来。
第四天,魏高飞打来视频电话。我接起来,镜头对着天花板,他问孩子呢。我说睡着了。他说你把镜头转过去我看看。
我没转,说刚哄睡,别吵醒她。
他哦了一声,又问家里没什么事吧。我说没事。他说他们在外地再待几天,参加他表弟的婚礼,顺便带他爸妈散散心。
我说好。
他顿了一下,说梓晴,你最近好像瘦了。
我说是吗。
他说你照顾好自己。
挂电话之前,我看见他身后的背景,不是酒店,像是一个小区的阳台,晾着女人的内衣。
粉色的,蕾丝边。
我没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平板打开,把丁欣怡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董兰芳的语音,全部发到我的邮箱,又存了一份到U盘。
我妈从厨房进来,看见我对着平板发呆,问怎么了。
我说妈,我想卖房。
李玉洁愣了几秒。她把围裙解下来,坐在我旁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没问为什么,只说,那明天我陪你去银行拿房产证。
那天晚上,我给孩子喂完奶,坐在窗边。楼下的路灯亮着,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我翻着手机通讯录,停在郑馨月的名字上,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说馨月,我要离婚。
她没问为什么,只说,你明天来所里,带上所有东西。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手机相册。
里面有魏高飞和丁欣怡的合照,是丁欣怡朋友圈的截图,两个人搂着肩膀,背景是游乐场。
拍摄时间是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
那天魏高飞跟我说单位加班,半夜才回来。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小床里的孩子。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拳头攥着被角。
05
郑馨月的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电梯里人很多,我抱着孩子站在角落,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孩子被吵醒了,哼了两声,我拍了拍她,她又睡了。
郑馨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看完我手机里的截图和银行流水,又翻了翻房产证,说房子是你婚前全款,产权清晰,跟他没关系。你可以卖。
我说他拿走了我的出生证明和户口本。
她说这个麻烦,但可以补办。你先去派出所挂失,重新办。满月前能拿到。
我又问,那抵押的事。
她说没有你本人到场签字,他抵押不了。他拿的是复印件,银行不认。再说了,房产证在你手里,他拿什么去抵押。
我点点头。
郑馨月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她说你听好了,三件事。
第一,去银行取出房产证。
第二,去不动产中心查一下有没有异常记录。
第三,联系中介,要求全款买家,越快越好。
她抬头看我,说梓晴,你想好了。房子卖了,你就没退路了。
我说我想好了。
从律所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李玉洁说孩子刚睡着,让我别急。我说妈,房产证在哪个银行。她说工商银行城东支行,租的保险箱。
那天下午,我妈抱着孩子陪我去了银行。
保险箱很小,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
房产证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上面有我妈当年写的字:梓晴的房,2016年。
我把信封揣进包里,手一直在抖。银行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却全是汗。
第二天,我联系了中介孙烨华。
他是郑馨月介绍的,做二手房八年,专门接急售的单子。
我把房子情况说了,要求全款,满月前过户,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五万。
孙烨华问,姐,你确定吗。
我说确定。
他当天就带人来看房。我没让进卧室,说孩子小,不方便。他在客厅转了一圈,拍了照片,说这个地段好卖,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他带了一个买家来,就是孙烨华自己。他说他正好要换房,孩子明年上小学,这个小区对口。他老婆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合同和印泥。
我们签了合同,全款八十六万,比市价低了四万。他问我为什么这么急,我说我要搬走。
他没再问。
过户那天是产后第二十二天,我穿着厚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在不动产中心签了字。
我妈抱着孩子在门口等我,出来的时候,风很大,她把围巾解下来裹住孩子。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受理回执,突然觉得腿软,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旁边一个保安过来问,姑娘你没事吧。我说没事,歇一会儿。
06
满月前一周,我开始搬东西。
我妈每天上午来,帮我收拾。
衣服、被褥、孩子的用品、厨房里我买的锅碗瓢盆,一趟一趟搬到她那边。
魏高飞的衣服和公婆的东西,我一件没动,整整齐齐摆在衣柜里。
董兰芳的羊毛衫叠好放在床头,魏土生的保温杯搁在茶几上。
第七天,董兰芳突然回来了。
她是回来拿东西的,说是要带几件厚衣服去外地。开门的时候,我和我妈正在往纸箱里装书。客厅里堆了七八个箱子,胶带撕得满地都是。
董兰芳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纸箱,愣了几秒。
她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梓晴要搬去我那边住几天,孩子小,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董兰芳打量了一圈,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她说搬什么搬,满月酒订好了,亲戚都通知了,你搬走了像什么话。
我说妈,满月酒的事你跟高飞商量吧,我这边住着不方便。
董兰芳脸一沉,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孩子晚上闹,怕影响爸和高飞休息。
她还想说什么,我妈把一摞书放进纸箱,说亲家母,梓晴身体还没恢复好,你有什么事跟高飞说吧。
董兰芳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了几件衣服,走了。她走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层。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纸箱上,手心里全是汗。我妈给我倒了一杯水,说喝点水,别怕。
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那天晚上,我把离婚协议书打印了两份,放在餐桌上。
旁边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丁欣怡的聊天截图、转账记录、董兰芳的语音转文字,还有一份银行流水。
我又把房产证复印件、房屋买卖合同、过户回执,全部拍了照,存进U盘。U盘塞在孩子的尿布包里,拉链拉好。
做完这些,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的婚纱照。
魏高飞穿着西装,我穿着白纱,两个人都在笑。
那是两年前拍的,花了四千八,董兰芳出的钱。
我站上椅子,把相框取下来,翻过去,在背面写了日期和一句话:满月后,我不回来了。
07
满月那天,魏高飞带着公婆回来了。
我是从郑馨月那里知道的。她住在我们小区隔壁,看见魏高飞提着大包小包,董兰芳穿着新买的红毛衣,魏土生走在后面,三个人有说有笑。
郑馨月给我发了条消息,他们回来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那时候我已经在李玉洁家里了。孩子刚喂完奶,躺在小床上,我妈在厨房炖汤。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很安静。
我不知道魏高飞推开门那一刻是什么表情,后来是孙烨华告诉我的。
他说那天下午三点多,门锁响了好几声。他正带着老婆孩子在客厅吃饭,听见门被推开,一个男人提着红鸡蛋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对老夫妻。
魏高飞看见孙烨华坐在沙发上,愣在门口。
董兰芳从他身后挤进来,嘴里喊着“我大孙女呢”,抬头看见孙烨华的老婆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声音卡在喉咙里。
魏高飞手里的鸡蛋啪地砸在地上,红塑料袋摔破了,鸡蛋滚了一地。他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瘫坐在走廊的地上。
董兰芳尖着嗓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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