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求味之鲜,何辞地之远。即使不住苏州,也完全有理由,为吃蟹跑一趟。
上海人常说“秋风劲,蟹脚硬”,这句话的弦外音,是文人的“馋心痒”;还有一句说什么“秋风凉,菊花黄”,那么接下一句就是“饕客忙”。“闻风而动”总归是我等凡夫俗子的常态,每年中秋一过,老饕们呼朋唤友,吃蟹的事往往义不容辞。
“把酒持螯”是诗文中的惯用句,似乎在许多情况下,吃蟹佐酒乃为最佳配搭。有酒无蟹,似还有别的肴品替代,若有蟹无酒,那就小煞风景了。李白的《月下独酌》中,有“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的名句,剥剥蟹,喝喝酒,很容易就入了蓬莱仙境。吃蟹既是一种享受清闲的过程,也是一个欣赏把玩的时段,可独酌,可共饮,唯万万不可仓促,否则焚琴煮鹤,兴致全无。
晚清翰林大书法家李瑞清,曾当过南京大学前身——两江师范学堂的校长,他提出的校训即“嚼得菜根,做得大事”,以“俭朴、勤奋、诚笃”之校风,为百年南大创立了优秀传统。可是李瑞清据说一顿可食蟹百只,在江湖上有“李百蟹”之称,曾有朋友证之云“与之会餐,见其食五十二蟹”的记录,对此我是持怀疑态度的。食蟹毕竟也属半桩“雅事”,如果这位李翰林,像“嚼菜根”一样的“嚼蟹”,且数十上百地“嚼”,那实在是有点暴殄天物了。
号称“李百蟹”的晚清大书家李瑞清
对此,我比较认同丰子恺回忆父亲吃蟹的故事。丰子恺父亲是举人,平日爱吃鱼虾之类的河鲜,尤喜食蟹。每到秋时,家里天井的角落有一口缸,就是贮存活蟹之所。父亲每天食蟹一只,其饮酒吃蟹的时间很长,大家围坐一桌,谈笑赏月,他也让一旁孩子们扳几只蟹脚吃着玩,姜醋蘸蘸,味道绝佳。而且父亲吃蟹十分内行,先折蟹脚,后开蟹斗,脚上关节的肉如何吃干净,肚脐里的肉怎样剔出,他都有一套讲究方法,给童年丰子恺留下很深记忆。
回忆父亲如何吃蟹的丰子恺
记得梁实秋在《雅舍谈吃》写过,说他母亲小时候在杭州家里吃螃蟹,要慢条斯理,细吹细打,一点蟹肉都不能糟蹋,食毕还要将吃剩的蟹壳残骸放在戥子上称一下,看谁的分量最轻,就表示谁吃得最干净,给予奖励。
年轻时梁实秋与父亲的合影
两大文人,一位忆父亲,一位说母亲,都是谈吃蟹须细剔慢挖、不徐不疾地品尝,方为最适宜从容的食蟹妙法。曾听说聂棋圣在金庸家一口气吃蟹十三只,那是要有充分时间和强大的肠胃才能应付。超一流的棋手可能也是食蟹的超一流高手,但如果弃蟹之螯脚于不顾,专吃核心部分,那只能是“牛吃蟹”。
棋圣聂卫平与金庸对弈图
鲁迅先生说“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后来人虽算不上勇士,可是啃完雄蟹的两只大螯,把黑毛和白翅像蝴蝶标本一样粘在墙上,就像土著人打猎归来把鹿角羊头挂在墙上炫耀,既是装饰,也是在显摆自己的“战利品”,展示自己征服了“横行霸道”的英雄气。
早在四十年前,大闸蟹是正儿八经的奢侈消费,普通人吃上一顿蟹,足够炫耀半天。那时候卖蟹的小贩都是用草绳把蟹一只一只扎好,拎在手里是沉甸甸的一串。小贩卖蟹有个不成文的小心思,永远把最大的那只摆在最上面,往下一只比一只小,远远一看整串蟹都个个饱满,等你拎回家才发现“一蟹不如一蟹”。更有甚者,扎蟹的草绳故意留得特别粗,绳结里还抹上烂泥,两三斤蟹买回来,草和泥占了三分之一,等于花蟹的价钱买了一斤泥回家。
阳澄湖巴城老街
困顿的日子早已过去,大闸蟹从奢侈品变成秋天里的日常享受,没人再会为几只蟹斤斤计较,也没人再把蟹螯粘在墙上炫耀。上海人过去有一句俗语:“大闸蟹坐飞机,悬空八只脚。”既是指它的威风,也是指其享受“空运”的价值。但现今交通便利,不劳大闸蟹“飞机”过来,我们直接“飞”过去便是。章太炎夫人汤国梨有诗称“不是阳澄湖蟹好,人生何必住苏州”。无论是太湖、阳澄湖,但求味之鲜,何辞地之远。即使不住苏州,文人饕客也完全有理由,为吃蟹跑一趟。
编辑:史佳林
约稿编辑:吴南瑶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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