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今天面试的人先别走,等董事长亲自过来面谈。”
面试官放下手中简历,淡淡开口。
我只是来应聘普通司机岗位,心里满是疑惑,不明白自己一个普通求职者,为何能惊动公司董事长。
思绪不由得飘回1988年那场毁灭性暴雨,当年洪水滔天,我拼尽全力从湍急洪水里捞起一对被困母子,救人之后便各自离散,再也没见过。
正当我低头回想往事,办公室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只一眼,我浑身僵硬,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1988年那场洪水,赵德厚在激流里拽上来一对不认识的母子,回过头去,本村的周大爷已经被水卷走了。
周学军站在村口,当着全村人的面冲他吼。
"你为了两个外边的人,把我爹的命丢了!"
赵德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蹲在地上,看着周学军的布鞋尖上沾着黄泥,脑子里嗡嗡响。
从那天起,赵家沱九十二户人家,再没人正眼看他。
他背着那五个字——见死不救——离开家,一走就是十七年。
2005年深秋,赵德厚四十六岁,右腿拖着一瘸一拐的步子回到四川,翻遍全身口袋,凑出来六十块钱。
他去应聘一个司机的活,人事主管翻了翻表格,问他老家在哪。
他说了三个字。
主管手里的圆珠笔掉了,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赵师傅,您坐一会儿,董事长要亲自跟您谈。"
赵德厚坐在那把转椅上,后背全是汗。
赵德厚是1962年生的,地道的四川人。
赵家沱在嘉陵江中游拐弯的地方,两边是山,中间是水,全村九十二户人,种地的种地,打鱼的打鱼。
赵家三代人在这个渡口摆渡。
爷爷摆到七十岁,摆不动了,把缆绳交给赵老栓。
赵老栓摆到四十多岁,腰不行了,又把桨交到赵德厚手里。
赵德厚接桨那年十六,站在船头,桨比他还高半截。
赵老栓在岸上看着,没说话,蹲下来卷了根旱烟。
1988年夏天,赵德厚三十岁。
三间土坯房,墙上糊着前年的报纸,屋顶盖的麦秸秆,外头下大雨,里头下小雨,风一吹,沙子从墙缝里往灶台上灌。
赵德厚不嫌。
他觉得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成。
赵老栓六十四了,干不了重活,每天蹲在渡口帮他解缆绳、收船板,闲下来就坐在石头上抽旱烟,看江面上的水花。
何秀兰二十八,怀着五个月的娃,肚子已经显了,走路两只手撑着腰,但脚底下还是快。
她和赵德厚从小认识。
她家在江对岸何家坝,小时候每天坐赵老栓的船过来上学,后来坐赵德厚的船,再后来就嫁过来了,没要多少彩礼,两床被子一口木箱,就算过门了。
摆渡这活,外行看就是划个船。
其实不是。
嘉陵江到赵家沱这段,河道窄,水流急,江底有暗礁,每年汛期水一涨,漩涡能把整条船拽下去。
赵德厚从七八岁就泡在水里,十几岁能一个猛子扎到江底摸鱼,水性在村里没人敢比。
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天没亮就解开缆绳,第一趟通常是过江去对岸赶集的人。
晚上七点收工,把船拴好,桨锁在船舱里。
一趟五毛钱,旺季一天能划二十多趟,挣个十八块。
淡季不行,有时候一上午就三四个客人,挣两块钱。
这是全家唯一的活钱。
但赵德厚有个规矩,村里人都知道。
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过河,不收钱。
上学的小孩过河,不收钱。
谁家有人生病要过江看大夫,不收钱。
何秀兰为这事跟他闹过不知道多少回。
有一回她把饭碗往桌上一搁。
"你倒是大方得很,拿自家的钱贴别人。"
"都是一个村的,谁还没个难处。"
"难处难处,你咋不想想自家啥难处?娃生下来吃啥用啥?"
赵德厚不吭声了,低头扒饭。
何秀兰气得把筷子一摔,但过两天也就不提了。
她就是这个脾气,火来得快,消得也快。
那年三月,天还有点凉。
赵德厚蹲在渡口补救生圈。
那救生圈是拿汽车轮胎改的,外头缠了一层帆布,用了七八年,帆布磨烂了,露出里头的橡胶,边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拿针线一针一针缝,手指头让针扎了好几下,血珠子渗出来,他在裤腿上蹭蹭,接着缝。
赵老栓蹲在旁边,吧嗒吧嗒抽旱烟,看了他半天。
"德厚。"
"嗯?"
"咱这渡口,你爷爷手里没出过事,我手里也没出过事。"
赵德厚头也没抬。
"你记着这条,别在咱手上断了。"
"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老栓没再说话,把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赵德厚看着他的背影,没往心里去。
四个月之后,他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赵家沱不大,九十二户人,赵德厚闭着眼能说出每家的门朝哪开。
村东头住着周大爷,六十七了,瘦干老头,但腰板直,走起路来脚底下带风。
年轻时当过民兵连长,五十年代剿过匪,六十年代扛过沙袋防洪。
村里辈分高的老人们都服他。
赵老栓常说一句话——咱家欠周家一条命。
1964年的事。
那年夏天也发过一回大水,赵老栓的船在江心让浪头打翻了,人被冲出去二里地,扒着一块烂木板,已经没力气了。
是周大爷跳下去,游了十几分钟,一把揪住赵老栓的衣领子,硬拖上岸的。
上岸之后周大爷自己也吐了好几口水,躺了半天才缓过来。
从那以后,每年大年三十,赵老栓必去周家。
两斤猪肉,一壶散酒,用红纸包着。
周大爷每次都摆手。
"老栓,你这是干啥,都是老邻居。"
赵老栓每次都把东西往桌上一搁。
"周哥,你那条命是捡回来的,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这点东西算啥?你要是不收,我年都过不安生。"
周大爷推不过,只好收了。
两个人就坐在堂屋里,一人一碗酒,喝到天黑。
赵德厚小时候蹲在门槛上看,觉得这就叫恩情。
人活一辈子,有人救过你的命,你不能忘。
村西头住着孙寡妇,四十三岁。
她男人三年前得肺痨死了,治了两年没治好,最后那几个月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村里人都不敢靠近。
孙寡妇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五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家房子是全村最破的,土墙裂了指头宽的缝,下雨天屋里摆三个盆接水,外头不下了屋里还在滴。
那年开春,赵德厚扛着梯子去帮她修屋顶。
他把烂了的麦秸秆揭掉,换上新稻草,又拿泥巴把裂缝糊了一遍。
干了整整一天,中午孙寡妇给他下了一碗面条,他坐在门槛上吃完,抹抹嘴接着干。
这事传开了。
村里人嘴杂,有人说赵德厚跟孙寡妇不清不楚,有人说他图她家那二分自留地。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越传越难听。
何秀兰在井边洗衣服,听见几个婆娘在旁边嘀嘀咕咕,说她男人成天往寡妇家跑。
她没吭声,把衣服拧干,端着盆回了家。
那天晚上,赵德厚从渡口回来,一进门就觉得不对。
何秀兰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响。
灶台上的饭菜凉了,她没热。
"秀兰。"
她不动。
"秀兰,你听我说……"
她猛地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
"全村都在看笑话,你知不知道?"
赵德厚愣了一下。
"我就是帮她修了个屋顶……"
"你修屋顶没毛病,可别人不这么看!"她声音一下子高上去,"你媳妇肚子都五个月了,你让我在村里咋抬头?人家说你跟寡妇有事,你让我咋办?"
赵德厚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想说自己是清白的,但张了张嘴,发现说什么都没用。
何秀兰不是真的怀疑他,她是怕。
怕别人的嘴,怕村里人的眼神。
赵德厚那时候还不明白,有些事你做得再对,也挡不住别人怎么说。
最后何秀兰哭了一场,赵德厚认了个错,这事算是揭过去了。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裂痕已经在了。
1988年的夏天,不对劲。
从六月初开始,天就跟漏了似的。
雨不是一阵一阵下,是不停地下,白天黑夜地下,淅淅沥沥,有时候突然来一阵大的,哗哗啦啦打在瓦片上,跟泼水一样。
赵德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去渡口看水位。
渡口有一根石桩子,上头刻着刻度,是早年间修水库的时候立的。
第三天,他去看,水涨了半米。
第五天,涨了一米二。
第七天,涨了两米。
石阶已经被淹了一半,平时搁在台阶上的缆绳桩子都没在水里了。
赵德厚把船拖上岸,找了三根缆绳,前后左右系了三道。
赵老栓站在岸边,眯着眼看江面。
水是浑黄的,翻着白沫子,上头漂着树枝、烂草、塑料布,偶尔还有死猪死羊的尸体浮上来,一闪就过去了。
"德厚,这水不对。"
"我知道。"
到了第十一天,雨还在下。
嘉陵江水位涨了四米二。
渡口彻底停了。
赵德厚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水。
江面比平时宽了一倍都不止,对岸的山都看不清了。
水流速度吓人,他往水里扔了根树枝,眨眼就冲出去几十米。
第十二天傍晚,雨稍微小了一点。
赵德厚去渡口检查缆绳。
他把三根缆绳又紧了一遍,拿铁丝加固了绳扣,蹲在地上试了试,觉得还算牢靠。
他直起腰,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候,上游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沉,不像是打雷,倒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下来,连脚底下的地都在抖。
赵德厚愣了一下。
他抬头往上游看。
江面上,一道白线正飞速往这边推过来。
白线后面,水位明显比前面高出一截。
"水库泄洪了!"
他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腿已经动了。
不是往渡口跑,是往家跑。
一脚踹开院门。
"爹!秀兰!往山上跑!快走!"
何秀兰正在灶台前烧火,准备做晚饭,锅里的水刚冒热气。
被他的声音吓得一哆嗦,锅铲掉在地上。
"咋了?"
"发大水了!水库泄洪了!往山上跑!"
赵老栓从里屋出来,拄着拐棍,脸白了。
他没多问,拉起何秀兰就往外走。
"德厚,你呢?"
"我去拖船!"
"船不要了!"赵老栓回头吼了一声。
"那是爷爷留下的!"
赵德厚没听他的,转身就往渡口方向跑。
那条船是爷爷手里传下来的,三十多年了,木头的骨架,铁钉铆的,年年刷桐油,他不能眼看着它被冲走。
等他跑到渡口,水已经漫上来了。
没到腰,但水底的暗流拽着他的腿,每走一步都要使全力。
他趟着水拼命往船的方向挪。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喊声。
不是一处,是三处,同时响起来。
上游方向,大概一百多米远,一块木筏子在洪水里打转。
木筏上两个人。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料子是城里的那种,头发全散了,贴在脸上,两只手死死箍着孩子。
孩子脸色惨白,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么了。
"救命——救救我们——"
声音断断续续,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赵德厚一看就知道,这是城里人。
那裙子的料子,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表,不是农村人有的东西。
下游方向,大概八十米远,江边有一棵歪脖子黄角树。
树杈子上卡着一个人。
周大爷。
他不知道怎么被冲到那棵树上去的,水已经淹到他胸口了。
两只手死死抓着树杈子,指头都快抠进树皮里了。
脸憋得通红,嘴唇发紫。
他没喊。
但赵德厚看见,他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赵德厚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八十米的洪水,四目相对。
周大爷的嘴唇动了几下,但风太大,雨太密,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岸边方向,大概五十米远。
孙寡妇家的房子塌了。
土墙从左边开始倒,轰的一声,扬起一片黄灰和泥浆。
整面墙砸下来,屋梁跟着歪了,压在孙寡妇身上。
她整个人被卡在梁底下,只露出半个身子和一条胳膊。
她的两个孩子站在旁边,大的拉着小的,哭得嗓子都哑了。
"妈!妈!你起来啊!"
三处呼救。
三个人。
同时出现在眼前。
赵德厚的船就在身后,不到十米。
一条船,一双手。
救一个,就得放弃另外两个。
他站在齐腰深的洪水里,水底下的暗流不停地扯他的腿。
脑子里嗡嗡响,三个声音搅在一起。
救木筏上的母子——要逆流往上游划一百多米,水流这个速度,至少要五六分钟,还不一定能追上。
救周大爷——顺流下去八十米,容易一些,但那棵黄角树已经在晃了,根部的土被水掏空了,随时可能连根倒下。
救孙寡妇——最近,五十米,但屋梁压着人,一个人搬不动,要时间。
只有一次机会。
赵德厚的手在抖。
他看着周大爷。
周大爷的脸在雨里模糊了又清晰。
他救过赵老栓的命。
赵老栓说过,咱家欠周家一条命。
他看着孙寡妇的方向。
她的两个孩子跪在泥里,扯着她露在外面的那条胳膊。
大的才八岁,小的五岁。
他又看上游。
那块木筏子上,那个小男孩。
三四岁。
瘦瘦小小的,脸白得跟纸一样,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德厚的眼睛最后停在那个孩子身上。
三四岁。
他这辈子还没怎么活过。
他连洪水是什么都不知道。
赵德厚咬了一下牙,转过身,爬上船,解开缆绳,拼命划桨。
逆流。
每一桨下去,水流都把船往回推。
他使了全身的力气,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来,手掌让桨柄磨出了血泡,破了,血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划了两分钟,才前进了不到三十米。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但他不能回头。
五分钟。
也许是六分钟。
他不确定。
他只记得追上木筏子的时候,胳膊已经没有知觉了。
女人看见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全是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把孩子给我!"
赵德厚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小男孩的胳膊。
就在这时候,一股暗流从船底涌过来。
船猛地一歪。
赵德厚身体往右倒下去,右肩撞上了水里的什么东西。
疼。
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从肩膀一直串到手指头的剧疼。
他低头一看,肩膀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在雨水里很快散开,身边的江水变红了。
但他没松手。
左手死死抓着船舷,右手抓着孩子的胳膊,使了全身的力气,把孩子拽上船。
又伸手去够那个女人。
"别管我!先救孩子!"女人喊。
"你也上来!"
赵德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拽。
她上了船,船猛地沉下去一截,差点翻了。
赵德厚用膝盖顶住船舷,稳住船身,然后拿起桨,往岸边划。
这几分钟,他觉得比一辈子都长。
等他把母子俩弄上岸,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肩膀上的血还在流,雨水浇在伤口上,疼得他直抽气。
腿发软,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最后的画面,是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他面前,嘴唇一张一合。
她在说什么,赵德厚听不见了。
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袋里转。
然后,眼前一黑。
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赵德厚躺在镇卫生院的床上。
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右肩缠着厚厚的纱布,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冒冷汗。
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嗡嗡响,空气里漂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偏过头,看见何秀兰坐在床边的板凳上。
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还有干了的泥点子。
"你醒了?"她嗓子哑得厉害。
"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
赵德厚想坐起来,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伤口才合上。"
他躺回去。
脑子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忽然想起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周大爷呢?"
何秀兰没说话,低下了头。
"秀兰,周大爷呢?"他声音大了。
她还是不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赵德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你跟我说,周大爷到底咋了?"
"淹死了。"
何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啥时候?"
"就在你救那俩城里人的时候。"她嘴唇哆嗦,"那棵黄角树断了,前后不到三分钟……人被冲出去老远,等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赵德厚闭上眼睛。
眼角有东西滑下来,热的。
"孙寡妇呢?"
"让路过的民兵救了,腿断了,以后怕是要落下残疾。"
赵德厚不说话了。
一个人死了。
一个人残了。
他救了两个不认识的人。
何秀兰握着他的手,手心凉凉的。
"德厚,你后不后悔?"
他张了张嘴。
后悔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一团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出院那天,没人来接。
何秀兰本来要来,她妈把人拦住了。
"让他自己走!让全村人看看他赵德厚干的好事!"
赵德厚听说这话,没吭声。
他一个人扶着墙,慢慢往家走。
右边肩膀还缠着纱布,胳膊抬不起来,走路的时候右腿也使不上劲,一瘸一拐的。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
路过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周学军站在路中间。
周学军三十六,周大爷的独子,个子不高但壮实,胳膊比赵德厚的大腿还粗。
他挡在路当中,两只手攥着拳头。
"德厚,你过来。"
声音不大,但赵德厚听得出来,这是压着火的。
他站住了。
"学军哥……"
话没说完,一巴掌扇过来。
赵德厚脸上挨了一下,火辣辣的,嘴角有血的腥味。
他没躲。
"你还有脸叫我哥?"周学军眼珠子通红,声音发抖,"我爹救过你爹的命!你呢?你看着我爹淹死,去救两个不认识的人!"
赵德厚没还手,也没退。
"学军哥,我……"
"你什么你?"一拳捶在胸口,赵德厚踉跄着退了两步,"那两个人是谁?凭啥比我爹值钱?"
村里人围过来了。
有的站着看,有的蹲在墙根底下看,没人说话。
赵德厚直起身子,吸了口气。
"学军哥,那个小孩才三四岁。"
"三四岁咋了?"周学军吼起来,"我爹六十七了就该死?"
"我不是这意思……"
"你就是这意思!"又一拳,打在肚子上。
赵德厚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你狼心狗肺!我爹白救了你爹!"
赵德厚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子路上,疼,但他顾不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学军说的是事实。
周大爷救过赵老栓的命。
而他在周大爷最需要拉一把的时候,选了别人。
他没法反驳。
从那天起,赵德厚在赵家沱就抬不起头了。
走在路上,有人故意绕开他。
有人在背后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那就是赵德厚,见死不救的。"
"听说他救的那女人穿得可好,城里来的,指不定给了他啥好处。"
"周大爷多好的人啊,就这么没了。"
何秀兰也跟着遭殃。
她去井边打水,有人把水桶搁在井沿上挡着她。
她去小卖部买盐,老板娘脸拉得老长,把钱往柜台上一扔,看都不看她一眼。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她娘家。
她妈专程跑过来,站在院子里指着她鼻子骂。
"我当初就说不让你嫁给他!你非要嫁!现在好了?跟着他受气!"
何秀兰没哭,就站在那儿听着。
等她妈骂够了走了,她进屋,坐在床沿上,一句话不说。
赵德厚蹲在门槛上,想进去说两句,又不知道说什么。
"秀兰……"
"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平。
"我不想听。"
那天晚上,赵德厚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周大爷的脸,卡在树杈子上,嘴唇一张一合。
他在说什么?
是在喊救命?
还是在骂赵德厚?
周家来要说法了。
周学军带着族里几个叔伯兄弟,堵在赵德厚家门口。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赵德厚,我爹死了,你给个交代。"
赵德厚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学军哥,你说咋办。"
"六千块。"周学军伸出一只手,"一分不少。"
六千块。
赵德厚一年挣不到两千。
赵老栓从屋里出来,脸铁青。
"学军,你这要得太多了。"
"赵大爷,我敬重您。"周学军的声音硬邦邦的,"但我爹的命,就值这点?您儿子看着我爹死,去救两个外人。这账,您算算。"
赵老栓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赵德厚往前走了一步。
"学军哥,我拿不出六千块。"
"那就卖房子!卖船!"
赵德厚没说话。
赵老栓做了个决定。
他卖了家里的两头猪,又把那条传了三代的渡船卖了。
东拼西凑,凑了两千四百块。
用红纸包着,送到周家。
周学军没接。
"两千四?你打发要饭的呢?"
赵老栓站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跪了下去。
六十四岁的老人,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跪在周学军面前。
院子里安静了。
赵德厚愣住了,上前去扶,赵老栓不动。
"学军,剩下的钱,慢慢还。德厚出去打工,一年还一千,四年还清,行不行?"
周学军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老栓,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点了下头。
"行。但四年之内还不清,别怪我翻脸。"
说完转身走了。
赵德厚把赵老栓扶起来。
老人的手在抖。
"爹……"
"别说了。"赵老栓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出去打工吧,家里我守着。"
那天晚上,赵德厚收拾东西。
一个布包,两件换了洗的衣裳,一双布鞋,四十块钱。
收拾完了,他在枕头底下摸到一样东西。
一块白布条。
巴掌大小,边上有撕扯的毛边。
上面用口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林月华,省城锦江路87号。"
赵德厚看了半天,把布条叠好,装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老栓。
老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佝偻着背,没有抬头。
"爹,我会回来的。"
赵老栓摆了摆手。
赵德厚出了门,没再回头。
1988年秋天,赵德厚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硬座,三天三夜。
他买的是最便宜的票,没有座位号,上车找了个角落,抱着布包缩在地板上。
车上人挤人,空气里是汗味、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带了六个馒头,一军用水壶凉水。
饿了啃两口馒头,渴了喝一口水。
到了广东,出了火车站,他站在广场上发愣。
人太多了。
到处都是人,拎包的、扛箱子的、蹲在地上铺盖卷里睡觉的。
招工的广告贴在墙上,密密麻麻。
他普通话不行,一张嘴就是四川土话,人家听不懂,摆摆手让他走。
没有技术,只会摆渡和种地,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
找了六天,鞋底都快磨穿了,终于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找到了活。
搬砖。
一天十五块,包吃住。
住的是工地边上搭的简易棚,铁皮顶,四面漏风。
十几个工友挤在一起,睡的是木板搭的通铺,被子是发了霉的旧棉被,闻着有一股潮味。
吃的是白米饭配咸菜,一个星期能见一回肉,肥的多瘦的少。
每天凌晨五点上工,天黑了才收工。
赵德厚的肩膀伤还没好利索,搬砖的时候一使劲,伤口就扯着疼,汗珠子往下淌。
但他不敢歇。
歇一天扣一天的钱。
他欠周家三千六百块。
何秀兰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赵老栓一个人在家守着破房子。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留六十块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寄回去。
那年春节,工地上不放假,赶工期,过年三倍工资。
赵德厚没回去。
大年三十晚上,工友们在棚子里喝酒划拳。
他一个人蹲在棚子外头,靠着铁皮墙,看天上星星。
广东的星星跟四川的不一样,亮是亮,但总觉得不是那个味。
何秀兰应该生了吧。
男孩还是女孩。
像他还是像她。
1989年春节后,他收到一封信。
何秀兰不识字,让人代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
"儿子,八斤二两,取名赵小川,母子平安。"
赵德厚蹲在邮局门口,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纸上有水渍,不知道是邮路上淋了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有儿子了。
他想回去看看。
但工头说了,走可以,当月工资不发。
四百多块钱。
他犹豫了一天,没走。
他让人代写了一封信寄回去。
"秀兰,我在外面挣学费。小川,听妈的话。"
信寄出去,没有回音。
他又写了一封,还是没有。
后来他就不写了。
每个月雷打不动寄三百块回去,这就是他跟家唯一的联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1990年,他换了个工地,学了泥瓦工的手艺,工资涨到一天二十。
1991年,又换了个地方,学会了砌墙,一天三十。
1992年,工地上出了事故,脚手架塌了,死了三个人。
赵德厚当时就在旁边,差两步远。
他吓得三天没睡着觉,辞了工,去当了保安。
保安一个月四百五,少是少了点,但不用上高空,不会死人。
他不能死。
他死了何秀兰和小川怎么办?
1993年,他去开了三轮车拉货。
三轮是租的,押金六百,日租十二块。
一趟能挣十五到二十块,跑得勤的话,一天能挣一百出头。
但三轮车颠,伤腰。
他的腰从那时候开始出毛病,疼起来直不起身,得弯着腰走。
1995年,他又换了活,开摩托车送快递。
摩托车是花一千二买的二手货,排气管漏气,骑起来嗵嗵响。
一单一块二,跑得快一天能送一百多单。
就这样,十七年,他辗转了七八个城市,换了十几份工作。
东莞、深圳、广州、佛山、惠州、温州、义乌,每到一个地方干个一两年,活不好干了就走。
每换一次工作,他都会把那块白布条拿出来看一眼。
"林月华,省城锦江路87号。"
字迹一年比一年淡,布条也泛了黄,边上的毛边磨光了。
他一直揣在身上,贴身的口袋里,从来没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
他想过去找她。
但每次冒出这个念头,就自己否了。
找她干什么?
要钱?
诉苦?
跟她说因为你,我丢了家、丢了名声、丢了一切?
他不干那种事。
他救她不是为了回报。
就是觉得那个孩子该活。
别的,他没多想。
十七年里,回家的次数不到二十回。
每次回去,待不了十天就走。
何秀兰一开始还理解他,后来越来越冷淡。
刚出去那几年,她还会跟他说说家里的事。
"爹咳嗽得厉害,你去镇上给他拿点药。"
"小川会走了,满院子跑,拦都拦不住。"
"周学军家盖新房了,全村去帮忙,就咱家没叫。"
后来话越来越少。
赵德厚问一句,她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小川学习咋样?"
"还行。"
"爹身体呢?"
"老样子。"
"你呢?"
"我能咋样。"
赵德厚不知道怎么接话。
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什么东西,看不见,但过不去。
赵小川更生分。
每次赵德厚回家,小川就往何秀兰身后躲,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小川,叫爸。"何秀兰推他一把。
"……爸。"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喊完就跑了。
有一回赵德厚听见他跟隔壁小孩说话。
"我爸啥样我都记不住了,反正他老不在家。"
赵德厚站在墙角,听了这话,站了很久才走。
1994年,何秀兰带着六岁的小川回了娘家,住了三个月才回来。
走之前撂下一句话。
"这个家没你,也照样过。"
赵德厚没吭声。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2001年春节,赵德厚回家了。
近十年来头一回在家过年。
赵小川十三了,上初中,个子蹿了不少,五官像赵德厚,但不爱说话,这点随何秀兰。
大年三十,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饺子。
赵老栓八十三了,耳朵背了,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何秀兰头发里掺了白的,眼角有皱纹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赵德厚夹了个饺子塞嘴里,想找点话说。
"小川,学习咋样?"
"还行。"
"想要啥不?爸给你买。"
"不用。"
桌上安静了,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
赵小川忽然放下筷子。
"爸,我问你个事。"
赵德厚愣了一下。
"问吧。"
"你当年为啥要救那两个不认识的人?"
桌子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何秀兰的筷子停在半空,脸绷起来了。
赵老栓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赵小川盯着他爹,眼睛里有火气,有委屈,还有赵德厚看不明白的东西。
"你要是不救他们,周爷爷就不会死,咱家也不会让人看不起。"
赵德厚嘴张了张。
"小川,那是个小孩……"
"小孩咋了?"赵小川声音高上去了,"周爷爷六十七了就该死?他不是人?"
赵德厚不说话了。
"从小到大,同学都笑我,说我爸见死不救!"赵小川的眼圈红了,"你知道我这些年咋过来的不?"
"小川……"
"你不知道!"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你啥都不知道!你就知道救外人!你管过我跟妈没有?"
他转身进了里屋,门"砰"一声关上。
何秀兰低着头,一直没出声。
赵德厚看见有水滴掉进她面前的碗里。
那天晚上,赵德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天很冷,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口袋里那块白布条被他攥着,攥得皱巴巴的。
他想,要是能重来一次,还会不会救那两个人。
想了一晚上,没想出答案。
2005年春天,赵德厚的身体撑不住了。
三月份在成都一个工地上搬钢筋,弯腰的时候腰椎突然咔的一下,疼得他直挺挺倒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汗把地面洇湿了一片。
送到医院,拍了片子。
腰椎间盘突出,颈椎退行性病变。
医生看了片子,又看了看他。
"你这腰是长期重体力活累的,得卧床休息半年,不然以后可能瘫。"
赵德厚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瘫了怎么办?
这个家怎么办?
更倒霉的是,工头跑了。
工钱一分没结,连他垫的医药费都没给。
医院催款,他欠了五千多。
第三天,何秀兰的电话打过来了。
"德厚,小川考上重点高中了。"
"好。"
"要一万块择校费。"
赵德厚没出声。
"你要是拿不出来,他就上不了。"
何秀兰的声音平得吓人,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去哪找一万块。"赵德厚嗓子发干。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自己想办法吧。"
挂了。
赵德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在外面干了十七年,存款不到一万二。
他头一回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三天后,他拖着伤腿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何秀兰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存折。
"坐。"
赵德厚坐下了。
她把存折推过来。
他拿起来翻开。
一万五千块。
"这钱哪来的?"
何秀兰没看他。
"你寄回来的钱,我拿一半养家,剩下一半存着。我给人做针线、卖鸡蛋、种菜,也攒了点。"
赵德厚拿着存折的手在抖。
十七年。
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伺候老人,还攒下这么多。
"秀兰……"
"别说了。钱给你,但这是最后一回。"
她抬起头看他。
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累。
"德厚,你要是再出去打工,这个家就散了。"
赵德厚没出声。
"你得在家门口找个活干。我要你每天回家吃饭。"
她的声音不大,但赵德厚每个字都听清了。
"你答不答应?"
"我答应。"
那天晚上,何秀兰忽然问了一句。
"你身上那块破布是啥?十七年了你还揣着。"
赵德厚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说。
那块布是他的念想,也是他的心结。
何秀兰的钱,给赵老栓看了病,给小川交了择校费。
剩下一千五,是赵德厚全部的家当。
四十六岁,初中没毕业,腰有伤,没有驾照。
这个条件在成都找工作,难。
他跑了二十多天,碰了二十多次壁。
工厂嫌他年纪大。
商场嫌他学历低。
物流公司要A照,他没有。
餐馆嫌他腰不行,端不了盘子。
连扫大街的活都有人抢。
第二十四天,身上剩六十块钱。
这是他留给小川买感冒药的,前两天小川打电话说发烧了。
太阳快落山了。
赵德厚走在成都街头,腿疼,腰也疼,肚子也饿。
他想回去了。
回去跟何秀兰说,找不着活,他没用。
正走着,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
"锦华集团招聘董事长专职司机。"
他站在那儿,一个字一个字看。
三十五到五十岁。
驾龄不限,需有驾照。
底下一行小字——"品行端正、为人可靠、做事稳重。可先面试,合适者公司出资培训考证。"
赵德厚站了很久。
他没有驾照,但三轮和摩托都开过。
没有文化,但做事稳当。
那三条要求,他觉得他还够得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白布条。
何秀兰的话又响起来了——"你得在家门口找个活干。"
他决定试一试。
大不了让人撵出来,他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赵德厚花了四十块钱,在街边旧货摊买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裤子。
衬衫领子有点泛黄,但洗得还算干净。
裤子长了,他卷了两道边。
剩二十块,买了一瓶水两个馒头。
早上吃了一个,另一个揣兜里留着中午吃。
九点整,他站在锦华集团大厦门前。
二十八层的楼,玻璃幕墙,太阳照上去晃眼睛。
他这辈子没进过这么高的楼。
玻璃门上照出他的样子——白头发,驼背,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谁?"
"我来应聘司机的。"
小姑娘打了个电话,让他上四楼人事部。
电梯门一开,四楼走廊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应聘司机?我是人事部钱主管,跟我来。"
进了办公室,坐下。
钱主管三十出头,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翻开笔记本,开始问。
"贵姓?"
"赵,赵德厚。"
"年龄?"
"四十六。"
"之前干过什么?"
"工地搬砖、泥瓦工、保安、开三轮拉货、摩托送快递。"
钱主管刷刷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驾照吗?"
"没有,但三轮和摩托都会开,学车应该快。"
"你是哪里人?"
"四川的。"
"四川哪里?"
"嘉陵江边上的,赵家沱。"
钱主管的笔停了。
手一松,笔掉下去了,"啪"一声滚到桌沿底下。
赵德厚愣了一下,低头去看那支笔。
钱主管弯腰去捡,动作有点僵。
赵德厚注意到他耳朵根子红了。
"赵家沱……嘉陵江边上的赵家沱?"
"对,中游拐弯那个地方。"
钱主管直起身子,拿着笔,看着赵德厚。
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眼神了。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赵师傅,您稍等一下。"
他站起来,声音有点不稳。
"我去跟上面汇报一下。"
赵德厚愣了。
一个司机岗位,汇报什么?
"好。"
钱主管出了门,轻轻带上了。
赵德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椅子是皮的,转的那种,他不敢动,怕弄坏了。
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墙上挂着公司的合影,一排人穿着黑西装,中间那个被簇拥着,看不清脸。
他心里七上八下。
是不是说错话了?
是不是嫌他年纪太大了?
还是赵家沱那事,传到这里来了?
十分钟过去了。
钱主管没回来。
赵德厚的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手心全是汗。
他甚至想过,要不走吧,别在这丢人了。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钱主管走进来。
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了,是恭恭敬敬的,甚至有点紧张。
"赵师傅,请跟我来。"
"去哪?"
钱主管吸了口气。
"我们董事长说,要亲自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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