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刚睡着,周德山就把一盆待洗的床单踢到床边。水溅上许禾的拖鞋,她扶住床沿,说伤口还疼,等明天再洗。
“生个孩子就什么活都不用干了?”周德山骂她装娇气,拽住她的胳膊挥拳。许禾挣不开,只能侧身挡在婴儿床前。
她的额头撞上柜角,血顺着眼角流下来。孩子被响声惊醒,扯着嗓子哭。许禾冲门口喊:“周明,抱走孩子!”
周明站在门边,手已经碰到婴儿床的栏杆,却没有迈进来。“爸,行了。许禾,你也别把事情闹大。”
许禾还想说孩子就在这里,眼前已经黑了。她最后看见隔壁的方阿姨推门进来,拨急救电话时,另一只手把周德山拦在门外。
再睁眼时,许禾先闻到消毒水味。头顶的灯亮得刺眼,额角贴着纱布,右手背连着输液管。她想撑起身,腹部跟着一阵抽疼。
床头柜上有半杯水,离她伸出的指尖还差一点。她挪动肩膀,输液管绷紧了,纸杯被碰翻,水沿柜边滴到地上。
周明坐在帘子外,怀里抱着孩子,低头看手机。许禾叫了他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第二声出口,他才抬头。
“给我拿点水。”她说。周明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看了一眼湿漉漉的床头柜:“先等护士来,别再弄一地。”
许禾闭上嘴。进急诊前,她还想着周明能陪她处理伤口,再商量怎么回家。可他就在帘子外,刚才还低头看着手机;她伸手够不到的那杯水,他也不肯替她拿。
帘子被拉开,医生拿着检查单进来,问她受伤的经过。周明立刻站起身:“她抱孩子时磕了一下柜子。我爸最近心情不好,说话急,他们吵了两句。”
医生看了看许禾额角的伤,又看向她手臂上的淤痕。“孩子先请家属抱到外面。我需要单独问伤者几个问题。”
周明停了一下,才抱着孩子出去。帘子合拢后,医生拉近椅子,问她是不是自己摔的,身上还有哪里疼。
许禾用指尖摸到手臂一圈指印,说:“我公公抓的。他打了我,我撞上柜角。今天是我生完孩子第十九天。”
医生没有催她往下说,只记下她指出的位置,又问她有没有头晕、恶心。许禾回答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帘子的缝,怕周明突然进来。
“这些伤跟家属刚才说的轻微磕碰对不上。”医生放低声音,“检查结果我会如实记录。你现在想联系谁?”
许禾想说周明就在门外,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她问能不能借电话,医生叫来护士,替她把柜上的座机挪到手边。
电话拨给姐姐许宁。听见那声“喂”,许禾才发现自己没想好怎么开口。她看着沾水的袖口,说:“姐,你能来一趟医院吗?”
许宁问在哪家医院,伤得怎样。许禾报了急诊地址,说额头受了伤,孩子也在这里。
电话那头有拉开抽屉的声音,许宁只回了句:“我找车,到了给你打电话。”
护士替她换了水杯,扶她坐起一点。许禾接过温水,喝得很慢,喉咙不再发紧后,才问孩子有没有检查过。
“刚才医生看过,孩子没有外伤。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请儿科看。”护士说完,把呼叫铃放进她掌心,“需要人就按,别自己够东西。”
周明抱着孩子进来时,许禾正把呼叫铃放到枕边。他扫了一眼医生留下的检查单,没有问她疼不疼,先问:“你对外说了什么?”
“我说了谁打的。”许禾看着孩子,小满哭累了,脸贴着周明的衣领,“你抱他近一点,我看看。”
周明没动。“我爸当时火气上来,方阿姨又在场。你现在这么说,别人会以为他故意伤你。”
许禾撑着床沿坐直。周明终于把孩子抱近,她摸到小满温热的脚,确认他安好,才抬头问:“你看见他动手了,对吗?”
周明说自己进门时,她已经往后倒了,没看清第一拳是谁先碰到谁。许禾记得他站在门边说的每个字,也记得自己喊他抱走孩子。
“我喊你带小满走,你听见了。”她说。周明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臂,没有回答,只说孩子该喂奶了。
她试着把小满接过来,胳膊一抬便疼得发抖。护士闻声进门,帮她把孩子安稳地放在身侧,又请周明去取干净尿布。
周明不情愿地翻婴儿包,找了半天。许禾看着他把东西摆在床尾,想起出门时那只包还是方阿姨塞进救护车的。
孩子吃了几口奶睡着了。许禾想把他留在床边,护士提醒她现在头晕,睡着时不能让婴儿躺在病床上,便把他放回推来的婴儿车。
许禾请护士先别走。“如果我想报警,是在这里打电话吗?”她问得很轻,却没避开周明。
护士说可以帮她联系值班人员,也可以等姐姐到了再说。许禾选了前者,请她先把伤情和自己的说法记好。
周明放下尿布,走到床边:“先让爸来解释,何必惊动这么多人?”许禾把呼叫铃握紧,没有跟他争,只请护士留下。
护士站在床尾拨电话,报出病房和伤者的情况。周明看了她一眼,抱起小满,退到帘子外面接父亲打来的电话。
许禾听不清那边说了什么,只听见周明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我在劝,她姐姐也要过来。”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他便走得更远。
许宁到的时候,外套拉链还没拉好。她先看妹妹的额头,再看她胳膊上的指印,问:“以前也动过手?”
许禾摇头,说以前是摔东西、堵门,自己每次都告诉姐姐家里挺好。这一次,她说完“他打了我”,许宁才松开攥着车钥匙的手。
“我车停在楼下,家里也能住。”许宁拉了把椅子坐近,“别急着想后面的事。今晚我在这儿,缺什么我去拿。”
许禾说小满还在周明手里。许宁隔着帘子望了一眼走廊,没有出去抢,只把手机放到妹妹枕边:“先让医生把你看完,我去问孩子怎么留在这里。”
许禾按亮屏幕,给许宁看自己手机上尚未接通的家里来电。她不再等周明替她安排,问护士:“等民警来了,能请他们先听我说吗?”
护士点头,把帘子拉严了一些。许宁回来时带着一包尿布和儿科的答复:小满眼下没有异常,若出现嗜睡或吃奶明显变少,就立刻请医生再看。
许禾听完伸出手。许宁把她的手机递过去,屏幕上多了一条周德山的语音,发来时间是她进急诊后不久。
她点开,周德山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把邻居都惊动了,你很有本事?出院先回来给我赔个礼,别让明子夹在中间难做。”
许宁刚要说话,许禾抬手示意她等一等。她把语音重新听了一遍,确认发送人和时间都在,再将手机递给姐姐:“帮我留个副本。”
许宁把语音转存到自己的手机,回头问妹妹记不记得动手的时间。许禾借着护士给的纸,写下孩子睡着、床单被踢过来、方阿姨进门的先后。
写到自己撞上柜角,她的笔顿住了。许宁没有替她补,只说:“想起哪句就写哪句,想不起来先空着。”
许禾在空处画了一道线。她记得的不是每一拳,而是周明站在门边,听见她喊抱走孩子之后说的话。她把那句话原样写了下来。
周明抱着小满掀开帘子,看见纸上的名字,眉头一下皱紧。“爸给你发消息,你不回就算了,还让你姐录下来干什么?”
“他要求我出院后赔礼。”许禾把纸压在检查单下面,“我得留着,免得过几天他又说没讲过。”
周明伸手拿手机:“给我看看,你是不是漏了前面的话。”许禾把手机收回枕边,他的手跟着伸过去,许宁起身挡在两人之间。
“她愿意给你看时会给。”许宁说。周明怕碰到她怀里的婴儿车,只好缩回手,转而说许家人来了就把小事弄大。
小满被说话声吵醒,脸皱成一团。周明忙着哄,许宁把婴儿车推到床边,让许禾能看见孩子,再按了呼叫铃。
进来的护士先问许禾是不是需要止疼。许禾摇头,说丈夫刚才要拿她手机,希望谈话时能有医院的人在场。
护士看向周明:“病人现在需要休息。家属要照顾孩子,可以到外面坐;需要谈事,等她愿意再谈。”门口还有别的病人经过,周明终于闭了嘴。
值班民警到时,许禾已经把经过写到邻居拨急救电话。她请许宁陪在旁边,按顺序讲了周德山拽她、挥拳、她挡在婴儿床前撞伤的事。
民警问有没有目击者。许禾报了方阿姨的门牌号,又说周明当时在门口,她喊过他抱走孩子。周明隔着帘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没有进来。
她把语音放给民警听。没有动手的声音,但周德山要她赔礼的话和发送时间都还在,民警可以据此记录、核对来源。
民警请她保留原手机和消息,随后向医生了解已经记录的伤情。许禾说手机不会删,纸上的时间经过也可以交给他们留存。
许宁去护士台复印检查单。许禾趁病房安静,给方阿姨发了条消息,只问她愿不愿意向民警说自己当晚看见的事。
方阿姨回得很快:“我看见你倒在婴儿床旁,也看见他还站在你跟前。我愿意说。”许禾盯着那行字,缓缓把手机放回腿上。
周明终于走进来,语气比刚才低了些:“你已经说完了,就跟他们讲家里会处理,别继续追究了。爸年纪大,扛不住折腾。”
许禾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他今晚上要是没被方阿姨拦住,你会怎么处理?”
周明说事情已经停了,没必要假设。许禾也没再追问,请他把小满交给许宁抱一会儿,孩子的奶瓶还在包里。
周明没有松手。“我是他爸,抱着他还不行?”许宁伸到一半的手停下来,把奶瓶和温水取出,交给护士确认温度。
民警从医生办公室回来,请周明也说明他看到的情况。周明抱着孩子走出帘子,回头看了许禾一眼;她正低头核对纸上的时间,没有替他接话。
许宁坐回床边:“家里只有一间空房,婴儿床得先搬。明早我去弄张二手的,今晚孩子能睡我旁边的折叠床。”
许禾说自己还得住院观察,眼下不用赶。她让姐姐先去买两套小满的换洗衣服,家里的东西暂时别碰。
许宁问她有没有钱付接下来的药费。许禾翻看手机,产假前攒的钱还在卡里,收入却已经停了。药费要付,小满的奶粉也不能断,往后每一笔都得算着用。
“住处先算我的。”许宁说,“其余的你自己记,等能上班再还。”她说得干脆,没把借住讲成不用付代价的安慰。
许禾点头,打开备忘录,记下检查费和奶粉钱。她第一次认真看见,离开周家以后,日子会由哪些具体的支出组成。
民警问完周明后,他回来把婴儿车停在门口。“我说了,爸推搡过你,但他不是冲着让你进医院去的。你把话撤回,我们回家再谈。”
“我不会撤。”许禾说,“你已经讲了你看到的,我也讲了我的。”她没有再要求他相信自己,转而请护士把婴儿车推进帘子里。
周明挡了一下车把,护士提醒他别堵着通道。他看见两名民警还在护士台,慢慢松开手,嘴里只说孩子困了,别来回折腾。
小满睡在婴儿车里,拳头攥得紧紧的。许禾俯身替他掖好薄毯,腹部疼得她扶住床沿,却没有让周明把车推回去。
许宁把方阿姨的回复和语音各留了一份,手机交还妹妹。许禾确认原消息仍在,才把屏幕锁上,放进自己的病号服口袋。
夜里,护士又来量了一次体温。许禾问清医生何时复查、什么时候能离院,把答案记在纸背面,旁边写上姐姐的车牌尾号。
天快亮时,周明在走廊椅子上睡着了。许禾醒来先看婴儿车,孩子还在,她才给许宁发消息:“今天帮我问清离院需要什么,小满跟我走。”
许宁回了一个“好”。许禾把纸折起来压在枕下,等医生查房;走廊里,周明的手机又响了一次,是周德山打来的。
周明压着声音接电话,说民警已经来过,姐姐也守在床边。许禾听见他最后一句:“爸,您先别过来。”电话挂断后,他却没有回病房。
医生查房时,确认许禾还需要观察,但若复查没有新问题,可以按医嘱办理离院。许宁问清时间,便下楼去取车里给孩子买的衣服。
周明坐到床边,说父亲一夜没睡,想来亲口解释。许禾把写着离院事项的纸收进包里:“我没有请他来。”
“他总得把话说完。”周明看着婴儿车,“况且孩子回去要有人照顾,你姐白天也得上班。”
许禾让他先别推车,伸手摸了摸小满的额头。周明把车往自己那边挪了半步,说医院人多,放他身边稳妥。
许宁拎着衣服回来,刚把袋子放下,周德山就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件平整的外套,手里提着纸袋,进门先朝护士台方向看了一眼。
“我来把这事解决。”他说完,目光落到许禾额头的纱布上,“昨天我手重了点,你也别记一辈子。”
许禾靠着枕头,没有叫人,也没有让他坐。周德山自己搬过椅子,把纸袋放在床尾,抽出一个厚信封。
“这里是五万元。”他用手指按住信封,“你对外就说自己摔倒了,离婚的念头也别再提。钱给你养身子,家还是原来的家。”
周明接过话:“爸已经让步了。许禾,先把身体养好,别在这个时候做决定。”
许禾看着床尾的信封。药费和奶粉钱还记在备忘录里,这五万元却要她拿一句“自己摔倒”来换。昨晚她说要离开周家,周明没问她住哪儿;
现在他倒急着替她决定留下。
她伸手把信封推回纸袋旁。“我的伤怎么来的,我已经说清楚了。钱你带走,我也不会用一句自己摔倒去换。”
周德山的脸沉下来:“我当长辈的登门,是给你台阶。外人来问两句,你就以为能把这个家交给他们管?”
许禾掀开被子,坐到床沿。她没再跟他解释谁有权管家,只请许宁把装着婴儿衣服的袋子递过来。
周明把婴儿车拉近自己:“你干什么?”
“给小满换衣服。等医生确认能走,我带他去我姐那儿。”许禾从袋里拿出一件小棉衣,放在膝上。
“你可以去住几天,孩子留下。”周明说,“他这么小,离了熟悉的地方怎么睡?你现在连自己走路都疼。”
许宁站到床边,拿起奶瓶和尿布包:“孩子的东西我来拿。她要扶着走,我扶着。医生说还得复查,我们会等结果。”
周德山把信封重新塞进纸袋:“孩子姓周,你们姐妹说带走就带走?我话放这儿,先回家把赔礼的事办了,再谈别的。”
许禾抬头看他:“我昨晚已经向民警讲过经过。你今天说的条件,我也听明白了。”她把小棉衣收进婴儿包,没有碰那只纸袋。
周德山看向周明,示意他开口。周明走到床尾,摆出劝人的语气:“爸这话说急了。你先别提离婚,等回家我们三个坐下谈。”
“我不会跟你回家。”许禾说。她把自己的证件和检查单放进随身包,拉好拉链,才请姐姐陪她去找医生确认离院时间。
周明脸上的和气没了。“你要走就走,小满不能跟你走。”他一手握住婴儿车把,一手挡在帘子出口。
许宁伸手去按呼叫铃,周德山在后面说:“一家人说话,你叫外人来有什么用?”许宁没有回头,按下铃后站到妹妹身侧。
护士进来,看见周明堵着出口,先请他让开通道。周明松开挡帘子的手,却仍握着车把,说夫妻之间在商量孩子跟谁。
“现在孩子饿了,先别挡着我喂他。”许禾伸出手。周明看见护士站在一旁,才把婴儿车往床边推回一点。
小满吃了几口就睡了。许禾把他放回车里,给他换上姐姐买来的小棉衣;周明一直站在车旁,等她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又攥住了把手。
医生来复查,叮嘱许禾头晕加重就及时就医,随后确认她可以办理离院。许宁拿起手续下楼,约好在病房门外接她们。
人刚走,周明便把婴儿车推到病房门口。“我没拦你出院。”他说,“小满我抱回去,你想看他,过两天再说。”
许禾扶着床沿站起来,腹部的疼让她停了片刻。她叫住周明:“他跟我一起走。你要谈以后怎么照顾他,可以谈,今天别把他抱回那个家。”
周德山拎着纸袋跟到门边:“明子,把孩子抱上。她姐车来了又怎样,孩子还能让她抢去?”
周明俯身抱起小满。孩子被突然挪动,睁眼哭了起来;他没有哄,抱着孩子退到病房门外,把门口让给许禾。
“你要离婚,就先想清楚见不到孩子是什么滋味。”周明说。许禾看着他怀里的小满,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护士听见哭声走过来,问发生了什么。许禾说自己要带孩子一起离院,丈夫正拿孩子逼她回家,请护士留在这里,并帮她联系刚才到场的民警。
周明往走廊另一头退了一步。“你真要闹到这份上?”他怀里的小满哭得满脸通红,脚上的棉袜蹬掉了一只。
许禾弯腰捡起袜子,扶着门框站稳。“是你抱着他不肯交回来。”她把袜子握在手里,没有朝周明扑过去。
许宁拿着办好的手续从电梯口赶来,见到这情形,直接站在妹妹旁边。护士留在门口看着孩子,另一名护士去打电话。
周德山提着五万元的纸袋站在两人身后,再没人伸手接。许禾手里还攥着那只小棉袜,小满却在周明怀里哭。她向前迈了一步:“周明,先把孩子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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