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以史实为引、文笔为翼,述历史之趣,发一己之思。文中部分观点属个人管窥,不作史实定论,仅供读者清赏之余,会心一笑。

(图:三分归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三分归晋)

今天咱们算一笔账。

西晋太康元年,公元280年,晋灭吴,天下归一。

这是汉末大分裂之后,中国头一回重新捏成一个整体。

您再往后数,永嘉五年,公元311年,洛阳城破,皇帝被人从城里掳走,从一统到神都陷落,满打满算,三十一年。

这个崩盘速度,搁整个中国史上都排得上号。

中间把王朝五脏六腑掏空的,是八王之乱。

公元291年到306年,司马家的王爷们在洛阳、邺城、长安之间互相砍了十六年,砍得禁军打光,砍得有人开始借胡人的兵打自己人,砍到最后,东海王司马越赢了,赢回来一具空壳。

后人数落这段历史,骂贾南风毒,骂诸王贪,骂晋惠帝傻,可把账本往前翻,几乎每一笔,都能追到同一个人头上,晋武帝司马炎。

要说祸根全是他埋的,这话我得掰扯掰扯。

我的看法是,雷确实是司马炎埋的,但不是大家以为的那一颗,他埋了三颗,每一颗,他都当成了保险丝。

您听我从头捋。

第一颗雷是明面上的,大封宗室。

公元265年十二月,司马炎逼魏帝禅位,西晋开国,禅让大典上有个细节,《资治通鉴》记了一笔,

太傅司马孚拉着退位魏帝的手,流泪说,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纯臣。

自家江山怎么来的,司马家人心里门儿清。

开国头一件事,就是封王,泰始元年一口气封了二十七个,叔叔伯伯兄弟子侄,人人有份,封多大规模?按《晋书》的规矩,

两万户算大国,置上中下三军,兵五千人;一万户算次国,兵三千;五千户算小国,兵一千五。

到咸宁三年又调整了一轮,让诸王的封国跟着他们的军区走,王爷兼都督,封国在哪儿,防区就在哪儿,都督诸州军事是什么概念?搁今天说,大军区司令。

图什么?《通鉴》里六个字说得透,

惩魏氏孤立之敝。

您想啊,这场戏司马炎是看着熟的,曹魏怎么丢的天下?曹操曹丕爷俩防宗室跟防贼似的,封了王不让就国,圈在京城,出府游猎不许超过三十里,身边还站着监国的官员,等司马懿高平陵之变翻脸,曹家诸王手里没有一兵一卒,眼睁睁看着江山改了姓,宗室曹冏写过一篇《六代论》,苦劝朝廷给自家子弟分点权,没人理。

所以西晋的分封,不是拍脑袋,是从曹魏尸身上验出来的药方,这药还真管用,司马炎活着的时候,二十多个王没一个敢炸毛。

那问题出在哪儿?

我琢磨着,这副药有个没写在方子上的前提,皇帝本人得镇得住场子。

(图:晋武帝,司马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晋武帝,司马炎)

药是按司马炎的体格开的,病人却要换成他儿子,这一步是我的推演,史料没明说,可后头的事,全应在这上头。

还有一层更技术性的,史家唐长孺先生考证过。

真正让诸王坐大的,未必是封国里那几千兵,而是宗王出镇,汝南王亮都督豫州,镇许昌;赵王伦坐镇邺城,一坐十四年;后来成都王颖也踞着邺城起家。

封国是名分,都督的军权才是刀把子。

太康平吴之后,武帝又下令裁撤州郡兵,地方上数得着的武装,反倒剩了诸王的国兵。

雷埋下了,可雷要炸,得有引信。

第二颗雷是暗地里的,太子司马衷

这位太子什么成色,洛阳城里人尽皆知,《晋书·惠帝纪》记了两件事,后来都成了千古名梗,一件是他在华林园听蛤蟆叫,问左右,这叫唤的东西是为官家叫,还是为私人叫?另一件是天下荒乱百姓饿死,他说,何不食肉糜?

这里我得插句公道话,这两条段子,明代杨慎就疑心过,近代吕思勉也认为《晋书》这类记载未必全可靠,理由摆在那儿。

同一个司马衷,304年荡阴之战兵败,侍中嵇绍朝服端冕,以身挡在御辇前,被乱兵砍死在车边,血溅了他一身,事后左右要洗衣,他说,此嵇侍中血,勿去。

您品品,这又是个明白人,所以惠帝到底是真傻,还是只是迟钝木讷、不通政务,学界至今有讨论,这事不好遽断。

可回到当时,满朝的判断是一致的,这位太子,撑不起来。

卫瓘劝过,老先生不敢明说,借着酒劲走到武帝御床前,摸着床沿说,

此座可惜。

武帝听懂了,也装听懂了,笑着打了个哈哈,《晋书》记,卫瓘从此再没敢提,和峤也试过,被派去观察太子,同行的人回来报太子大有长进,他只回了四个字,

圣质如初。

什么叫如初?跟原来一个样。

司马炎自己信吗?不信,他真考过,据《晋书》记载,他把东宫属官全召来,封了几件疑难政务让太子当场批复,太子写不出来,太子妃贾氏慌了,找人代笔。

代笔的引经据典,写得太文气,给使张泓在旁边提醒。

太子不爱读书,陛下最清楚,答诏掉书袋,反倒露馅,得说大白话。

重写,太子照抄。

武帝一看,龙颜大悦,还专门拿给卫瓘看,满殿文武,齐呼万岁,事后贾充让人给女儿带话,

卫瓘老奴,几破汝家。

您细琢磨这一幕,考生作弊,监考的配合,围观的全场鼓掌,洛阳城从上到下,陪着皇帝把一出叫《我儿子还行》的戏演圆了。

他为什么不肯换?我琢磨着有三层。

头一层是法统。

嫡长子继承是当时的政治地基,为换储动摇国本,风险未必比留个笨儿子小。

第二层更麻烦,真要换,怎么换?

越过嫡长子,要么立弟弟齐王攸,要么立别的年幼皇子,哪一条都是地动山摇,当时朝野的眼睛,齐刷刷看着齐王司马攸,司马炎的亲弟弟,过继给伯父司马师,正当盛年,名满天下,换储这话一开口,就是逼满朝站队。

第三层最要命,他有孙子。

(图:晋武帝格外看重的愍怀太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晋武帝格外看重的愍怀太子)

愍怀太子司马遹,惠帝长子,生母谢才人,《晋书·愍怀太子传》记了两个细节,五岁那年宫里夜里失火,武帝登楼看火势,小家伙拽着爷爷的衣角把人拉进暗处,说暮夜仓促,应当防备非常,不该让火光照见君主,跟着武帝看猪圈,小家伙说,猪这么肥,干嘛不杀了犒赏士人,白白耗费粮食?武帝当场命人烹了那口猪,回头对廷尉傅祗说,

此儿当兴我家。

还当着群臣夸,这孙子像宣帝司马懿。

《晋书》里还有个细节,皇子们在殿上玩耍,惠帝进来挨个拉孩子的手,到太子跟前,武帝在旁边提点,

是汝儿也。

亲爹认儿子,得爷爷在边上帮着认。

满朝心里都明白,儿子是过渡,孙子才是真命,说白了,司马炎在赌隔代遗传,这一步也是我的推演,但他顶着满朝反对硬保司马衷,这个赌注下得非常认真。

他没算到的是,孙子要能接班,得先活着、长成、等得起,而挡在孙子前头的那个女人,他的算盘里没装进去。

第三颗雷,买一送一,贾南风。

这门婚事,从头到尾是一场利益联姻,中间还出了岔子。

《晋书·贾充传》把内幕记全了,泰始年间,侍中任恺想排挤权臣贾充,撺掇武帝让贾充去长安镇守关中,贾充不敢抗旨又实在不想走,百官在夕阳亭给他饯行,中书监荀勖凑过来出主意,您是宰辅,被一个后生拿捏着,憋屈不憋屈?这一去难以推脱,只有一个办法,跟太子结亲,车驾自然就留下来了。

于是荀勖在武帝面前夸贾家女儿才质令淑,宜配储宫,杨皇后也在旁边帮腔,司马炎本来属意卫家的女儿,说过一段很扎心的话,

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家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贾家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

连基因都分析到位了,还是没拗过老婆加宠臣的组合拳。

跟着是历史上哭笑不得的一幕,本来定的是贾家小女儿贾午,那年十二岁,个子太小,礼服穿上跟挂在竹竿上似的,只好临时换成姐姐,姐姐叫贾南风,十五岁,比太子大两岁,泰始八年二月册为太子妃。

这里得补一句体面话,贾南风后来名声极坏,史书里连她的长相都写得很具体,这类描写出自王隐《晋书》等早期材料,后世学者也提醒过,成王败寇之后往失败者脸上泼墨,是史笔的惯性,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不必照单全收。

人挡不住了,麻烦跟着进了宫,这个女人后来的手段,先按住不表,您记住一条就行。

公元299年她设计把太子灌醉,让他抄了一篇反书;公元300年派宦官追到许昌,太子怕人下毒,吃饭都自己煮,最后躲进厕所,还是被用药杵打死,时年二十三,武帝当年那句此儿当兴我家,就这么断了。

第四件事最诛心,他亲手拆了最后一道保险。

(图:司马攸,忧病贤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司马攸,忧病贤王)

齐王攸的人望,高到什么程度?太康三年,武帝问张华,身后事可以托给谁。

张华答:明德至亲,莫如齐王。

太子越不成器,朝野就越属意齐王,荀勖、冯紞这帮人先慌了,《晋书·齐王攸传》记,荀勖跟武帝说,陛下万岁之后,太子不得立也。

武帝问为什么。

荀勖说,百僚内外皆归心齐王,太子怎么立得住?您下诏让齐王回封国试试,满朝肯定拦,那就证明我说对了。

冯紞跟着补刀,

要遣诸侯归国、成五等之制,该先从最亲的来。最亲,莫过于齐王。

太康三年,诏书下来了,齐王攸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即刻之国。

朝中炸了锅,大臣们成批上表挽留,统统无效,齐王攸知道是荀勖冯紞构陷自己,愤懑成疾,请求留下为母亲守陵,不许。

司马炎派御医去诊视,御医们揣摩上意,回来齐刷刷报告,齐王没病。

诏书一道接一道催他上路,攸是个极重仪容的人,硬撑着入宫辞行,举止如常,武帝一看,更疑心他装病,辞行后第二晚,呕血而死,时年三十六。

《晋书》接下来这段,堪称全传最冷的一笔,武帝痛哭,冯紞在旁边说,

齐王名过其实,而天下归之。今自薨陨,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过。
帝收泪而止。

为了保儿子的江山,他亲手逼死了最能保司马家江山的人,宗室里剩下的呢?汝南王亮优柔,楚王玮莽撞,赵王伦贪婪而没有底线,多年后从背后捅出致命一刀的,恰恰是赵王伦。

跟着,是临终那道被改掉的遗诏。

290年四月,司马炎病重,《晋书·杨骏传》记的过程,比小说还惊悚,武帝一度清醒,发现国丈杨骏趁病安插亲信,正色质问,

何得便尔!

随即下诏中书,让汝南王亮与杨骏共同辅政,诏书到了杨骏手里,借走,藏起来不还了,中书监华廙亲自上门讨要,讨不动。

两天后武帝病危,杨皇后奏请杨骏单独辅政,皇帝点了点头。

华廙、何劭口宣帝旨作遗诏,杨骏以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总揽一切,诏书写成念给武帝听,《晋书》五个字,

帝亲视而无言。

两天后,驾崩。

司马炎设计的双保险,外戚与宗室互相牵制,最后一道锁,被人当着他的面换了芯。

290年武帝崩。

(图:贾南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贾南风)

291年三月,贾后联合楚王玮政变,杨骏逃进马厩被杀,夷三族。

楚王玮什么人?武帝第五子,二十一岁,刚从荆州调回京师,挂着卫将军、领北军中候,手里攥着一部分禁军。

六月,贾后借楚王玮的刀杀汝南王亮、卫瓘,转头听了张华的计策,举起驺虞幡宣布楚王矫诏,把玮也砍了,临刑前,楚王玮从怀里掏出青纸诏书给监刑官看,我是奉诏行事。

没人理他。

一年三场政变,可这里有个悖论得说清楚,291年之后的九年,贾后主政,张华、裴頠这些大臣撑着,朝廷反倒相对安稳,乱,还只是宫廷内部的乱,刀没出洛阳。

真正的转折在299年到300年,贾后废、杀了愍怀太子。

赵王伦的谋士孙秀出了个阴招,先散布流言逼贾后对太子下手,然后以为太子报仇的名义起兵。

300年四月政变,贾后被废,喝金屑酒死,时年四十四,据说她见到带兵进宫的齐王冏,还喊了一句,

诏当从我出,何诏也!

话音没落多久,赵王伦顺手把张华、裴頠这些元老也杀了。

301年正月,赵王伦自己坐上太极殿。

齐王冏自许昌起兵,成都王颖自邺,河间王颙自关中响应,据《晋书》记载,这场混战六十多天,死者近十万。

后面的账就快了。

302年,长沙王乂杀齐王冏。

303年,成都王颖、河间王颙合攻洛阳。

304年,长沙王乂被张方烧死;同年荡阴之战,惠帝脸上带伤,身中三箭,嵇绍死在他车前。

306年,惠帝回到洛阳,十一月吃饼中毒而死,《晋书》里就一句或云司马越之鸩,谁下的手,史官自己都没写死,咱们也不替他写死。

311年,洛阳陷落,怀帝被俘。

再过五年,长安也陷了,西晋正式谢幕。

从统一到洛阳陷落,三十一年,太康的繁华,拢共就十年。

那么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八王之乱的祸根,历来有几套说法。

一套最流行,分封惹的祸,司马炎复辟封建,自种祸根,教科书基本这么写。

第二套讲,光封王不致乱,坏在宗王出镇。

已故山东大学教授王仲荦说得直白,武帝末年秦王柬督关中、楚王玮督荆州、淮南王允督江扬、汝南王亮出镇许昌,惠帝即位后梁王肜、赵王伦、河间王颙先后镇关中、成都王颖镇邺,一切割据称雄与举兵向阙的事,均由此而起。

第三套挖得更深,唐长孺、祝总斌两位先生对前两说都提过批评。

唐先生的追问是,吃过八王之乱这么惨的亏,为什么刘宋、南齐、梁、北魏照样让皇子宗室出将入相?他的答案指向当时的政权结构,那是个门阀贵族联合统治的时代,皇室司马氏不过是第一家族,皇权必须靠宗室撑着,这副药停不得。

复旦的仇鹿鸣写过一本《魏晋之际的政治权力与家族网络》,路数类似,司马家的天下,本来就是靠一张家族、婚姻、同乡织成的网抬上来的,网越大,利益越分不匀,最后就成了互相撕咬的绳套。

还有一拨声音替司马炎叫屈,八王之乱每一步,都是具体人的具体选择,贾后不杀太子,赵王伦就没起兵的旗号;没有张华那九年苦撑,乱局可能爆得更早,回头看,291年、300年、301年,每个节点都有刹车的机会,偏偏每一脚,都踩在了油门上。

(图:司马炎,影视形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司马炎,影视形象)

我的倾向是这样的:司马炎的责任,不在他埋雷,而在他以为自己在装保险。

您细品他这一辈子的布置。

宗室掌兵,是防火墙,防的是司马家自己故事的重演;

外戚辅政,是稳定器;

贾氏联姻,是给功臣集团的粘合剂;

贤明皇孙,是长期饭票;

压制齐王攸,是排除变量。

单拎哪一件出来,在当时逻辑里都站得住,都是对曹魏教训的精准回应。

可这套系统的总开关,是一个正常的成年皇帝,曹魏的病根,从来不在宗室太弱,而在皇权空心之后,权臣想拿就拿,司马炎把枝叶补得极粗,把树根换成了空的。

还有他自己晚年的松劲,史书写得毫不客气,《杨骏传》说武帝太康以后不复留心万机,惟耽酒色,始宠后党,请谒公行。

《胡贵嫔传》记他平吴后纳入孙皓宫人数千,后宫近万,坐上羊车随缘临幸,宫女们拿竹叶插门、拿盐水洒地,引羊驻足。

司隶校尉刘毅当面对他说,桓灵卖官,钱入官库;陛下卖官,钱入私门,论这一点,桓灵二帝都不如您。

武帝大笑,说桓灵之世不闻此言,今朕有直臣。

您听听,连挨骂都挨得这么志得意满。

老臣何曾早看明白了,赴完御宴回家,他对儿子们叹。

主上开创大业,可我每次陪宴,从没听他谈过经国远图,只说平生常事,这不是替子孙打算的路数,你们这辈还能善终,又指着孙辈说,这代人,必遭大难,到永嘉末年,何家果然几乎灭门。

何曾自己日食万钱还嫌没处下筷子,奢侈得名列前茅,可这一句,算他看得准。

敦煌人索靖,书法家,跟卫瓘齐名,有先见之明,天下将乱未乱时,他指着洛阳宫门前的铜驼叹,

会见汝在荆棘中耳。

我会亲眼看着你们,埋进荆棘里。

铜驼没长眼,它只会站着,给它添荆棘的人,一锹一锹,都是自己人。

司马炎看得见曹家十年前的坑,看不见自家十年后的坑,聪明人最贵的学费,往往就交在这份自信上。

太康的灯,是他亲手点的。

风,也是他亲手放进来的。

灯灭那天,铜驼站在荆棘里,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