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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分页面关掉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父亲已经把一叠打印好的预算表推到我面前。纸张滑过桌沿,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正好停在我的鞋尖。

“先报成绩。”林建成坐在沙发里,手指敲着扶手,“别跟我说还没查到。”

我蹲下去捡那几张纸,看到上面列着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最后一栏写着“林知远大学基本支出”。数字不算大,却是他两年前亲口答应过我的东西。

我把预算表攥在手里,低声说:“我只考了410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像有人把空调也关掉了。

林建成猛地拍桌,杯里的水晃到桌面边缘:“四百一十分?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给我考成这样?”

我没有接话,他却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火的理由,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

“我供你吃、供你穿,补课费一笔没少,你拿什么还我?”他指着地上的纸,“还想让我给你交大学学费?你配吗?”

那句“基本费用我来承担”,是他在我高三开学时说的。当时母亲已经搬出去两年,他把这句话说得很稳,仿佛只要我认真读书,分数高低都不该改变。

我抬起头问:“你以前说过,只要我认真读书,大学的基本费用你会负责,这句话还算不算?”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也知道拿以前的话压我?那是给有出息的人说的,不是给废物说的。”

“所以,考得不好就作废?”

“不然呢?”他把一张预算表从我手里抽走,揉成一团扔回地上,“你自己想办法,成年了就出去找活干,别指望我养你一辈子。”

我低头看着那团纸,没有争辩。争辩只会让他把“养育”重新念一遍,再把我这些年吃过的饭都换算成欠他的债。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酒店经理。林建成脸上的怒气还没收干净,却在接通前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

“喂,赵经理,您好,明天的事辛苦您了。”他的声音陡然放软,尾音甚至带着笑意,“主桌一定按最好的标准来。”

我仍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写有我名字的预算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林建成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还没有离开。

“对,二十万的总预算不变,酒水、灯光和迎宾都按原定的来。”他说,“不是普通家宴,是给孩子庆祝,场面不能小。”

我手指一顿。二十万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和刚才说没钱供我上大学时完全不像一回事。

酒店经理似乎问起了席卡,他立刻坐直:“名字要印大一点,林子皓三个字放正中。成长照片也别弄错,奖状、领奖台那些都放到入口最显眼的位置。”

“对,就是我跟您发的那批材料。孩子从小就争气,不能让人看不清。”

他笑着说完,又补了一句:“明天我亲自接周老师,您放心,教育局那边的贵客不会怠慢。”

我看着他把一场酒席安排得细致周全,连席卡上的字该多大都记得清楚,却记不住刚才被他推到地上的大学预算。

电话挂断后,他脸上的笑也跟着消失了。

“都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就别摆出这副受委屈的样子。子皓考得比你好,他值得一场庆祝。”

我把最后一张预算表捡起来,拍掉边角沾上的灰:“他考了多少?”

“四百六十分。”他回答得很快,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骄傲。

四百六十分并不是什么需要嘲笑的成绩,我也从没想过拿它证明弟弟不够好。

让我难受的是,同一间屋子里,一个人因为四百一十分被骂成废物,另一个人因为四百六十分得到二十万的酒席。

林建成像看穿了我的沉默,抬手指向门口:“你要是觉得不服,就自己考出个样子来。现在站在这儿,也只会碍眼。”

我把那叠预算表重新理齐,连同准考证复印件、报名材料一起塞进文件袋。

“你这是要去哪儿?”他问。

“拿我的东西。”

“别闹脾气。”

“我没有闹。”我拉开抽屉,取出自己的证件和几本资料,“你已经说清楚了,我也该把自己的东西带走。”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真的行动,眉头皱了起来:“你准备住哪儿?”

“先去我妈那里。”

“许秀琴能养得起你?”

“养不起也会让我有地方睡。”

这句话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他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放下,杯底撞在玻璃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随便你。别到时候没钱了又回来求我。”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准备往门外走。今天之前,我还在替他的拒绝寻找理由,想着是不是生意周转不灵,是不是他说气话,是不是只要我再解释一次,他就会想起那句承诺。

现在不用了。他已经当着我的面,把钱花在另一个儿子的庆功宴上,也当着我的面,决定我不值得。

走到玄关时,林建成忽然叫住我:“林知远。”

我回头。

他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问母亲那里是否方便,只指了指我手里的文件袋。

“明天中午必须到场。”

“去做什么?”

“子皓的庆功宴,你是他哥,别给我缺席。”

我看着他,等着他补一句解释,或者至少说一声这是家里的安排。可他只是拿起手机,低头继续查看酒店发来的布置图。

“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打开门,“明天我会去。”

门在身后合上,我第一次没有回头确认他有没有追出来。

母亲住的小区离父亲家不远,晚上八点多,我拖着行李箱上楼时,她已经把门打开了。

她没有先问我成绩,也没有问我和林建成吵成什么样,只接过我手里的箱子,侧身让我进去。

“床铺好了,枕头晒过,床单是新的。”她指着靠窗的小房间,“你先把东西放下。”

房间比我记忆里更小,书桌旁只够放下一把椅子,墙角却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摆着一盏旧台灯,灯罩边缘缝过一圈蓝色的布。

我把行李箱放到床边,母亲已经弯腰替我掀开被子。她拍了拍枕头,像是在确认我今晚真的有地方睡。

“洗手了吗?锅里还有粥。”

“我不饿。”

“不饿也喝半碗。你从下午到现在肯定没吃东西。”

她把我往外推,直到我坐到餐桌旁,才转身去厨房盛粥。那一刻我忽然不敢告诉她,我刚刚被父亲骂成废物,也不敢告诉她我只报了四百一十分。

她把碗放下,又去柜子里拿了一只勺子:“你爸呢?”

“他在家。”

“你们吵架了?”

我低头搅着粥,没有回答。

母亲坐到我对面,等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先吃,不想说就明天再说。”

我喝了两口,热气冲得眼眶发酸。她没有追问,反倒让我更难把那句谎话继续藏下去。

“妈,我骗了他。”

她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骗了什么?”

“成绩。”

母亲没有立刻责备我,只把勺子放回碗边:“你查到多少?”

我掏出手机,点开下午保存的页面。成绩栏上的数字清清楚楚,七百一十分,姓名和准考证号也没有错。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像是先确认数字,再确认这不是我为了安慰她编出来的。

“七百一十?”

“嗯。”

她伸手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了一下,看到各科分数和省排名后,才把手机还回来。

“你为什么要说四百一十?”

我把父亲答应承担大学基本费用的事告诉她,也承认自己想赌一回:如果我只是个成绩普通的孩子,他还会不会把我当儿子。

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严,水滴一下一下落进水池,声音比她的叹气更清楚。

“你不该拿这种事试探他。”

“我知道。”

“不是因为你撒谎让我生气。”她看着我,“是因为你把自己放到了必须赢过他,才能证明值得被爱的地方。”

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手里的勺子停在粥面上。

“我只是想知道那句话算不算数。”

“现在知道了。”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但你也要记住,他的答案不能决定你是谁。”

我问她:“如果我真的只有四百一十分,你还会让我住进来吗?”

“我先给你铺床,不就是因为不管你考多少,你今晚都要有地方睡?”

她说得很平静,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讨论。

“考得好,我替你高兴;考得不好,我陪你想办法。你可以失败,可以后悔,也可以重新选路,但不能因为害怕被赶出去,就把自己变成一张分数单。”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浮着的葱花。父亲刚才说“你配吗”时,我没有哭;母亲说“你今晚都要有地方睡”时,眼泪却掉进了粥里。

她递来一张纸巾:“别把眼泪掉进去,咸。”

我笑了一下,终于把那半碗粥喝完。

第二天一早,我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老师听完真实分数,先问我昨晚有没有休息好,随后把几所学校的专业组和往年录取线发给我。

我坐在母亲的小书桌前,一边记志愿信息,一边核对自己的排名,第一次没有把父亲是否愿意出钱当成唯一选项。

班主任提醒我,学校有面向困难学生的奖学金和助学金,录取后可以按流程申请,不需要把家庭矛盾写进申请理由。

我说谢谢,挂断电话后,母亲正把我的书一本本装进纸箱。

“这些先带走。”她说,“你爸那边的东西,今天能拿就拿回来。”

“他让我明天去参加宴会。”

“你还要去?”

“我想亲眼看看,他所谓‘值得一场庆祝’究竟是什么样,也不想让他说我不敢来。”

母亲没有马上答应,只把胶带压紧:“去不去不是为了向他证明你有七百一十分。你要是去,就记得自己为什么去。”

下午,姑姑在家族群里发来几张宴会现场的照片。她先发了一句“建成这次真舍得”,后面跟着入口效果图和主桌席卡。

照片里,红色背景板上写着“祝贺林子皓金榜题名”,旁边是一组从小到大的成长照。

我放大其中一张,看到领奖台上的男孩穿着校服,胸前别着校级奖学金的徽章。那是我高二时参加市里竞赛后拍的照片,边角还有我当时写满批注的参赛证书。

另一张照片里,奖状上的名字被一层金色花纹挡住,只剩下最后一个“远”字。我的脸被裁掉了一半,站在旁边的林子皓却被完整保留下来。

姑姑在群里笑着说:“子皓从小就争气,建成总算熬出头了。”

母亲也看见了照片。她拿过手机,指甲在屏幕边缘停了停。

“他们把你的东西给他用了。”

“嗯。”

“你爸知道吗?”

“那些材料是他发给酒店的。”

母亲把手机放回桌面,脸色慢慢沉下来。过去亲戚问起他们离婚,她总是说是两个人性格不合,从不提父亲这些年如何把她的退让说成无能。

“我本来不想去。”她说。

我抬头看她。

“但不能让他们拿你的照片给子皓装点门面,再把你所谓的失败算到我头上,让你爸站在那里接受所有人的祝贺。”

她起身打开衣柜,取出一件深色外套。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妈,去了可能会很难看。”

“难看的是他们拿错了照片,不是你。”

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又转身去整理最后一箱书。

“你今天坐哪儿,不该由分数决定。”

我看着她,明白这句话不是在替七百一十分争位置,而是在提醒我,不能再把自己送回那张由父亲安排的桌子旁。

傍晚,我们把剩下的衣物从父亲家取回,搬进母亲提前看好的另一间小租屋。

房子不大,阳台却能晒到下午的太阳,书桌正对着一面没有挂任何家庭合照的白墙。

母亲把钥匙放到我手里:“先住这里。录取结果出来之前,家里的钱和你的奖学金一起算,别怕。”

我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里面的准考证复印件、志愿草稿和那张被揉皱的预算表叠在一起。

第二天中午,我们没有穿得很隆重,只带了那张被裁掉的照片和一只准备随礼的红包,走进了父亲订下的酒店。

酒店门口铺着一条红毯,门廊两侧摆满了金色气球。背景板上的“林子皓”三个字比人还高,旁边的祝福语写着“寒窗十二载,终于不负父母栽培”。

父亲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和母亲一起出现,脸上的笑意短暂地僵了一下。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母亲把红包握在手里,没有回答,只问:“里面开始了吗?”

“亲戚都到了,你们先进去。”父亲压低声音,“今天是子皓的日子,别摆脸色。”

我没有理会他的提醒,视线越过他,落在入口旁的照片墙上。那里摆着十几张照片,最中间的一张正是我高二领奖时的合照。

我的脸被裁到画面外,只留下半边肩膀。林子皓站在旁边,胸前却被后期加上了一枚和我当年相同的奖章。

母亲也看见了,手指慢慢收紧。

“这张照片是谁给酒店的?”我问。

父亲的笑淡了:“都是孩子小时候的照片,拿来布置一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那张奖状上的名字为什么被遮住?”

“你今天是来砸场子的?”他声音压低,脸上的客气彻底消失,“子皓好不容易考出成绩,你非要在门口闹?”

林子皓从里面走出来,穿着新西装,领口别着一枚亮闪闪的胸针。他看了看照片,又看向我,神情明显不自在。

我走到展示墙前,伸手指向那张照片:“请把原图换回来,或者至少在旁边标明照片归属。”

酒店主持人正好经过,听到动静后停下脚步。

父亲抢先说:“小孩子闹情绪,先让他进去。照片都是家里人,没必要分那么清楚。”

“有必要。”我看着主持人,“这是我的获奖照片,不能放在别人名下。”

周围几位亲戚转过头来,原本热闹的寒暄声小了一截。有人踮脚看照片,有人拿出手机对着背景板拍摄。

主持人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显然不愿在主家宴席前得罪任何一边。

我把手机里的原始照片调出来,递到他面前:“原图上有日期和学校印章,背景板旁边还有一张奖状,姓名被遮住了。”

林建成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侧身避开。

“你要是在这里闹,今天就出去。”

“我只要求更正事实。”

“什么事实?你是子皓的哥哥,他的成长里有你的照片,不是很正常吗?”

我转向林子皓:“你知道这张照片不是你的。”

他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父亲皱眉:“你问他干什么?”

我把原图放大,领奖台下方的校名和日期清晰可见:“你当时也在现场吗?”

林子皓低下头,声音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我知道不是我的,但爸说只是放在入口,又不会有人认真看。”

这句话落下后,旁边几个亲戚同时安静下来。

父亲猛地转向他:“你胡说什么?”

林子皓脸上的血色退了几分,却没有再改口。

主持人终于接过手机,和酒店设计师确认后,让工作人员撤下那张照片。背景板旁的奖状也被重新打印,姓名完整地排在最下方。

工作人员动作很快,照片墙中间露出一块空白,刚才被裁掉的半张脸不再被人遮住。

有人小声问:“这不是知远以前拿奖的照片吗?”

姑姑站在人群后面,刚才还在夸父亲舍得花钱,这时把手机慢慢放下了。

父亲的脸色难看得像被人当众拆掉了门面。他没有继续追究照片,只转身走向宴会厅。

“都进去,别让客人看笑话。”

我和母亲跟在后面,却没有坐到父亲安排的位置。服务员指着靠近主桌的一张小桌,说那是给我们预留的。

母亲刚要坐下,父亲已经拿起话筒走上台。

“感谢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来捧场。”他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我们,“子皓能有今天,首先得感谢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放弃他。”

台下响起几声附和。

他继续说:“孩子的成长,最怕身边有人拖后腿。尤其是有些人,自己没本事,还总把问题归到家庭和别人身上。”

母亲把准备随礼的红包放到桌面上,指尖从封口处移开。

父亲看向她:“秀琴,你作为孩子的母亲,也该说两句。毕竟这些年子皓能走到今天,你这个做继母的,确实没有帮上什么忙。”

我抬头看他。林子皓坐在主桌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比刚才更白。

“继母?”母亲重复了一遍。

父亲握着话筒,像是在提醒她别忘了这里有多少亲戚:“当年是你自己离开的,别今天又来装受害者。”

所有视线一下转向母亲。过去她从不提离婚细节,亲戚们便默认是她带我离开、把家丢给了父亲;现在,父亲正逼她当众认下这个说法。

她看着桌上的红包,没有立即站起身。

父亲把另一只酒杯推到她面前:“给大家敬一杯,就当为今天的场合添个喜气。”

母亲没有碰那只杯子。

“这份礼,是给子皓的。”她说,“但我不会按你的安排站到台上,替你把刚才那些话说圆。”

父亲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你什么意思?”

“照片是知远的,奖状也是知远的。你可以庆祝子皓的成绩,但不能拿另一个孩子的经历替他装点门面。”

“你们母子今天就是来拆台的。”

“是你先把人从照片里裁掉的。”

桌边有人放下筷子,杯沿碰到盘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父亲把话筒递到母亲面前:“那你自己说,告诉大家你当年为什么带着知远离开,告诉大家你这些年怎么耽误了他。”

母亲后退半步,没有接。

我起身挡在她和话筒之间。

林建成盯着我:“你又想干什么?”

“让她说她愿意说的。”

“这里轮不到你做主。”

我看了一眼那只还摆在桌上的酒杯,又看向台下那些等着听解释的人。母亲的手按在红包上,掌心已经被封口的硬纸硌出一道红痕。

父亲把话筒更近地递来,声音压得只有我们几个人听见:“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让你妈把这杯酒喝了。”

林子皓忽然站起来:“爸,算了。”

“你闭嘴。”

林子皓被这一声喝住,慢慢坐了回去。冒用的照片已经撤下,父亲却还要拿母亲的沉默,把刚才的羞辱重新撑成一场体面的家宴。

我伸手握住话筒,却没有立刻开口。父亲那句“还认我这个爸”还悬在满厅宾客面前,母亲抬眼看我,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