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店的镜子里,我穿着鱼尾婚纱,嘴角的笑还没收住。

吴英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拍在梳妆台上,密密麻麻的消费记录,从三年前的奶茶到去年的机票,每一笔都标了日期。

他说,婚可以结,账得先算清楚。

我愣在原地,指甲陷进掌心。

出门前我妈往我包里塞了样东西,说“你带着,我心里踏实”。

镜子里的白纱突然刺眼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婚纱店开在城南的商场三楼,扶梯口右手边,门面不大,但橱窗里的模特常年穿着新款。

我每天早上九点开门,先把门口的射灯挨个检查一遍,再把前一晚熨好的婚纱一件件挂出来。

这行干了五年,从给别人打工到自己盘下这间店,每一寸墙纸都是我盯着贴的。

吴英悟以前常来,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沙发上看手机,等我下班。

最近两个月来得少了,说公司在冲业绩。

我问他什么业绩,他说直播带货,让我别操心。

那天他难得来一趟,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一直在划。我拿了一件新到的缎面婚纱进试衣间,帘子拉上又拉开,前后换了五套。

每套出来我都站在他面前问一句好不好看。

他头也不抬,说好看。

到第五套的时候我站着没动,他这才把眼睛从屏幕上挪开,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旁边模特身上,又落回来。

“是不是太累了?”我问他。

“最近项目收尾,事儿多。”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你定就行,都好看。”

我转身回试衣间,听见他在外面接了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我听见。

我只听清最后一句,明天再说。

挂电话后他敲了敲帘子,说公司有急事,得先走。

我从帘子缝里看他快步往门口走,手插在兜里,肩膀绷得很紧。电梯门关上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苏秀琴在客厅择菜。芹菜叶子摘了一茶几,她手上动作没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往我身后看。

“小吴没来?”

“他公司有事。”

她嗯了一声,把择好的芹菜放进盆里,起身去了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信封,牛皮纸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封口处贴了块透明胶,胶带都发黄了。

“你带着。”她把信封塞进我包里,按了按。

“什么呀?”

“借条。”她声音压得很低,好像这屋里隔墙有耳,“小吴当年写的那张。”

我手一顿。

三年前吴英悟创业缺启动资金,跑了好几个地方没借到,最后跟我回了趟老家。

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坐在我家客厅里,对着我爸妈说了半个小时。

我妈从定期存折里取了十五万,那是他们攒了七八年的养老钱。

吴英悟当场写了借条,承诺一年还清。

“妈,都过去这么久了……”

“你带着,我心里踏实。”她拍了拍包,“别跟小吴说。”

我点点头,没当回事。那张借条薄薄一张纸,压在包底,跟打折券和购物小票混在一起,翻包的时候偶尔会看见一个角,又很快被别的东西盖住。

第二天吴英悟给我发消息,说婚礼预算超了,让我先垫两万块酒席定金。

我没多想就转了过去。

晚上李嘉琪约我吃饭,听我说完这事,筷子往桌上一搁。

“他最近是不是总跟你哭穷?”

“创业嘛,资金周转正常。”

“你查查他账。”李嘉琪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上礼拜在城南看见他,跟一个女的从美容院出来。”

我夹菜的手停了停。

“可能是客户。”

“客户挽着他胳膊?还帮他整理领子?”

我没接话。

李嘉琪叹了口气,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说你就当我多嘴。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她没再提这事。

但我回家以后翻了包,把那张借条从夹层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吴英悟的签名在右下角,字写得很大,笔画用力过猛,纸都快划破了。

手印按在旁边,红印泥洇开一小片,像一滴干掉的血。

我把借条放回去,拉上拉链,一夜没怎么睡。

02

吴英悟带我去看婚房。

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我们走到三楼灯才亮。

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墙角有洇水的痕迹,摸上去潮乎乎的。

“先租着,等公司做起来再买。”他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了两圈才开,门推开时蹭着地面,吱呀一声。

里面空空荡荡,就一张旧床垫靠在墙角,窗户上没挂窗帘,玻璃上贴着前租客留下的福字,已经褪成了白色。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垃圾桶旁边蹲着两只野猫,一只橘的,一只黑的。

橘猫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舔爪子。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隔壁做饭的油烟味。

吴英悟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胡茬扎着我的脸。

“委屈你了。”他说,“最多一年,我保证。”

我嗯了一声。

心里想的却是那十五万。

三年了,如果当初他把钱还了,加上我自己的积蓄,首付勉强够得着。

现在房价涨了一波,首付缺口反而更大了。

“英悟,我爸妈那钱……”

“你看你,又来了。”他松开手,走到客厅中央比划,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这面墙刷个奶白色,那边放沙发,电视挂墙上。钱的事我心里有数,还能亏待你爸妈?”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墙,手在空中比划着尺寸,没看我。

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一股霉味,墙角长了一小片黑色的霉斑。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想着回头买瓶除霉剂。

吴英悟在客厅喊我,说时间不早了,房东还等着签合同。

晚上回家,吴英悟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弹出来,备注是“紫萱”。

“检查结果出来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盯着那行字,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

浴室里水声哗哗响,吴英悟在里面哼歌,跑调跑得厉害。

他围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看见我拿着他手机,脸色变了一瞬。

“客户,问产品的事。”

“她叫你过去。”

“售后嘛,得上门。”他把手机拿回去,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揣进兜里,再没拿出来。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擦头发,毛巾盖在脸上,闷声说了句今天累了,早点睡。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趁他打呼噜,我摸到他手机。

试了他的生日,密码不对。

试了我的生日,还是不对。

最后试了他公司注册日期,开了。

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最近联系人里没有紫萱。

但我翻到了转账记录,过去三个月,他给“紫萱”转了四笔钱,加起来两万八。

最近一笔就在三天前,备注写着“检查费”。

我把手机放回去,屏幕锁上,躺平,盯着天花板到天亮。吴英悟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我把他手拿开,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给他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

他吃得很快,出门前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晚上可能加班,不用等他。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餐桌前,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我一口没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李嘉琪托人查到了蔡紫萱的底细。

城南那家美容院的技师,二十六岁,外地来的,在城西租了个一居室。

李嘉琪把地址发给我,后面跟了一句:她跟吴英悟好了至少半年。

我拿着手机在婚纱店库房里坐了一下午。

库房不大,三面货架,堆满了婚纱和配件,空气里有一股洗衣液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

货架上一排排白纱,有的刚熨好,套着防尘袋,有的还挂着吊牌。

这店我开了五年,从一间三十平的小门面做到现在两百平,每一件婚纱都是我亲手挑的。

有些款式已经过时了,但老客户还会带女儿来,说当年结婚穿的就是这件。

我给吴英悟打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加班呢,你自己吃。”

“英悟,我爸妈那钱,你能不能先还五万?他们最近体检,我想给他们换个好点的套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他那边有人说话,模模糊糊的,像在饭馆。

“欣悦,你最近怎么回事?张口闭口就是钱。咱俩在一起五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我没说你亏待我,但那钱……”

“行了行了,我在开会。”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库房门口。

外面店里,一个来试婚纱的姑娘提着裙摆从我面前走过,转了个圈,问她男朋友好不好看。

那男孩说好看,眼睛亮亮的。

姑娘又转了一圈,说我觉得腰有点紧。

男孩说那换一件,我等你。

我低下头,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那张借条,还在我这儿吧?”

“在呢,我让你带着的。”

“嗯,我知道了。”

我妈顿了顿,没问为什么,只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妈不催你。但是欣悦啊,有些账不能光记在纸上。”

挂了电话,我把借条从包里翻出来。

白纸黑字,吴英悟的签名在右下角,手印有点洇开了,但还看得清。

我把借条拍了张照存进手机相册,又打开录音备份看了一眼。

三年前借钱那天我妈让我录的,当时我还笑她小题大做,她说留个底,万一呢。

录音时长不到两分钟,我一直没删。

我把借条原件放回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李嘉琪发来的地址复制进去,后面加了个备注: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提前关店,坐地铁去了城西。

蔡紫萱住的小区是旧厂区宿舍改的,楼下一排小饭馆和五金店。

我没进去,在对面奶茶店坐了一个小时。

六点左右,蔡紫萱出来了,穿一件粉色外套,肚子微微隆着,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然后站在路边看手机。

五分钟后吴英悟的车从巷口拐进来,停在她旁边。

她上车前左右看了看,手扶着车门,动作很慢。

吴英悟从驾驶座探过身来帮她拉安全带,手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

我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手里的吸管咬扁了。那杯奶茶从热喝到凉,珍珠沉在杯底,一颗没动。

04

谢建军和苏秀琴来城里看我,带了一箱土鸡蛋和两罐子腌菜。

鸡蛋用旧报纸一个个包着,装在纸箱里,我妈说家里母鸡下的,比超市买的新鲜。

腌菜是萝卜条和雪里蕻,玻璃罐子外面裹着毛巾,怕路上碰碎了。

吴英悟难得在家,忙前忙后地泡茶递水果,嘴甜得很,一口一个爸一口一个妈。他把我爸让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厨房帮我妈择菜,袖子卷得老高。

饭吃到一半,吴英悟放下筷子。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爸。

“爸、妈,有个事跟你们商量。”他清了清嗓子,“婚房装修还差五万,欣悦手头紧,我想着你们能不能先挪一下,等我这边回款就还。”

谢建军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子里的白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苏秀琴没看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动作很慢,筷子在菜盘边上刮了一下。

“装修嘛,简单点也行。”谢建军把酒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们那点退休金,上次都给你们了。”

吴英悟脸上的笑僵了僵,转头看我。我低头扒饭,没接他的眼神。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数得清,我扒了半天也没吃完。

那顿饭吃得安静。

饭后谢建军在阳台上抽烟,我过去收衣服,他背对着我,烟灰弹在栏杆外面,风一吹就散了。

阳台不大,晾着我昨天洗的床单和吴英悟的衬衫,风把床单吹起来,蹭着我的脸。

“闺女,你老实跟爸说,那十五万,他还打算还吗?”

“他说等生意好了就还。”

谢建军没说话,把烟掐灭在花盆沿上。

花盆里种的是我妈上次带来的小葱,长得稀稀拉拉,土面上落了一层烟灰。

他转身进屋前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没用力,手掌停了停。

“爸不是催你。但那是你妈和我的棺材本。”

我站在阳台上,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很快被主人喝住。

谢建军进去以后,阳台上就剩我一个,烟味还没散干净。

晚上送走爸妈,吴英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他忽然开口。

“你爸那话什么意思?怕我不还?”

“他没那个意思。”

“我告诉你谢欣悦,我吴英悟做人堂堂正正,借的钱一分不会少。但你爸妈那态度,跟催债似的,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英悟,三年了。我催过你两次,你爸妈那态度才叫不舒服吧?上次你妈来,说我们家条件好,不差这十五万,让我别催你。这话你听着舒服?”

他站起来,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弹了一下掉在地毯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你外面那个紫萱,等你回款等得及吗?”

他愣住了。

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

手机在地毯上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蔡紫萱发的:你什么时候过来,我肚子疼。

吴英悟弯腰捡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揣进口袋。他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着,眼睛不看我。

“你翻我手机了?”

“你手机响了,自己弹出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响,声音时大时小。最后他抓起外套往门口走,换鞋的时候手在抖,鞋带系了两次没系上。

“我去公司。”

“蔡紫萱那边也是公司?”

他没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震得玄关挂的钥匙晃了几下。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单元门关上的声音截断。

那天晚上他摔门出去,一夜没回。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三年前他借钱那天拍的照片。

他举着借条对着镜头笑,白衬衫的领子翻出来一个角,说“谢谢爸妈,我一定好好对欣悦”。

照片里他眼睛亮亮的,像真心的。

我锁了手机,在沙发上蜷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盖上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试婚纱那天,吴英悟迟到了四十分钟。

我在婚纱店等他的时候把六套婚纱又过了一遍,最后挑了一件鱼尾款,缎面,腰上有一圈手工缝的珍珠。

店员小周帮我把背后的绑带系好,我提着裙摆出来。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纱,腰身收得刚好,锁骨露出来,头发盘了一半,碎发垂在耳朵两边。

我妈总说我太瘦,让我多吃点。开店这些年试过的婚纱少说几百件,轮到自己的时候,还是有点想笑。

我转过头想问他好不好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拍在梳妆台上。

A4纸打印的,厚厚一摞,用回形针夹着。

声音很响,旁边整理头纱的店员都回头看了一眼。

小周手里拿着别针,愣在那里。

“谢欣悦,婚可以结,但账得先算清楚。”

我低头看那叠纸。

密密麻麻的表格,日期、项目、金额,从第一年的电影票,到去年去三亚的机票,连奶茶都标了价。

三块五一杯的珍珠奶茶,两杯七块,后面写着“共同消费,各付一半”。

表格最后一行加粗:合计47800元。

“什么意思?”

“五年了,我算了一下,这些共同开销加起来是四万七千八。”他手指点在表格最后一行,“你先把这笔钱结一下,咱们再谈结婚的事。”

我盯着那张表,第一行是五年前十一月三号,我们第一次看电影,《前任攻略》。

那天的票根我还留着,夹在日记本里,字迹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第三行是那年冬天的火锅,他抢着买了单,出来跟我说这家店真贵。

原来他记这些,从第一天就在记。

“吴英悟,你记这个干什么?”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们还没领证。”他把手插进口袋,下巴微微抬着,“我不能人财两空。”

婚纱店的音响还在放歌,一首英文歌,女声轻飘飘的,在唱什么爱啊永远啊。

我站在镜子前面,白纱拖在地上,店员小周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别针,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我想起出门前我妈往我包里塞借条的样子。她没多说,我也没问。母女俩在这件事上,难得地默契了一回。

“小周,帮我把后面解开。”

我转身进了试衣间,拉上帘子。手在发抖,绑带解了两次没解开。小周进来帮我,手指碰到我后背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姐你背上都是汗。我说没事。

我把拉链解开,婚纱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脚边。

镜子里的人穿着肉色打底,头发乱了几缕,口红蹭到嘴角外面。

我换上来时的衣服,牛仔裤,黑毛衣,从包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出来的时候吴英悟还在看手机。我把借条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那叠打印纸上面,压住了奶茶那一行。

“十五万。”我说,“今天咱们一笔勾销。”

婚纱店里很安静,音响里的歌刚好唱完,换了一首,前奏响起来,是《今天你要嫁给我》。小周把音乐关了。

06

吴英悟盯着借条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笑了,把借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纸边卷了,他捏着角抖了抖。

“谢欣悦,这玩意儿你留着呢?”

“我爸妈留着,让我带着。”

“假的。”他把借条往台面上一扔,纸飘了一下落在打印纸上,“我什么时候借过钱?你爸妈自愿给我的,那是支持我创业,不是借。”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音量调到最大。录音是外放的,婚纱店很安静,所有人都能听见。

吴英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楚:“谢谢爸,谢谢妈,这十五万我一年之内肯定还,我吴英悟说话算话。”

录音里还有谢建军的声音,就一句:“好好对欣悦就行。”

然后是吴英悟的:“那肯定的,爸你放心。”

录音放完,我按了暂停。

婚纱店里没人说话。

小周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捂着嘴。

靠窗那排沙发上坐着两个陪朋友试婚纱的姑娘,其中一个把手机放下了,直直地看着这边。

吴英悟的脸从白变红,伸手来抢手机。

小周挡在我前面,另外两个客人也站起来了,其中一个男的往前迈了一步。

吴英悟抓了个空,手悬在半空,指头蜷了蜷。

“你什么时候录的?”

“借钱那天。我妈让我录的,说留个底。”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然后他换了个语气,软下来,声音放低,尾音拖着。

“欣悦,咱俩五年感情,你跟我玩这一手?那钱我是真拿去创业了,赔了我也没办法。你总不能让我去死吧?”

“我没让你去死。十五万,你今天还,咱们各走各的。不还,我拿着借条和录音去法院。”

“你爸妈那钱,他们又不缺……”

“那是他们的养老钱。”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爸妈缺不缺?我要是找你爸妈借十五万,三年不还,你什么感受?”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着那张借条,手指捏着纸边搓来搓去,纸都快搓破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蔡紫萱怀孕了。”

婚纱店里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我听见一个店员小声啊了一下,另一个姑娘跟她同伴咬耳朵。

窗边的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叠打印纸上,47800这个数字被借条压住了一半。

“她逼我一个月内拿钱结婚。”吴英悟把借条放回台面,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欣悦,我没办法。你先把这四万七给我,我凑一凑把蔡紫萱那边打发了,咱俩还跟以前一样。”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装的东西变了。或者没变,只是我以前没看清。

“吴英悟,你拿我的钱,去打发你外面怀了孕的女人?”

“不是打发,是处理……”

“今天这笔账,就按借条上的来。”我把手机收起来,借条拿回手里,折好放进信封,“十五万,少一分钱咱们法院见。”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小周把音乐重新打开,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又响起来,正好唱到“听我说,手牵手,跟我一起走”。

我转身往门口走,婚纱店的门推开时带起一阵风,把台面上那叠打印纸吹散了几张,飘到地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我走出婚纱店,往扶梯口走。商场三楼人不多,几家店门口站着发传单的,看见我出来都往旁边让了让。我走得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声音很脆。

吴英悟追上来,在扶梯口拽住我胳膊。他手指箍得很紧,我毛衣袖子被扯得变形。扶梯上的人回头看,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把小孩往身边拉了拉。

“谢欣悦,你别逼我。”

“谁逼谁?”

他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扶梯口旁边是商场中庭,往下能看见一楼大厅的圣诞树和拍照的人。

吴英悟的膝盖一弯,跪在了地砖上。

瓷砖是米白色的,他跪在上面,膝盖骨磕出闷响,声音比我想的大。

旁边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停下来看,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人也都转过头。

有人拿手机在拍,屏幕对着他。

圣诞树的彩灯在他身后一闪一闪的,绿色的红色的,照着他半边脸。

“欣悦,我错了。”他仰着脸,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蔡紫萱那边我马上断,孩子让她打掉。你给我一次机会,咱俩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

五年前他求婚的时候也跪过,在江边,拿了个易拉罐拉环套在我手指上,说以后补个钻戒。

那天江风很大,他跪在水泥地上,膝盖下面垫着他的外套。

那个拉环我留着,放在床头柜抽屉里,跟电影票根放在一起。

“吴英悟,你跪错人了。”我说,“你该跪的是你爸妈,让他们知道儿子在外面干了什么。”

“你就这么狠心?五年,你一点情分都不念?”

“情分?”我把信封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你拿这张纸的时候,念没念过情分?你给蔡紫萱转账的时候,念没念过情分?你今天在婚纱店拿出那叠账的时候,念没念过情分?”

他跪在地上不说话了。有人拿手机在拍,闪光灯亮了一下。他低下头,肩膀垮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牛仔裤的破洞。

我转身走了几步。扶梯往下走,我站在扶梯上,他在后面喊。

“谢欣悦!你耽误我五年,你欠我的!”

扶梯往下,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没回头,手插在兜里,信封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扶梯到底,我往商场大门走,玻璃门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

“吴英悟,我不欠你什么。”我说。声音不大,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今天一笔勾销,以后别来找我。”

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毛衣穿反了,标签硌着后脖子。

我站在路边,把毛衣脱下来重新穿好。

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手一直在抖,拉链拉了三次才拉上。

包里那张借条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我把它从信封里抽出来,抚平,叠好,放回夹层里。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借条我用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能听见她那边电视的声音,在放什么家庭剧,有人吵架。

“回来吃饭吗?”苏秀琴问。

“回。”

“想吃啥?”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炖个排骨。你爸昨天买的,还搁冰箱里呢。”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全亮,商场门口的圣诞树亮着彩灯,一个小孩指着树顶的星星喊妈妈看。

我深吸一口气,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在路边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

花坛里种的是冬青,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左脚鞋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

08

回到家,谢建军坐在客厅看新闻。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带缠着,是上个月摔断的。

苏秀琴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抽不干净的油烟从厨房飘出来,混着排骨的香味。

我进门换鞋,谢建军看了我一眼,把电视声音调小。

“你妈跟我说了。”

“嗯。”

“钱要回来了?”

“他说还,还没给。”

谢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把遥控器放下,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电视里主持人还在播新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要不回来就算了。我跟你妈有退休金,饿不着。”

“要得回来。”我把借条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掏出手机,把录音放了一遍。

谢建军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只是嘴唇抿紧了。

放完录音,他把借条拿起来看了看,手指在吴英悟的签名上摸了一下。

“你妈当年让我别借,我没听。”他把借条放回去,“我寻思小伙子有冲劲,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妈说,帮急不帮穷。”

苏秀琴端着菜出来,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油菜,还有一碗蒸蛋。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借条,没说话,转身又进了厨房。

端第二盘菜的时候她开了口。

“小吴那边,他爸妈知道了吗?”

“不知道。”

“那估计快知道了。”

苏秀琴猜得没错。

第二天吴银宝和萧雪莲就找上门来了。

他们来的时候是下午,我刚好在家整理吴英悟的东西。

衣柜里的衣服,鞋架上的鞋,卫生间的剃须刀和充电器,全塞进一个纸箱。

他搬进来的时候只有两个行李箱,现在东西翻了一倍。

我叠一件灰色卫衣的时候闻了闻,领口有股陌生的香水味,甜腻腻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李嘉琪。

开门看见吴银宝站在前面,萧雪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橘子。

吴银宝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领子翻着。

“欣悦啊。”萧雪莲把牛奶往我手里塞,脸上堆着笑,“阿姨来看看你。”

我没接,侧身让他们进来。

吴银宝在沙发上坐下,四处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自己儿子的家。

他屁股在沙发上挪了两下,沙发垫发出很轻的响声。

萧雪莲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转了一圈,说家里收拾得真干净。

“英悟都跟我们说了。”吴银宝清了清嗓子,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小两口闹别扭正常,不至于闹到法院去。”

“吴叔,不是闹别扭。”

“我知道,钱的事嘛。”他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那十五万,我们认。但你也知道,英悟创业不容易,一下子拿不出来。你给他点时间。”

“三年了,吴叔。”

萧雪莲接话,声音软软的:“欣悦,阿姨说句实在话。那个蔡紫萱,就是个骗子。她那个孩子,已经打掉了,就是想要钱。英悟跟我说了,他心里还是你。”

我看着萧雪莲。她眼神躲了一下,又抬起来,笑得勉强。她的手一直攥着包带,指头绕来绕去,包带的皮面都被她攥出了印子。

“阿姨,蔡紫萱怀孕的时候,吴英悟有没有跟你们商量过拿我的钱去打发她?”

萧雪莲的笑僵住了。吴银宝在旁边干咳了一声。

“借条在这儿。”我从茶几下面拿出来,在他们面前展开,手指点在签名上,“上面有吴英悟的签名和手印。录音我也有。你们今天来,如果是替他还钱,我欢迎。如果是来劝我算了,那就请回吧。”

吴银宝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拉了一下夹克拉链,拉到顶又拉下来,来来回回好几下。

“欣悦,做人留一线。”

“吴叔,你儿子在外面养女人,拿我爸妈的养老钱去填窟窿。这一线,我留得够久了。”

萧雪莲拉了拉吴银宝的袖子,小声说走吧。

两个人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吴银宝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萧雪莲弯腰把茶几上的牛奶和橘子又拎起来,跟在他后面出去了。

他们走了以后,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客厅里那个纸箱还敞着口,吴英悟的灰色卫衣露在外面,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走过去把箱子合上,用胶带封好,推到门口。

胶带撕了三截才撕断,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半个月后,吴银宝给我转了十万。

手机银行弹出一条通知,我点开看了一眼,余额多了十万。

剩下的五万,他发消息说下个月给。

我没催,也没再联系吴英悟。

李嘉琪来家里看我,带了一兜橘子和两盒蛋挞。

橘子放在茶几上,蛋挞还热着,纸盒底下洇出一小片油印。

她坐在沙发上吃蛋挞,碎屑掉在茶几上,她用手指头一颗一颗捡起来。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五年啊。女人有几个五年?”

“总比搭进去一辈子强。”

李嘉琪想了想,点头,把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嘴里。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茶几上那个封好的纸箱。

“他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自己来拿。不来就捐了。”

“捐了可惜,他那件羽绒服还挺贵的。”

“那你拿去给你弟穿。”

李嘉琪笑了一下,又拿了一个蛋挞。

她问我婚纱店最近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下个月有两场婚礼,都是老客户介绍的。

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逛街,我说不想动。

她就没再问,坐在沙发上陪我看了会儿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说自己有房有车,女嘉宾问房子在哪儿,男嘉宾说在老家县城。

李嘉琪哼了一声,说这种人也好意思上电视。

又过了半个月,吴英悟来婚纱店找我。

那天下午没什么客人,我在库房盘点婚纱。

秋天的新款到了十几件,我一件件拆包装,往货架上挂。

库房里有点闷,我把门开着,商场的空调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库房门口,瘦了一圈,胡子没刮,下巴上青乎乎的一片。穿了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手插在兜里。

“欣悦。”

“钱让你爸转我就行,不用亲自来。”

“我来不是说钱的事。”他靠在门框上,脚蹭着门槛,“蔡紫萱把孩子打掉了,我跟她也断了。咱俩……”

“咱俩早断了。”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放下手里那件婚纱,是一件蕾丝款,袖口缀着细珠子。我看着他,他站在门口,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吴英悟,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那天在婚纱店,我没带那张借条,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你打算让我把那四万七千八结了,然后继续拖着那十五万,对吧?等你跟蔡紫萱结了婚,再回来跟我说生意赔了,让我体谅你。你是这么打算的吧?”

他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库房外面有客人进来,小周在招呼,说欢迎光临。那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隔着货架和门帘,听起来很远。

“走吧。”我说,“剩下的五万让你爸转我,别让我去法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被商场的背景音乐盖住了。

库房里挂着一排白纱,灯光打在上面,白得晃眼。

我拿起那件蕾丝婚纱继续盘点,手没抖。

小周进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你去看店。

10

一个月后,剩下的五万到账了。

我去银行办了转账,把十五万整整齐齐存进我妈的户头。

柜员问我存几年,我说三年定期。

跟我爸妈当年借出去的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借条从包里拿出来,放进床头柜的铁盒里。

铁盒是苏秀琴的,她当年用来装粮票和布票的,铁皮上印着牡丹花,颜色掉得差不多了。

后来装我的出生证明和独生子女证,现在多了一张借条。

我把借条折好放在最上面,合上盖子,铁盒扣紧的时候咔嗒一声。

吴英悟后来又来过一次。

喝多了酒,在楼下喊我的名字,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住五楼,从窗户往下看,他站在路灯底下,外套搭在肩膀上,摇摇晃晃的。

我没开窗,也没下楼。

他在楼下坐了半宿,喊累了就坐在花坛边上,头埋在膝盖里。

第二天早上物业把他劝走了。

之后没再来。

婚纱店照常开门。

十月份是旺季,来试婚纱的姑娘一拨接一拨。

有个姑娘试了跟我那天同款的鱼尾婚纱,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问她男朋友好不好看。

男孩说好看,眼睛亮亮的。

姑娘说腰有点紧,男孩说那换一件,我等你。

我站在旁边帮姑娘整理头纱,姑娘问我:“姐,你结婚的时候穿的什么婚纱?”

“没结成。”我说。

姑娘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手在裙摆上摸了摸。

“没事。”我把头纱别好,别针在头发里穿过去,“你穿这件好看,腰收得刚好。”

姑娘笑了,对着镜子又转了一圈。

她男朋友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嘴里说“别动别动,这张好”。

我退到后面,靠在货架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纱上,暖融融的。

柜台上放着一杯奶茶,李嘉琪刚送来的,三块五的珍珠奶茶,她买了两杯,我一杯她一杯。

我吸了一口,珍珠嚼起来糯糯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我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放下手机,去帮下一个姑娘试婚纱。

她挑了一件长袖的,说天凉了,怕冷。

我帮她系背后的绑带,她问我姐你做这行多久了。

我说五年了。

她说那你见过好多新娘子吧。

我说是啊,什么样的都见过。

她笑了笑,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两个人。

她年轻,脸上都是笑。

我比她大几岁,眼角有细纹了,但笑起来也还行。

窗外的阳光移了移,从货架这边挪到那边,照在一排白纱上。

我伸手把最边上那件扶正了,衣架在杆子上滑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声。

那天晚上回爸妈家吃饭,苏秀琴炖了排骨,谢建军开了一瓶啤酒。

电视里在放新闻,声音不大,刚好盖过碗筷的响动。

我妈问我婚纱店忙不忙,我说还行。

我爸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瘦了。

我低头啃排骨,肉炖得烂,筷子一拨就脱骨了。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她站在水池边,手上都是洗洁精的泡沫,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铁盒,你放好了?”

“放好了。”

“那就行。”她把碗递给我,“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记恨,是为了记住。记住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没接话,拿干布擦碗。碗沿上有个小缺口,是我小时候摔的,我妈一直没扔。我擦干净放进碗柜,碗柜门合上,磁铁扣啪地吸住。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站在厨房窗口,看见对面楼里有人家在吃饭,灯亮着,人影晃来晃去。

我妈在我身后收拾灶台,抹布擦过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婚纱店每天开门关门,新娘子来了又走,白纱挂出去又收回来。

铁盒放在床头柜里,借条锁在抽屉里。

吴英悟这个人,慢慢就没人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