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旺水脊到济宁港，六百年后运河上跑起集装箱船|京杭大运河|分水|南旺|小汶河|济宁市|济宁港

运河的脊背，在这里

上一篇在临清看钞关收税，这一篇沿会通河继续往南，进山东腹地。船行到济宁汶上县南旺镇，就到了京杭大运河全线的最高处。有多高？这地方有个外号，叫“水脊”。

高到什么程度？从南旺往北到临清，地降九十尺；往南到江苏沛县的沽头，地降一百一十六尺。水往低处流，船却要往高处走。南旺北边的河段常年水浅，重载的漕船到这儿就搁浅。元朝开会通河的时候，就在这儿卡住了：《明史》说会通河“岸狭水浅，不任重载，故终元世海运为多”①，元代南粮北运，宁可走海路绕远。

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黄河在原武决口，会通河淤塞，南北水路断了。朝廷迁都北京后，粮食全靠南方，这条断掉的河必须修好。可修好了河道，水从哪儿来？南旺这一段，成了整条运河的难题。

▲ 弗利尔美术馆藏清代绢本大运河图卷：浑黄的大河与运河并行，沿岸城池、闸口一一标出。清代这类河工图，是治河办事的工具（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永乐九年，朝廷找来一个老人

明成祖定都北京，先是河海兼运。海运路远，风浪大，船粮常有漂没；河运又不通。济宁州同知潘叔正上了一道奏疏：“旧会通河四百五十余里，淤者乃三之一，浚之便。”②淤的不过三分之一，挖一挖就能用。永乐九年（1411年），朝廷命工部尚书宋礼主持治河，刑部侍郎金纯、都督周长做帮手。

工程不小：征调山东及徐州、应天、镇江民夫三十万，免除租粮一百一十多万石，前后二百天完工。钱花了，河挖通了，水呢？还是不够。南旺地势高，水到这儿就分了岔。

宋礼在汶上遇见了白英。白英是个懂水的农民，史书说他“博学有守，不求闻达”，意思是学问好、有操守，不想出名。这人不简单。他给宋礼出的主意，后人概括成四个字：引汶济运。具体是四步：引、蓄、分、排。引汶水过来，蓄进湖泊，分南北两股，多余的排走。宋礼“用汶上老人白英策”，照方抓药。方子开对了，运河从此有了稳定的水源。

▲ 今天的小汶河，两岸是汶上的农田。六百年前，就是这条人工渠把汶水引进运河（Wikimedia Commons，祝鱼贵，CC BY-SA 4.0）

戴村坝，把一条河拦下来

引汶的关键，在东平县的戴村坝。《明史》写得很干脆：“筑堽城及戴村坝，横亘五里，遏汶流，使无南入洸而北归海。”③大汶河本来往东流进海，戴村坝一拦，水位抬高，改道西南，沿新开的小汶河一路流到南旺，进运河。这叫遏汶济运。

坝建在永乐九年（1411年）二月，最早是夯土木桩坝，横在沙滩上，用木桩打底固基。今天看到的戴村坝全长一千五百九十九点五米，分三段：主石坝、窦公堤、灰土坝。主石坝长四百三十七点五米，本身又分玲珑坝、乱石坝、滚水坝三段，一段比一段高。枯水期拦水，逼水入小汶河；丰水期水大了，从低处的滚水坝漫过去泄洪。坝高了会毁，低了引不来水，尺寸卡得死死的。

窦公堤、灰土坝是清代道光、光绪年间续建的，一道缓水势，一道帮着泄洪。这套东西用了六百年。六百年啊，今天还在大汶河上起作用。水利行里管它叫“运河之心”，也有人叫它“北方都江堰”。

▲ 戴村坝：水从坝顶漫过去，坝下就是大清河。拦下的汶水，从这里转进小汶河去南旺（Wikimedia Commons，Ngguls，CC BY-SA 4.0）

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

汶水顺小汶河到南旺，和运河呈丁字相接。分水口的河底铺着一道鱼脊形的石拨，也叫鱼嘴。水撞上石拨，劈成两股：一股往北，去临清、通州、北京；一股往南，下徐州、淮安、江南。石拨的形状和方向能调，哪边多分一点水，全看它。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④：七分水往北送，三分水往南接。可《明史·宋礼传》记的是“南流接徐、沛者十之四，北流达临清者十之六”，北六南四，倒了个个儿。《汶上县志》引白英的话也是四六开。明人李鐩《宋尚书祠堂记》又写“以其三南入于漕河，以接徐吕；以其七北会于临清，以合漳卫”，是三七开。清初的张伯行说，分水龙王庙大门上挂过一副对联，“北去三分朝天子，南下七分接皇粮”，正好反过来。

到底几比几？南旺地势北高南低，水往南流得快，留不住；北边河长坡缓，得多补水才推得动船。枯水期、丰水期，比例本来就不一样。数字是死的，石拨是活的。至于民间传说里“十日过往粮船六千余艘”，听听就好，那是老百姓形容热闹的话。

▲ AI生成示意图：小汶河与运河丁字相接，河底的鱼脊形石拨把水分成南北两股。未找到分水口合适实景照片，此图仅为示意，不能当复原依据（Agnes AI）

水柜和闸，一整套家当

光分水还不够。天旱水少怎么办？白英的第二招是修“水柜”。南旺湖、马踏湖、蜀山湖，疏浚围堤，当天然水库用：水多蓄进去，水少放出来。古书讲得明白：“在漕河西者曰水柜，东者曰陡门，柜以蓄泉，门以泄涨。”⑤沿湖设斗门、涵洞，清乾隆年间的《九省运河泉源水利情形图》里，这一片密密麻麻标了近三十处水工设施。

第三招是闸。从南旺往北到临清，九十尺落差，设十七道闸；往南到沽头，一百一十六尺落差，设二十一道闸。船一闸一闸地过，水一段一段地锁，急流缓流都听人调度。十里闸、柳林闸这些老闸，到今天还立在运河故道边上。柳林闸是大运河世界文化遗产点，闸体上的石槽、闸门的木头都还在。

这套家当不是纸面上的。2008年起，考古人员对南旺枢纽连续发掘，挖出分水口的石驳岸、砖石堤岸、邢通斗门、柳林闸等遗迹，出版了《汶上南旺：京杭大运河南旺分水枢纽工程及龙王庙古建筑群调查与发掘报告》。这次发掘入选2011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地下的东西，把六百年前的账本摊开了。

▲ 柳林闸：古闸的闸体和闸槽还在，上面的门楼是后建的标识建筑。它和十里闸都是大运河世界遗产点（Wikimedia Commons，我乃野云鹤，CC BY-SA 4.0）

分水龙王庙，河上的香火

治水的人，百姓记住了。明弘治年间，朝廷下诏在南旺湖上立祠祭祀宋礼，以金纯、周长配享；隆庆六年，又追赠宋礼太子太保。分水口旁后来陆续建起宋公祠、白公祠、分水龙王庙。始建年代各书记得不一样：一说明正统年间，一说明正德年间，姑且两说并存。

白英的身后事，带点传说色彩。地方记载说他随宋礼进京复命，走到德州，劳累呕血去世，朝廷封他“功漕神”，葬在汶上彩山之阳，赐祭田五百多亩。这些说法出自地方文献，正史没有细写。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工部主事胡缵写《白英老人祠记》，留下一副对联：“天下无二老，泉河第一功。”⑥

清朝皇帝南巡，多次停在南旺分水口看河工，留下诗篇。分水龙王庙建筑群历经明清两代扩建，有龙王大殿、宋公祠、白公祠、禹王殿、戏楼等，2006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今这里是南旺枢纽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核心，2014年6月中国大运河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南旺是其中的遗产区之一。

▲ AI生成示意图：运河边的分水龙王庙建筑群与分水口。未找到合适实景照片，此图仅为示意，不能当复原依据（Agnes AI）

河的衙门，设在济宁

南旺往南三十多公里是济宁。元明清三代，管运河的最高衙门都设在这儿：元代设都水监，明代设总督河道都御史署，清雍正七年设河东河道总督署，俗称河道总督衙门。万历《兖州府志》记得清楚：“河道部院军门在州西门迤里，总理河道所驻地。永乐九年工部尚书宋礼建。”⑦也就是说，这衙门还是宋礼治河那年顺手建的。

河道总督官居二品，加尚书或都御史衔时从一品，下辖十七厅、道，还带一支五千六百人的河标。林则徐道光十一年（1831年）冬天到济宁上任河道总督，一到任就布置运河挑挖，前后在任一百六十六天。济宁城里衙署林立，人称“七十二衙门”，“运河之都”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城里的老底子还在。太白楼立在老城墙台基上，相传李白在济宁住过；崇觉寺铁塔是北宋的铁塔，全铁铸成；东大寺是明清清真大寺。河道总督署遗址2013年并入大运河国保，2024年8月遗址公园试开放，占地约六十四亩，展示馆里最扎眼的，是那块“总督河道部院”的匾，落款林则徐。

▲ 济宁太白楼：红墙灰瓦歇山顶，立在带垛口的城墙台基上。楼是后修的，地界是老的（Wikimedia Commons，Huanokinhejo，CC BY-SA 4.0）

今天，运河又忙起来了

今天是10月10日，寒露第三天。国庆假期刚过，济宁的河道总督署遗址公园成了打卡地，人们在展示馆里看“砥柱中原，转漕上国”⑧的来历，在遗址区找总督署大门的基址。说来也巧，太白楼那块省文物保护单位碑，落款正是2013年10月10日，跟今天同月同日。

9月28日，2026中国国际孔子文化节的配套活动“跟着孔子研学游”推广大会在曲阜开，济宁拿出六条主题线路，其中“儒风运河”一线把河道总督署遗址公园和南旺分水枢纽串了进去，题目就叫研学古代水工智慧。前一天9月27日，“好客山东·运河1号”游船在微山南阳古镇首航，把微山湖、东平湖和三孔、尼山圣境连成一条水路。河工的智慧，如今成了课堂。

运河的老本行也没丢。2025年，济宁港货物吞吐量突破一点一六亿吨，成了北方内河第一个亿吨大港，集装箱吞吐量超过六十万标箱。今年上半年，吞吐量六千六百四十七万吨，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九点二；集装箱二十七点三万标箱，同比增长三成。龙拱港是全国内河第一个全流程自动化集装箱港口，一个箱子装卸只要两分钟。六百年前白英在南旺分水，是让船过得去；今天济宁人疏航道、建大港，是让船多起来。水脊还是那个水脊，河上跑的东西，换了人间。大运河系列一路往南，下一站是哪里，我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