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开到最大,我盯着镜子里的人。
真丝睡衣,金链子,手背上那道掐痕还没消。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萧婳在门外喊我名字,说罗斌来了。
我把写着“黄晓雪”的身份证塞进牙膏盒,手指碰到另一张,照片是我,名字却是“沈晓雪”。
我不姓沈。
门外砸门声一下比一下重。
我攥着牙膏盒,想起刚进城那天,许瑾萱说月薪三万,包吃住,就是陪老人说说话。
现在这大房子里到处都是摄像头,我连哭都不敢出声。
01
服装厂的机器声震得耳朵发麻。
三百多台缝纫机同时转,线轴摩擦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一大群蜜蜂钻进脑袋里。
我低着头踩踏板,手指头机械地送布料,牛仔布厚,针头扎下去的时候整张桌子都在颤。
工位上方的白炽灯管闪了两下,没人在意。这种灯管三天两头闪,组长说等彻底坏了再换。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我瞟了一眼屏幕,妈。
我把缝纫机停了,旁边工友抬头看我,我又把机器打开。
手机在兜里一直震,震了挂,挂了又震。
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关掉机器,往厕所跑。
“晓雪,你爸又咳血了。”
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厕所隔间里一股消毒水味,熏得我眼睛发酸。
“咳了多少?”
“半碗。医生说不能再拖了,肺上的洞越来越大,再不动手术人就没了。”
半碗。我脑子里出现那个画面,爸坐在堂屋门槛上,捂着嘴,血从指头缝里往外渗。他总说不碍事,喝点草药就行。
“手术费还差多少?”
“八万。”
八万。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寄回家三千,剩下的一千二交房租吃食堂。
厂里管一顿午饭,我早晚啃馒头就咸菜,一个月能省下三百。
八万对我来说,跟八十万没区别。
“妈,我知道了,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厕所隔间里蹲了很久。瓷砖冰凉,膝盖顶在门板上,外面有人敲门催,我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回到工位上,手指头还在抖。
布料走歪了,针头“啪”地断了一根,断头弹起来擦着我眼皮飞过去。
组长跑过来骂了两句,我低头换针,眼眶烫得厉害,但没哭。
下班后我蹲在厂门口台阶上啃馒头。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飞虫围着灯泡转。许瑾萱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身上有股好闻的洗发水味,跟厂里那些汗酸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跟我一样从村里出来的,才两年不见,整个人像换了一层皮。
“晓雪。”
我抬头看她,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白色底,烫金小字,宏远信息咨询有限公司,总经理傅宏图。名片纸很厚,摸上去滑溜溜的。
“我现在给一个老板做事,他那边缺个高端家政,照顾一个老人,月薪三万,包吃住。”
我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沾了一圈灰。
“三万?”
“对。就是陪老人说说话,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要求住家,不能老往外跑。”
我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那几个烫金小字在路灯下反光。脑子里只有八万这个数,一个月三万,三个月就能凑够手术费。
“为什么找我?”
许瑾萱笑了笑,把风衣领子拢了拢。
“自己人放心。傅总这人讲究,面试过了先预支一个月工资。”
预支。这两个字像一只手,直接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去。”
许瑾萱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
“行,明天我带你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出租屋是城中村的隔断房,六平米,放一张床一个柜子就满了。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老家后山那块石头。
隔壁住着一对夫妻,半夜吵架摔东西,墙板砰砰响。
我算了一笔账,一个月三万,除去给家里的,我能存下五千。一年六万,两年十二万。算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枕头蒙在脸上,笑了。
02
宏远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电梯门打开,地上铺着灰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前台后面墙上挂着烫金大字,跟名片上的一样。
中央空调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我不敢说冷。
许瑾萱让我在沙发上等,自己进了里面一间办公室。沙发是皮面的,坐下去软得吓人,我只好往前倾着身子,只坐半个屁股。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萧婳出来了。四十来岁,短发,穿一身黑,走路没声音。她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黄晓雪?”
“嗯。”
“傅总看过你资料了,条件符合。先把这些签了。”
文件摞在茶几上,最上面是入职登记表。
我一行一行看,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
填到“紧急联系人”的时候,我写了妈的手机号。
笔是萧婳递过来的,签字笔,很重。
翻到第二页,字开始变小。什么“授权委托”
“房产代持”
“保密协议”,条款密密麻麻,还夹着几页全是法律术语的附件。我看了两行就发懵。
“萧姐,这个房产代持是啥意思?”
萧婳抬眼看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模板,都这么签。你只管拿工资就行。”
她说得轻巧,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耐烦。
我又翻了两页,看到“自愿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想起妈在电话里哭的声音,想起爸咳血的样子,笔尖落在纸上,签了。
签完最后一页,手心里全是汗。
萧婳把文件收走,理了理,放进一个牛皮纸袋。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
“傅总预支的一个月工资,你点点。”
三万。三捆钱,用牛皮纸扎着,崭新的人民币,边缘割手。我长这么大,手里从来没拿过这么多现金。手指头有点发麻,数了两遍,没错。
“谢谢萧姐,谢谢傅总。”
“别急着谢。下午搬过去,沈德福老人住城西翡翠苑,独栋。规矩我提前说清楚。”
她竖起三根手指,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
“第一,不能随便出门。第二,不能跟外面打电话。第三,不能上二楼。”
我愣了一下。
“那我家里人找我咋办?”
“用座机打,我们会安排。你爸那边要用钱,傅总会直接转过去。”
我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人家预支了工资,我不能不识好歹。
三万块钱揣在包里,沉甸甸的,压得我肩膀往下塌。
萧婳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让我跟她走。
我背着帆布包跟在她后面,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耳朵有点鸣。我攥着包带,心里跟自己说,三个月,就三个月。
03
翡翠苑在城西,出租车开了快四十分钟。
路两边从高楼变成树,又从树变成围墙。
围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大门是铁的,上面有花纹,锈迹从花纹里渗出来。
萧婳拿钥匙开了锁,门轴发出很长的吱呀声,像猫叫。
院子里的草长得齐腰高,石板路从草中间劈出来,缝隙里全是青苔。
我差点滑了一跤,萧婳头也没回。
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藤,窗户黑洞洞的。明明是下午,阳光照着,可那栋楼看上去就是阴的。
“沈德福住一楼,你住他隔壁。二楼别上去,三楼封了。”
我跟着萧婳往里走,脚底下的石板高低不平。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药味扑过来,呛得我咳了一声。
客厅很大,沙发茶几都蒙着白布,像盖着尸布。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却亮。
“沈叔,新来的护工,黄晓雪。”
沈德福没说话,盯着我看。那眼神像在认人,又像在警告。我被他看得后背发紧,挤出一个笑。
“沈爷爷好。”
他还是没说话,慢慢把头转开了。
萧婳把我带到隔壁房间。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窗户上有铁栏杆,外面是后院,围墙很高。
床上的被褥有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我伸手拍了拍,灰尘在光里飞。
“手机交出来。”
“啊?”
“规矩。下班时间用座机,我每周给你十分钟。”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萧婳接过去,翻了翻,揣进自己包里。临走前她指了指天花板角落。
“别耍花样,到处都是眼睛。”
我抬头看,墙角有个黑色的小圆点。
摄像头。
我又看了看窗户上的铁栏杆,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萧婳走后,我坐在床边,帆布包还背在肩上没卸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沈德福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白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霉味,怎么都睡不着。
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我坐起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月光底下,萧婳和一个男人站在院子里,男人搬着一个纸箱往车库走。
看不清脸,但个子很高,走路带风。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稀饭馒头青菜。
沈德福吃得很少,但每顿都吃。
我打扫客厅,掀开白布擦桌子,灰尘在阳光里飞。
沈德福坐在藤椅上,看着我忙活,偶尔咳嗽两声。
他不说话,我也不多问。
第三天,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声音。
探头一看,沈德福正盯着电视,电视没开。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
我仔细听,他在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一下,他嘴里动一下。
04
头几天还算平静。我按时做饭,按时扫地,按时给沈德福端药。药是萧婳每周送来的,白色药片,装在透明小袋里,一次一包。
第四天中午,我给他端药过去。他伸手接碗的时候,袖子滑下来,手腕上有一圈青紫。我愣住了。
“沈爷爷,你手咋了?”
他猛地把袖子拉下来,碗差点打翻。药洒了一点在他裤子上,他也没管,只是盯着我。那眼神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
“摔的。”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我想再问,他已经端着碗转过身去。
那天下午萧婳来送菜,我把沈德福手腕的事跟她说了。她正在往冰箱里放东西,手停了一下。
“老人年纪大了,磕磕碰碰正常。你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就行。”
她关冰箱门的力气有点大,砰的一声。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很直。
“还有,二楼别上去。上次跟你说了。”
我点头。
她走后,我站在客厅里,抬头看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口拉着一条布帘,灰扑扑的,帘子后面黑黢黢的。
布帘下摆沾着泥点子,像是有人经常从那儿过。
晚上我伺候沈德福睡下,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有只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了半个钟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德福手腕上那圈青紫。
那分明是被人攥出来的,手指头印都看得清。
第五天,许瑾萱来了。她提着一袋水果,在客厅里跟我说话。萧婳在院子里打电话,背对着我们。
“晓雪,你还好吧?”
“还好。”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水果袋搁在茶几上,橘子滚出来一个。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我看着她。她眼神闪烁,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头绞着风衣带子,绞得指节发红。
“瑾萱,你是不是知道啥?”
她刚要开口,萧婳推门进来了。许瑾萱立刻直起身,笑着说水果放桌上了。萧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许瑾萱,傅总让你回去。”
许瑾萱走后,萧婳把我叫到一边。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翻来覆去地转。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啥,就问我住得惯不惯。”
萧婳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递过来。
“给你妈打个电话,五分钟。”
我接过手机,手有点抖。拨通妈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晓雪!你爸住院了,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就……”
妈在电话那头哭。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病房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护士喊床号。爸在旁边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妈,钱马上就凑齐了,你再跟医生说宽限几天。”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萧婳。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有一丝笑。我回到房间,蹲在衣柜前面找指甲刀,手指头在柜底摸到一个硬壳本子。
抽出来一看,房产证。红色的封皮,国徽烫金。翻开第一页,产权人那栏写着两个名字。
沈德福。黄晓雪。
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开始抖。
翻到第二页,房屋面积,两百四十平米。
第三页,抵押登记,抵押权人,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三百万。
我把房产证塞回衣柜底层,坐在床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盏路灯忽明忽暗。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签的那些文件里,到底写了什么。
05
我一夜没睡。
房产证揣在怀里,硬壳硌着胸口。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本子塞回衣柜底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早上给沈德福喂药,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枯瘦,力气却大。
“你看到了。”
我吓了一跳。
“沈爷爷,你说啥?”
“房产证。”
他松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眉眼跟沈德福有几分像。照片边缘发黄,折痕处快要断了。
“我儿子,沈建国。欠了傅宏图的钱,跑了。傅宏图拿他威胁我,让我把房子过户。”
“过户给谁?”
“给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说找个干净的人代持,等我儿子回来再转回去。我没办法,签了。后来才知道,他用你的名义贷了三百万。”
三百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砖头拍在我后脑勺上。我扶着床沿坐下来,腿发软。沈德福看着我的手,他的眼眶红了。
“你为啥不报警?”
“他把我儿子关在哪儿我都不知道。我报了警,儿子就没命了。”
那天下午,傅宏图来了。
这是我住进来后第一次见他。
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条斯理。
他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像在检查自己的房子。
“晓雪,明天跟我去趟公证处,办个手续。”
“啥手续?”
“把房子正式过到你名下。你爸手术不是还差钱吗,房子抵押一笔出来,八万算什么。”
他笑着说,语气像在聊家常。我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后背一阵阵发凉。
“傅总,我……我不想签了。”
傅宏图的笑没变,但眼神冷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响。
“你爸住的那家医院,我认识他们院长。你弟弟在省城念大学,大一,对吧?”
我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
“你签的那些文件,授权委托、房产代持,都是公证过的。你不签,就是违约。三百万的债,你一个人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很重。
“听话,对大家都好。”
他走后,我蹲在客厅角落里,抱着膝盖发抖。沈德福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窗外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我蹲了很久,腿麻了都没动。
晚上我趁萧婳不在,把沈德福给我的旧照片翻出来。
背面有一串电话号码,墨水洇开了,但还能看清。
我试着用座机拨,拨到一半,又挂了。
我怕连累他儿子。
电话筒握在手里,汗津津的。
那晚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通往二楼的布帘在动。
我站住了,屏住呼吸。
布帘底下露出一双鞋,是萧婳的。
她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
我退回房间,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早上,我端稀饭进去,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那张旧照片。
我找遍一楼,厨房、厕所、储藏间,都没有。
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很久,布帘后面,楼梯向上延伸,黑洞洞的。
我掀开布帘,一步一步往上走。二楼有三个房间,门都锁着。走廊尽头还有一段窄楼梯通往三楼。我往上爬,脚步很轻,楼梯板还是吱呀响了一声。
三楼只有一扇铁门,没锁。
推开门,是个杂物间。
墙角堆着纸箱,落满灰尘,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再往里走,地上有块木板,上面有个铁环。
铁环上挂着锈,但磨得发亮,像是经常被人拉。
我蹲下去,手握住铁环,冰凉。往上拉,木板掀开,底下是一段向下的台阶。有光从下面透上来,昏黄的,还带着一股潮气。
“沈爷爷?”
我顺着台阶往下走。
地下室不大,一张床,一个凳子,一盏灯泡挂在头顶,灯罩上积着灰。
沈德福坐在床上,抬头看我,嘴唇干裂,颧骨上的皮贴着骨头。
我冲过去,看见他脚腕上拴着铁链,链子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铁环生了锈,链子却新,泛着冷光。
“他把你关这儿了?”
“他怕我出去报警。昨晚他来的,说房子手续办完就放我走。”
我蹲下去看那条链子,锁是密码锁,四位数字。我试了几个,不对。沈德福说:“他生日,六位数。”
我不知道傅宏图生日。
沈德福也不知道。
我站起来,环顾地下室,墙角有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本旧账本和一沓收据,用橡皮筋扎着。
我翻了翻,是傅宏图的放贷记录和伪造的公证文件,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爷爷,这些我拿走。”
“别让他发现。”
我把账本塞进衣服里,上了台阶。木板合上的时候,沈德福在下面说了一句话。
“晓雪,对不住。”
我没回头,眼泪掉在楼梯上。回到一楼,萧婳正站在客厅里。她看见我从楼梯口出来,脸色变了。
“你上去了?”
“没有,我听见楼上有动静,上去看了看。”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你身上藏了什么?”
“没啥。”
她伸手在我身上搜,我往后退。
这时候门铃响了。
萧婳松开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领头的男人满脸横肉,脖子上有纹身,从衣领一直爬到耳后。
“罗哥。”
罗斌。催债的。
06
罗斌一进门就四处看,像在找值钱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白布蒙着的沙发,扫过墙上的挂钟,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就是那个代持的?”
萧婳点头。罗斌走过来,身上的烟味呛人。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下巴上的胡茬子都看得清。
“傅总说了,今天把卖房协议签了,明天去办手续。”
萧婳从包里掏出一摞文件放在桌上,又掏出一支笔。
“黄晓雪,过来签字。”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签。”
罗斌转过头看我,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不签?三百万的债你拿什么还?你爸的手术费是谁给你的?”
“那是我的工资。”
罗斌的笑容收了。他抬手,一巴掌扇过来。我往旁边躲了一下,巴掌打在耳朵上,嗡的一声,眼前白了一瞬。耳朵里像灌了水,听什么都是闷的。
萧婳上来拽我的手往文件上按。
我挣扎,手肘撞在她胸口。
她叫了一声,松了手。
罗斌的两个手下围上来,一个抓我胳膊,一个按我肩膀。
我低下头,照着手背咬了一口。
那人骂了一声,松了手。
我抓起桌上的水杯砸过去,玻璃碴子溅了一地。趁他们躲的时候,我冲进卫生间,反锁了门。
“黄晓雪!你出来!”
萧婳在外面砸门。
门板震得我后背发麻,锁舌跟着跳。
我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手在衣服里摸到那几本账本,还在。
铁皮盒子太显眼,我只拿了账本和几页公证文件。
门把手被拧得咔咔响。罗斌在外面喊:“撞开!”
我站起来,看见洗手台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散着,耳朵红了一片,嘴角有血。
真丝睡衣皱成一团,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歪在一边。
这条链子是萧婳给我的,说戴着体面。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这张脸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半个月前还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手上全是茧子。现在这张脸白了些,可眼睛是空的。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着,但没哭。我伸手把金链子扯下来,扔进洗手池。链子滑进下水口,没了。
门外撞门的声音越来越重,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我打开窗户,外面是后院,围墙很高,但墙角堆着几个花盆,摞在一起。
我翻上窗台,脚踩到花盆边缘,瓦盆晃了一下。
门被撞开了,萧婳冲进来,伸手抓我的脚。
我往下跳,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疼得钻心。顾不上,爬起来就跑。
后院围墙有个小门,虚掩着,门栓上挂着半截铁链。
我拉开门,冲出去。
巷子里很黑,路灯坏了一盏,另外一盏忽明忽暗。
我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脚踝每踩一下地就像针扎。
跑到巷口,看见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里面有个老人在看电视,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我敲了玻璃。
07
开门的是李凤兰。她穿着棉布睡衣,头发花白,用发卡别着,看见我愣了一下。她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姑娘,你咋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把我让进去,屋里暖和,桌上摆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是隔壁沈家的保姆吧?”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接过来,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的脚踝,转身去里屋拿了条毛巾,用冷水浸了,敷在我脚上。
“沈德福咋样了?好久没见他出来晒太阳。”
“他被关在地下室。”
李凤兰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啥?”
我把事情说了。
账本掏出来放在桌上,翻开,傅宏图的放贷记录、伪造的委托公证,白纸黑字。
李凤兰一页一页看,戴着老花镜,看得很慢。
脸色越来越沉。
“这个傅宏图,看着斯斯文文的,竟然……”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手指头按号码的时候有点抖。
“我找的沈德福的律师,老周。他马上过来。”
律师到的时候,许瑾萱也来了。她推门进来,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她蹲在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攥得发烫。
“傅宏图让我盯着你,我弟欠他赌债,我没办法。这个是他办公室电脑里的备份合同,我拷出来的。”
李凤兰接过U盘,攥在手里。许瑾萱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我弟才十九,那些人说再不还钱就砍他手。”
“你为啥不早说?”
“我怕。傅宏图说,只要我帮他找个人顶替,我弟的债就一笔勾销。我没办法。”
警察来的时候,我坐在李凤兰家的沙发上,脚踝肿了一圈。
警车灯在窗外闪,红蓝交替,照得屋里忽明忽暗。
我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喊,萧婳的声音,尖利刺耳,在骂什么。
沈德福被抬出来的时候,裹着一条毯子,脸上有血。他看见我,抬了抬手,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他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傅宏图是在公司被抓的。
罗斌和萧婳在院子里被按住,罗斌的纹身从衣领里露出来,在警灯底下发青。
我坐在警车里,看着窗外那栋大房子。
三层的窗户黑洞洞的,藤蔓在风里晃。
院子里那些齐腰高的草,在警灯底下像一片片黑影。
08
案子审了三个月。
我配合调查,把账本和U盘都交了上去。
许瑾萱做了证人,傅宏图伪造公证、非法拘禁、胁迫签字,数罪并罚。
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看见傅宏图被带进来,穿着号服,头发剃了,金丝眼镜没了。
他往旁听席上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我,没什么表情。
但那份借款合同,法院认定部分有效。
我签了字,三百万里有一百万是我本人名义借的。
判决下来那天,我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判决书。
台阶上的花岗岩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烫腿。
一百万。
李凤兰找到我,说沈德福要见我。
他住在养老院,身体恢复得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了。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个信封。
房间里有股消毒水味,窗户开着,外面有棵梧桐树。
“晓雪,这个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户名是我,余额二十万。
“你啥时候……”
“傅宏图不知道这个。我做了几十年会计,藏点私房钱还是会的。”
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手背上扎过针的地方青了一块。
“手术费够了。剩下的,你留着还债。”
我攥着存折,眼泪砸在封皮上。封皮是红色的,跟房产证一样的红。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钱。柜台里的姑娘刷了存折,抬头看我,又低头看了看屏幕。
“余额三块七。”
我愣住了。
“不可能,你再查查。”
她又查了一遍,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余额,三块七。
交易记录显示,昨天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傅宏图的公司账户。
转账方式是网银,IP地址是看守所。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腿发软。
保安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走出门,蹲在台阶上。
台阶上有人吐的口香糖,黑乎乎的一团。
我盯着那团口香糖,脑子里一片空白。
傅宏图在看守所里还能操作账户。他还有备份合同。
09
案子又拖了半年。
我回了趟老家,爸还在医院。
妈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
她没问我城里的事,只是每天炖汤往医院送。
爸的肺保住了,但干不了重活,走路喘得厉害。
许瑾萱来看过我一次,提着一兜苹果。她弟的赌债被警方认定是傅宏图设的局,不用还了。她坐在我家堂屋门槛上,跟小时候一样。
“晓雪,你恨我不?”
“恨过。”
她低着头,手指头抠着门槛上的木刺。
“后来不恨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我没再说别的,递给她一个苹果。
法院再次开庭的时候,许瑾萱交出的U盘里有一段录音,是傅宏图亲口承认伪造公证。
加上沈德福保留的原始账本,法院最终认定傅宏图胁迫签字,借款合同无效。
李凤兰组织社区捐了三万,村里人捐了四万。
沈德福的儿子在南方被找到,没死,只是不敢回来。
他寄了一万块钱,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
但我签的那些授权委托里,有一条“自愿承担追偿责任”。法院判我承担十万。
十万,比一百万好多了。
傅宏图被判了七年,萧婳五年,罗斌三年。宣判那天,傅宏图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神还是冷的。我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存折里的钱后来被追回了一部分,傅宏图的账户被冻结,法院划了八万给我。刚好够。
10
我回老家那天,天阴着。妈在村口等我,看见我就哭。我抱着她,她瘦了不少,但人还在。弟弟从省城回来,站在门口,比走的时候高了一个头。
“姐。”
我没跟他讲城里的事。
晚上我烧了一锅热水,洗了个澡。
换下来的衣服里翻出一张身份证,照片是我,名字是沈晓雪。
傅宏图当初办的假证,跟真证一起塞在牙膏盒里。
我把它扔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塑料片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团焦。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第二天我去镇上超市应聘。
老板娘问我以前干啥的,我说服装厂。
她让我第二天来上班,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午饭。
超市不大,两排货架,一个收银台。
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明码标价。
我穿上工装,站在超市门口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黄晓雪,头发扎着,脸上没抹东西,耳朵上那道红印早消了。
工装是蓝色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上一小块疤,是那次翻窗蹭的。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擦掉嘴唇上最后一点口红,转身走进货架中间。
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酱油瓶的标签朝着一个方向。
我拿起一桶油,看了看价格标签,放进购物篮里。
外面有顾客进来,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超市后面的小凳子上,面前摆着盒饭。电视里在播新闻,说城西一个诈骗团伙被判了。我没抬头,往嘴里扒饭。
盒饭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早上从老家带来的。妈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你爸今天走了两里路,没喘。家里都好,别惦记。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工装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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