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

半夜两点多,睡得迷迷糊糊之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

我猛地睁开眼。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尿床了?不可能,我三十岁的人了。第二个念头还没成形,手已经下意识往身下一摸。湿的。大片大片的湿,温热的,还在往外渗。我撑起身子,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一眼手掌——透明的,带一点淡淡的粉色,不是血。

是羊水。

我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愣了整整三秒。预产期还有十二天,待产包还在衣柜顶上没拿下来,车钥匙在玄关的抽屉里,我老公——

“陈默。”我推了推身边那个蜷成虾米状的人,“陈默,醒醒。”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在赶苍蝇。

“陈默,我羊水破了。”

“嗯……明天再……”

然后他静止了。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下一秒他从床上弹起来,头发炸着,眼睛瞪得溜圆。

“什、什么?”

“羊水破了。两点零七分。”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原地转了一圈,不知道在找什么。然后冲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厨房纸巾。我哭笑不得:“你拿那个干什么?”

“垫、垫着?”他一脸茫然,像个迷路的小学生。我突然想起第一次产检时他紧张得把B超单拿反了,被医生笑了半天。那一刻他脸上就是同样的表情。

“去拿待产包,在衣柜最上面。然后打120。算了先打120再拿包。不不不先帮我拿个枕头垫在腰下面……”

我话没说完,他已经冲出了卧室。然后听见客厅传来“咣”的一声巨响,接着是他压着嗓子骂了句脏话。我闭上眼睛深呼吸,手按在隆起的肚子上,小家伙还在里面踹我,一下一下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乱成一锅粥。

阵痛还没来,但腰已经开始酸了。那种酸从尾椎一路往上爬,像有人拿砂纸在磨我的脊椎。我按着腰,慢慢挪下床。羊水还在流,顺着腿往下淌,脚底一踩,地板上湿滑一片。

陈默跑回来的时候左手拎着待产包,右手攥着手机,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大概是撞到门框了。他看见我站在地上,整个人又急了:“你怎么下来了!快躺回去!”

“来不及了。”我说,“你扶我走,去医院更快。打120了吗?”

“打了!说十分钟到!”

十分钟。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十一分。窗外黑沉沉的,整栋楼的人都还在梦里。只有我们这一户亮着灯,像茫茫海面上的一座孤岛。

阵痛来了。

那感觉像有人拿一根铁棍从后腰捅进去,在肚子里搅了一圈。我“嘶”了一声,攥住陈默的胳膊,指甲大概掐进肉里了,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把我往怀里揽了揽,嘴里开始念叨:“呼吸,呼吸,拉玛泽呼吸法,你教过我的,吸——呼——”

他自己呼吸得比我还急促,像一条刚跑完马拉松的鱼。

我咬着牙笑了。

救护车到楼下的时候,我已经疼了四回。陈默把我半抱半拖地弄进电梯,待产包扔在地上,拉链开着,里面的婴儿衣服掉了一只袖子出来。电梯里灯光惨白,照着他满头满脸的汗,比我这个要生的人还狼狈。

“你还好吗?”他问。

“我没事。”我说,然后顿了顿,“陈默,你鞋穿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只拖鞋一只运动鞋,左脚那只运动鞋还露着脚后跟,鞋带拖在地上。他愣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你这时候还管我鞋?”

“我怕你摔了。”我说,“摔了谁扶我。”

他握紧我的手,声音低低的:“放心。我摔了也得先把你送进产房。”

救护车的蓝灯在单元门口闪,照得整个楼道一明一暗。担架推进来的时候我听见隔壁邻居的狗叫了两声,大概是被吵醒了。楼下的铁门吱呀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四月凌晨的凉意和玉兰花的味道。

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陈默一直攥着我的手没松开。担架往前推,他就跟着跑,拖鞋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响。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我仰面看着天,黑得透亮,星星一颗一颗清清楚楚的。

“什么?”

“待产包里那盒巧克力,是我昨天特意放的。你记得拿。我生的时候要吃。”

他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有点哽:“就想着巧克力?”

“不然呢?”我转过头看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一道道从他脸上划过,“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你、待产包、医院。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低下头,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嘴唇上全是汗,咸的。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哪儿都不去。”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又一阵阵痛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害怕。羊水还在流,湿漉漉地贴着腿。可我知道,有一个生命正顺着这条路,往人间走。

而我身边那个人,虽然鞋穿反了,虽然手忙脚乱,虽然拿厨房纸巾来垫羊水,但他一直都在。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