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收拾完碗筷,孩子的房间已经熄了灯。手机里随机播放到邓丽君的一首粤语老歌,那调子一出来,我手里的抹布停在了半空——怎么是这支曲子?
是《甜蜜蜜》,却又不是《甜蜜蜜》。国语版人人都会哼:"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可这一版是粤语,词换了一副心肠,开头便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又记当日,结识你那一天 那个最先心里动情意 不想到别离了,居然又重见 但我又怕热爱像云烟 愿你共我热爱在明天 心里只盼,此爱不会改变
这首歌叫《结识你那一天》。
一、同一支旋律,两段心肠
很多人不知道,它和《甜蜜蜜》本是同根生。曲子取自印尼民谣《Dayung Sampan》,1979年庄奴先生填上国语词,一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甜透了整个华人世界。而香港的填词人卢国沾,为同一支旋律另写了一首粤语版——国语版写的是"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惊艳,粤语版却掉头望向了来路:它不问"在哪里见过你",它问的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结识的那一天?
邓丽君的嗓音依旧柔,可这一版听来分明多了一层怅惘。她唱"又怕热爱像云烟",尾音轻轻一抖,像极了一个人在岁月深处,悄悄按住胸口那一点最初的心动。
二、年轻时谁不怕,热爱如云烟
年轻时听这首歌,只觉得是谈恋爱的甜。人到中年再听,才听懂那一句"但我又怕热爱像云烟"——原来怕,是这首歌真正的底色。
我这半生,两个孩子拉扯大,柴米油盐、升学就业、老人身体,哪一样不是压在肩上的石头?多少个失眠的夜里,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心里也会泛起一层恍惚:当年那个扎着马尾、在夕阳里冲我笑的姑娘,怎么就被日子磨成了眼下这个围着灶台转、唠叨个不停的人?而那个愣头愣脑的青年,又怎么就两鬓染霜、满腹心事了呢?
李商隐写"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得不到,是得到之后,又眼睁睁看着它淡成云烟。
三、岁月给的答案,比歌词长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我慢慢有了不同的答案。
《诗经》里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小时候读只觉得壮阔,如今才懂,这八个字背后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无数个平凡日子里的不松手:我感冒时床头那杯温水,她失眠时我递过去的那片药,孩子考砸时两个人背对背叹气、转过身又一起想办法的那些夜晚。
爱哪里是云烟呢。它只是从初见时的烈火,烧成了炉边不灭的炭火——不耀眼,可你伸手过去,永远是暖的。
范成大有句词:"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年轻时把这当情话,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相皎洁,是两个人一起被生活熬成了彼此的灯。
四、又记当日,结识你那一天
歌的最后,邓丽君唱:"在我心内,我紧记那一天。"
人到中年,记性越来越差,孩子班主任的名字记不住,自己昨天吃了什么也记不住。可奇怪的是,那个初见的下午——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说第一句话时为什么脸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的样子——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昨天的事。
原来岁月最厚的礼物,不是把记忆冲淡,而是把那一天,悄悄酿成了陈酒。
今晚关掉音乐之前,我走到客厅,给还在灯下缝补的那个人披了件外套。她头也没抬,说了句:"早点睡。"
没有甜言蜜语。可这四个字,我听了三十年,越听,越像《甜蜜蜜》的调子。
谢谢你,当年没有别离;也谢谢你,这半生,没有让热爱成云烟。
——又记当日,结识你那一天。真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