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上的一台探测车能活多久？答案可能短得让人意外：14天。这不是设备质量的问题，而是月球一个白昼的长度。等这14天过去，迎接它的是同样漫长的14个地球日黑夜，温度会跌到比液氮还低的水平。

City Labs 创始人兼 CEO Peter Cabauy 在访谈中把这件事说得很直白：“月球是一个极其不友好的环境。你的探测车只能撑14天，因为这就是月球白昼的长度。”他还打了个比方：大家都见过把一朵花丢进液氮再拿锤子敲的场景，想象一下让一台探测车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

这正是他押注核微电的原因。City Labs 做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核反应堆，而是靠氚的自然衰变发电、发热的微型电源。Cabauy 给了一个最直观的参照：“最容易理解的画面是太阳能电池。区别在于，我们接收的不是光，而是β辐射。”

这些电子形成一股微弱但持续的电流。输出功率以纳瓦或微瓦计，而不是千瓦，但系统不需要充电，可以连续运行几十年。围绕这套逻辑，有几件事值得逐条拆开看：

  • 它卖的不是功率，是“连续”。Cabauy 强调：“真正的力量在于它是连续的，它能在极端温度下工作。”月球黑夜、永久阴影坑，这些阳光到不了的地方，恰恰是它的用武之地。
  • 它不打算取代锂电池。他特意把话说死：“如果你能用锂电池完成你要做的事，那就请用锂电池。这是给那些你根本没法替换的场景准备的。”换句话说，它的目标不是日常供电，而是换电池不可能、代价高得离谱或者危及生命的场合。
  • 心脏起搏器是个典型例子。Cabauy 的反问很朴素：“你真的想多做几次手术吗？”
  • 选氚不是偶然。他解释说，氚相对温和，已有成熟的监管框架，供应链也可靠。“我们选择氚不是偶然。”目前 City Labs 把它用于β伏特电池、热源以及未来的推进概念。

在 Cabauy 的设想里，可靠的长时间供电会成为月球上长期有人驻留的关键使能技术之一。“核微电正是让月球经济成为可能的东西。”他不想依赖绵延数英里的铜缆，也不想依赖一到月夜就失效的太阳能板，而是设想成千上万甚至上百万个自主传感器散布在月面。“你可以把成千上万个这样的设备投进永久阴影坑里。”这些传感器可以提供导航、通信、环境监测和科学数据，在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持续工作。

他的目光也不止于月球，还包括未来的火星任务、环日航天器和新一代微型卫星。“我们为今天还想不到的东西感到兴奋，”他说，“其他工程师会想出那些点子。”

有意思的是，驱动这套技术的思路来自一位与核无关的人。Cabauy 少年时的英雄之一是 George Washington Carver，那位以给花生找出数百种用途而闻名的科学家。“George Washington Carver 想为花生找出一千种用途，”Cabauy 说，“在 City Labs，我们试着为氚找出一千种用途。”

但技术只是故事的一半。他坦言，工程很难，监管同样难。“工程很难，但我认为监管一样难。”公司的大量创新不只是让设备能用，还要让它安全到能嵌进现有的监管框架。“我们发现自己是在朝着监管和商业规模化的方向做工程。”这项工作最终带来了他口中的重要节点：“我们正在跨过核太空的门槛，成为第一个能够商业发射核装置的。”

访谈里最打动人的部分，反而和核技术关系不大。Cabauy 提到了公司历史上最黑暗的一段时期——2017年，City Labs 一度濒临关门。“那是糟糕的一年，”他回忆说，“我跟妻子说，我不干了，我真的做不下去了。”第二天早上，想法变了：“我说，好吧……我退不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退。”公司当时连关停设施的钱都没有，除了继续干下去几乎别无选择。

真正改变的是心态。“机会来的时候，我就说 yes。”他不再以物理学家的方式分析每一个决定，而是回到童年那个发明家的好奇心。“我决定回到那个童年的发明家。”出乎意料的是，开始有人主动帮忙。“我逐渐意识到，不只是付钱让人工作，还有我们要去哪里的愿景。”他说，“人们愿意帮我，我要做的只是说 yes。”不久之后，来自 Lockheed Martin Space 和医疗器械制造商的合同开始到来，公司走上了今天的路。

月球之外，Cabauy 认为核微电在离我们更近的地方也有用武之地：井下油气监测、工业传感器、下一代医疗植入设备。他特别提到无导线心脏起搏器。“如果你想把它缩小到一粒米的大小，核能大概就是答案。”他还提到有研究在探索微型氚光源，用于帮助预防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可能减缓患者的视力丧失。

接下来，City Labs 的日程上有一个节点：Bohr 卫星演示任务的发射。“我们正在开启这个核太空时代。”但他的野心不止于自家公司。“我希望 City Labs 在核微电领域领路，但不只是我们，还有很多其他人用这类技术去寻找应用和场景——那些今天的想象力还不足以看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