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的秋天,河北平山县的一个十三岁孩子,把一队日本兵领进了八路军的埋伏圈。
枪声响起的时候,他已经从二十多米高的悬崖上跌落下去。
这个孩子叫阎富华,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小英雄“王二小”。
七十年后,他儿时的玩伴史林山,第一次在镜头前讲出了那天山坡上真实发生的事——那个故事,比歌里唱的,要沉重得多。
一个孤儿的山里岁月
阎富华1929年生在河北平山县滚龙沟村,因为在家里排行老二,街坊邻居都喊他"二小"。
平山县地处太行山腹地,山高沟深,交通不便,老百姓世代靠种地和打短工过活。
阎富华家算不上穷中最穷,但也没宽裕过。父亲靠给人扛活挣口饭吃,母亲在家缝缝补补贴补家用。日子虽然紧巴,一家人至少还在一起。
日军打进华北之后,这点安稳也没了。
先是父亲,在战乱和饥荒里撑不住,去世了。紧接着母亲又饿又病,跟着走了。哥哥被日军抓去当苦力,再也没有回来。几年间,家里四口人,就剩下阎富华一个。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孤零零待在山里,能去哪儿?
八路军把他收留了。部队里的人看他年纪太小,正式当兵是不行的,就让他帮着放牛。
阎富华也不挑,放牛就放牛。牛放完了,他又主动去割马草,帮战士们送东西、跑腿报信。
腿脚利索,记性又好,大人叫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从不喊累叫苦。时间长了,部队的人都喜欢这个孩子,后来他加入了儿童团,还当上了儿童团团长。
村里孩子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孩子王"。这个外号倒是符合他的性格——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带着一帮比他小的孩子满山跑,打鸟、追兔子、爬石壁,哪里热闹哪里有他。
史林山就是这帮孩子里的一个。
史林山原本叫路五祥,祖籍灵寿县,父亲死在战场上之后,八岁的他跟着母亲和姐姐逃到了滚龙沟。
到村子的第二年,母亲也走了,姐弟俩被村民史秀收养,改了姓,从此叫史林山。
他和阎富华差不多大,两个同龄的孤儿在村里相遇,说到底都是被战争刮走了根的人,自然就走得近了。
史林山身子单薄,体格不如别人。阎富华时常护着他,不让别的孩子欺负他。山里孩子穷,嘴馋是常事,阎富华手里有点柿饼或者玉米面饼,总是想着带一份给史林山。史林山管他叫"二哥",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两个孩子一起在山里放牛,一起在儿童团里站岗放哨,一起等着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报社住进了农家院
1940年冬天,滚龙沟村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由晋察冀日报社和新华广播电台组成的队伍,二百多人,进驻了这个山沟里的小村子。编辑部就设在阎富华家,印刷机器藏在山里,记者和编辑们一边躲日军的清剿,一边出报纸。
《晋察冀日报》是中共晋察冀边区党委的机关报,在抗日根据地传递消息、稳定人心,日军对这张报纸恨之入骨。
报社驻扎滚龙沟期间,日军专门来清剿,大规模的来了四次,小规模的来了二十多次。前前后后,有二十名报社的记者和战士在这里牺牲,还有四十三名滚龙沟的村民为了保护报社而死。
全村四百多口人,四十三个没能活下来。
这个数字放在一个小村子里,意味着家家都有人再也回不来。
日军在太行山一带搞"铁壁合围",一边四处搜山,一边对根据地实施"三光"政策。
村里和部队都有人负责在山上盯着敌人的动向,发现情况就通过事先约好的信号传出去——消息树。
消息树是山顶上用来报信的大树,事先约好了倒向哪边代表什么意思:树往南倒,说明敌人从北面来;往东倒,说明敌人从西面进。乡亲们和战士们在山上一旦看到树倒,立刻按方向判断情况,通知村里转移。
阎富华和史林山当时的任务之一,就是在村边三道壕这个地方放哨,一边赶着牛,一边查路条,盯着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山。
1941年秋,山里的气氛越来越紧。日军对这片根据地的扫荡越来越频繁,村子里随时处于戒备状态。孩子们放牛,不只是放牛,同时也是在替大人们盯着山头的动静。
消息树倒下的那个傍晚
1941年9月16日,农历八月十六,中秋刚过了一天。
阎富华和史林山像往常一样赶着牛上了山,在三道壕的位置站岗。天气还不算太冷,山坡上的草还是绿的,两个孩子一边看牛,一边四下张望。
忽然,东山顶上的消息树往西侧倒了下去。
按照事先约好的规则,这个方向意味着有敌人从东面进山。
阎富华没有犹豫,当即让史林山马上回村报信。史林山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喊道:"二哥,你呢?"
阎富华说,我把牛藏起来,你送完信跟报社一块转移。
史林山听完转身就跑,一路跑到报社所在的铧子尖,把消息传了进去。报社的武装梯队和村里的游击组立刻行动,机器就地掩埋,人员分散转移,十几分钟之内全部撤完。
那天在外围警戒的游击队员叫李奎元,他没来得及发出信号就被日军抓住了。李奎元死活不说报社藏在哪里,扯开嗓子大喊报信,当场被敌人杀了。
史林山把消息送到之后放心不下,没有跟着队伍走,偷偷爬上附近的山梁往下看。他看到了阎富华。
此时阎富华已经被日军拦住了,大约八九十个日本兵,一个鬼子用刺刀顶着他的后背。
日军缺向导,这一带的山路弯弯绕绕,外来的人进去就容易迷路。他们要找一个熟悉地形的人带路。阎富华就这样被截住了。
史林山在山梁上看着这一切,一动不敢动。
日军里有个军官拿出糖来哄这个孩子,让他带路。阎富华顺着那个军官的意思,装出一副既害怕又馋的样子,说自己见过戴大沿帽的人往南边走了。他话说得自然,日军信了。
阎富华走到了队伍最前头,开始带着这一大队人马往山里走。
史林山看到这里,心里明白了二哥要做什么。
那条通向埋伏圈的山路
从三道壕到二道泉山顶,放牛的孩子闭着眼睛都能走。阎富华偏偏走得很慢。
碰到岔路口他就停下来,拧着眉头,装作在想该往哪儿拐。走了一段又往回绕,说记错了,要换条路。八九十个日本兵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深山里走,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周的山越来越陡。
这一路,阎富华把日军往山里引,整整转到了黄昏。
乡亲们和伤员撤出去了。报社的人安全了。
走到二道泉山顶的时候,前面没路了。日军意识到不对,开始骚动。
阎富华没有回头,突然俯身死死抱住身边一个日军的腿,他想拖着这个鬼子一起跳下山崖。后面的日军察觉了,一把刺刀从背后刺来,把他挑了下去。
悬崖有二十多米高。
枪声随即响起,山顶上下,八路军的伏击部队把这股日军全部歼灭。
天彻底黑了之后,乡亲们下到崖底去找阎富华。找到他的时候,崖底那条小河的水是红的。史林山后来在镜头前说起这一幕,用了很简单的一句话:"河水,真真切切被染成了红色。"
没有棺材,乡亲们用木耙把他抬出来,在一处树坑里安葬,盖了一片木板。
阎富华生于1929年,牺牲于1941年9月,按老家的虚岁算法,十三岁。
一曲二小放牛郎,藏着大山里的血色记忆
1942年元旦,《晋察冀日报》第83期"老百姓"副刊刊出了一首歌:《歌唱二小放牛郎》。词是方冰写的,曲是李劫夫谱的,两人当时就在滚龙沟附近打游击。
方冰后来在回忆里说,这首歌里的"王二小",是无数少年英雄的化身。
他脑子里没有一个叫"王二小"的孩子,有的是那一带山沟里许许多多的"二小"。歌里的二小为什么姓王,他说是随口定的姓。
歌从边区唱到全国,后来被写进小学课本,一代代孩子跟着旋律学会了这首歌,王二小成了他们心里最早认识的少年英雄之一。
歌里唱的是放牛郎,歌里没唱的,是那个傍晚还有另一个孩子站在山坡上,是二小主动让他先走,是两个孤儿在山里相依为命的那几年。
1989年,阎富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那时距他牺牲已经过去四十六年。2009年,他以王二小之名,入选"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
滚龙沟村今天还留着他的旧居和牺牲处的雕像,王二小纪念馆里陈列着当年的史料。
他的墓在四道壕口的烈士碑林,周围长眠着晋察冀日报社的六名编辑记者,还有滚龙沟那些同样有名有姓的乡亲。
碑林旁边另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七十九位遇难乡亲的名字。那些人里,年纪最大的七十二岁,年纪最小的,只有三四岁。
史林山在滚龙沟村一住就是一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山。
1960年村里建了史馆,他开始做义务讲解员,把那条山路、那棵消息树、那个傍晚发生的事,一遍遍讲给来参观的人听。
听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讲的人从壮年讲到白发苍苍,守着那座墓守了七十多年。
史林山说,每次唱到《歌唱二小放牛郎》第五段,"敌人把二小挑在枪尖,摔死在大石头的上面",每次唱到这里,他的声音就会哽咽。
七十多年过去了,山路依旧,大山铭记少年的赤诚,让这份勇敢顺着山风,一辈辈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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