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九日,日月并阳,古人唤作重阳。

九为阳数之极,《易经》以九为阳,两九相重,故称重阳;

金风送爽,秋光清朗,世人登高望远,遍插茱萸,把菊持觞,庆佳节,亦思故人。

节日的意义,多半不在热闹,而在让人想起该想起的人。

下面十首重阳之作,长短不一,冷暖各异,读下去会明白,一年之中值得回头望一望的日子,其实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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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唐·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自羁留他乡,为异客之人,每逢佳节,思念亲人便成倍加深。遥知故里兄弟登高,人人遍插茱萸,独独少了自己一人。

佳节最能照见人的缺席。山高水远未必隔得住亲情,真正令人难过的,是一席欢聚里,忽然发现某个人只能被想起,不能被拥抱。

—【02】—

晓来凉气满芙蓉。

日到竹阴东。

称觞歌袖三千指,屏星畔、绕绿围红。

茱糁百杯秋色,桂华十里西风。

生朝对饮菊花丛。

九日一樽同。

文章歆向家声旧,便应去、黄阁从容。

唤起仙翁为寿,种成千岁椿松。

——宋·无名氏《风入松·寿刘倅九月初九》

清晨凉气漫过芙蓉花畔,日影移至竹荫东侧。举杯称寿,歌袖轻扬,星屏之畔,红绿相映。茱萸入酒,满杯漾动秋色,桂华十里,西风暗送馨香。

菊花丛中对饮,九日佳节,共举一樽。家声文脉依旧,本当从容立于朝堂,祈愿如仙翁长寿,种下千岁椿松。

重阳有菊,有酒,有众人相贺,盛景之中仍藏着一份家声与责任。人生的吉庆,不只在今日欢饮,也在往后能否把福泽种成可供来者乘凉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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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九月九日眺山川,归心归望积风烟。

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

——唐·卢照邻《九月九日登玄武山》

九月九日登临,眺望山川,归心向着风烟深处。他乡之人共饮菊花酒,万里长天,同悲鸿雁南去。

同饮金花酒,同望南飞雁,身在他乡的人彼此作伴,乡愁反而更深。原来共同的孤独,并不能消除思念,只会让远方变得更加具体。

—【04】—

九月初九日,客游戏马台。

黄花弄朝露,古人花飞埃。

今人哀后人,后人复今哀。

世事那可及,泪落茱萸杯。

——宋·文天祥《戏马台》

九月初九,客游戏马台。黄花沾着朝露,古人早已化作飞尘。今人哀吊前人,后人又复哀吊今人。世事哪能尽如人意,泪落茱萸酒杯。

古人已化尘土,后人仍为古人落泪;世事循环,唯有悲欢一代代相传。人无法挽留时光,所能留下的,或许只是对无常不肯麻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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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花丛畔绿尊前,犹有些些旧管弦。

偶遇闰秋重九日,东篱独酌一陶然。

自从九月持斋戒,不醉重阳十五年。

——唐·白居易《闰九月九日独饮》

黄花丛畔,绿酒樽前,依稀还留着旧日管弦余韵。恰逢闰秋,重遇重阳,东篱之下独自畅饮,心境陶然。自从九月持守斋戒,不醉重阳佳节,已有十五载光阴。

十五年不醉,重阳独酌,旧日的弦歌忽从杯边复苏。人生偶尔破一次惯例,不是放纵,而是给沉静太久的灵魂留一条回到人间的路。

—【06】—

靡靡秋已夕,凄凄风露交。

蔓草不复荣,园木空自凋。

清气澄馀滓,杳然天界高。

哀蝉无留响,丛雁鸣云霄。

万化相寻绎,人生岂不劳?

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

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

千载非所知,聊以永今朝。

——东晋·陶潜《己酉岁九月九日》

秋光沉沉向晚,风露凄凄交加。蔓草不再繁茂,园中林木空自凋零。清气澄澈,涤尽尘滓,高天杳杳,开阔辽远。哀蝉收了声响,雁阵齐鸣云霄。万物更迭循环往复,人生怎能不劳碌。自古皆有死生,念及此,心头焦灼。何以慰藉情怀,浊酒且自陶然。千载之后无从知晓,姑且畅饮今朝。

草木凋零,雁声渐远,天地在更替中显出苍茫。既然千载之后的事无法预知,不如珍惜眼前一杯浊酒;看透无常的人,反而更懂得今日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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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闰秋重九再佳辰,犹见黄花裛露新。

更作登高亦何害,恨无彭泽苦吟人。

——北宋·晏殊《闰九月九日》

闰秋再逢重阳佳节,又见黄花沾露,鲜妍如初。再去登高,又有何妨害,可惜没有彭泽县令那样的苦吟之人。

黄花带露,佳辰重来,景物仍新,知音却难再遇。风雅从来不只在登高赋诗,更在有人与你同看秋色、同叹一声人事无常。

—【08】—

九日重阳节,三秋季月残。

菊花催晚气,萸房辟早寒。

霜浓鹰击远,雾重雁飞难。

谁忆龙山外,萧条边兴阑。

——唐·崔善为《九月九日》

九九重阳佳节,三秋时节,月挂天边。菊花催送晚来寒气,茱萸预示清晨寒意。霜色浓重,苍鹰搏击长空更远,云雾厚重,大雁高飞艰难。谁会忆起龙山之外,萧条边塞,意兴阑珊。

霜浓雁难飞,边地秋意渐阑。天地虽有高远,行路终有阻滞;人在困顿时不必急于远行,先守住心中的方向,已是一种坚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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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隔霜云叶绕天愁,闰节重来续旧游。

赋客岂辞聊暇日,楚人无奈剩悲秋。

寒萸实老犹薰佩,晚菊香残不占瓯。

怅忆故园归信断,渚鸿川鲤两悠悠。

——北宋·宋祁《闰九月九日登高有感》

霜染秋叶,绕天而生愁绪,闰节重来,重续旧日游踪。赋诗之客,怎会推辞闲暇时日,楚地之人,无奈空余悲秋。寒萸已老,仍留香于佩饰,晚菊香残,难满酒樽。怅然忆起故园,音信断绝,渚边鸿雁,江中鲤鱼,悠悠远去。

旧游可续,故园难归,菊香渐残而归信全无。人生最悠长的惆怅,并非无景可赏,而是眼前再好的秋色,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共说。

—【10】—

日月百年宽,良辰天不悭。

秋来常对菊,情适便登山。

户外无尘鞅,篱边有酒颜。

当时老彭泽,幽事独相关。

——南宋·蒲寿宬《九月九日登山》

日月悠悠,百年悠长,良辰佳景,天公不吝赐予。秋来常对菊花,情意所至,便去登山。户外没有尘俗车马喧扰,篱边有酒相伴,容颜舒展。当年彭泽县令,隐居幽事,独与此情相关。

秋来对菊,兴至登山,门外无尘,篱边有酒。真正的从容,不在年华永驻,而在风霜渐深之后,仍肯为一朵花、一杯酒,认真安顿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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