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子姓陈,四十七岁,在附近一家建材市场给人看店。他晨练的习惯是去年才养成的,之前体检查出脂肪肝,医生让他多动动。他老婆说,你早上别睡懒觉了,去湖边走走。他就去了。

东钱湖边上有个野滩,不算正经景点,早上人少,就几个钓鱼的老头。陈师傅沿着湖走,走到那片芦苇荡旁边,看见水里有个人。他以为是钓鱼的,走近一看,是个女人,光着身子,在湖里游泳。

他当时就愣住了。四十七岁的男人,什么没见过,但一大早看见个中年女人在湖里裸泳,他还是头一回。他站那儿看了几秒,觉得不合适,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游得挺自在,仰泳,手脚慢慢划,脸朝着天。

陈师傅心里别扭。说不上是尴尬还是什么,反正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没走那条路。他绕着湖走大圈,从另一边过去,眼不见为净。

可人这东西,你越躲什么,心里越惦记什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他又走到了那片芦苇荡。那女人还在,还是那个时间,六点出头,天刚亮透。她还是光着身子,在水里慢慢游。

陈师傅这回没走。他站在岸边的柳树底下,远远看着。他不是想干什么,他就是想看看这人到底是谁。他看见她游了大概二十分钟,上岸,从芦苇丛里摸出一件浴袍裹上,然后拎着一个布袋子走了。

背影看着不高,微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走路的姿势有点沉,像是膝盖不太好。

陈师傅回去跟他老婆说了。他说,湖边有个女的,天天早上裸泳。他老婆正在煎鸡蛋,头也没回,说,你看人家干什么?他说,我没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他老婆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闲的?

陈师傅没再说话。但他心里那个疙瘩没解开。他后来又去了几次,慢慢摸出了规律。那女人每周来五次,周一周三周五周日周二这么轮,下雨不来,刮大风不来。有时候她游完会在岸边坐一会儿,从袋子里掏出一根烟抽。抽烟的时候不穿衣服,就那么光着坐在石头上,看着湖面。

陈师傅心想,这人八成有点什么事。

后来有一天,他忍不住了。那天那女人游完上岸,正在穿衣服,他从柳树后面走出来,隔着十几米喊了一声。他说,大姐。

那女人吓了一跳,浴袍赶紧裹紧了。她看着陈师傅,脸上又慌又恼。陈师傅赶紧说,你别怕,我就是想问一下,你天天在这儿游泳,这水干净吗?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叫什么问题?可那女人愣了一下,居然回答了。她说,上游有排污口,但离这儿远,水还行。

陈师傅说,哦。然后就没话了。那女人看了他一眼,拎着袋子走了。

第二天陈师傅又去了。那女人已经在水里了。他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等她上来。她上来的时候,看见他,没躲,也没说话,自顾自擦身子,穿衣服。陈师傅说,我不是坏人。她说,我知道。他说,我就是好奇。她说,好奇什么?他说,好奇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她笑了一下。她说,穿了衣服,就有人看。不穿,反而没人看。

陈师傅没听懂。她也没解释,拎着袋子走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陈师傅照常去湖边。那天下小雨,他以为她不会来。结果她来了,站在岸边,穿着浴袍,没下水。陈师傅走过去,说,今天不游?她说,水凉。他说,那你还来?她说,习惯了。

两个人站在湖边,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她忽然说,我老公以前在这儿游泳。陈师傅没接话。她说,他去年走的,心梗,早上出来游泳,没回去。她说,我来这儿,就是想离他近点。她说,他游了十几年,我一次没陪过。他走了以后,我开始游,头几个月穿着衣服,后来不穿了。因为我想,他以前看见的水,跟我看见的水,是一样的。

陈师傅站在那儿,雨落在脸上,他也没擦。他说,那你为什么裸泳?她说,因为我以前太要脸了。她说,他活着的时候,我嫌他打呼噜,嫌他脚臭,嫌他吃饭吧唧嘴。他死了我才想起来,那些都不算事。我在这儿脱了衣服,就是告诉自己,那些都不算事。

陈师傅回去的路上,雨还在下。他骑电瓶车,雨衣也没穿,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他老婆骂他,你疯了?他说,没疯。他老婆说,你天天早上往湖边跑,到底干什么去了?他说,看人游泳。他老婆说,男的女的?他说,女的。他老婆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再说一遍?他说,一个中年女的,裸泳。

他老婆把手里的碗摔了。

那天晚上陈师傅睡沙发。他老婆在卧室里哭,说,你四十七了,你丢不丢人?他说,我没干什么。她说,你天天去看一个光身子女人,你还没干什么?他说,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你想看?你怎么不去看片?那不比这刺激?

陈师傅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说,她老公死了。他老婆说,死了关你什么事?他说,她在那儿游泳,是因为她老公以前在那儿游。她老婆说,你信?他说,我信。他老婆说,你就是傻。

第二天陈师傅还是去了湖边。那女人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来了,看见他,说,你老婆知道了?他说,知道了。她说,吵架了?他说,吵了。她说,那你别来了。他说,我没事。她说,你有事,你老婆有事,你们都有事。

陈师傅说,我就想问你一句。她说,你问。他说,你叫什么?她笑了一下,说,你就叫我老张吧。

陈师傅说,老张,你以后还来吗?她说,来。他说,那我也来。她说,你老婆怎么办?他说,我回去跟她说。

老张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挺轴的。他说,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儿,怪可怜的。她说,我不需要人可怜。他说,我不是可怜你。我是觉得,你在这儿游泳,你老公能看见。

老张没说话。她转过身,把浴袍脱了,慢慢走进水里。那天早上有雾,湖面上白茫茫的。她游出去十几米,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师傅一眼。陈师傅站在岸上,烟抽到一半,掐了。

他回去跟他老婆说,那个女的,她老公去年在湖里游泳死了。他老婆正在晾衣服,手停了一下。他说,她在那儿游泳,是因为想她老公。他说,她裸泳,是因为以前她嫌她老公这嫌那,现在后悔了。

他老婆把衣服晾完,说,你以后别去了。他说,我去。她说,你还去?他说,我就是去看看她游。她说,你去看她光着身子?他说,我没看。我就是站那儿,抽根烟。

他老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那你去吧。

陈师傅没想到她同意。他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他老婆说,你去可以,但你别瞒我。他说,不瞒。她说,你回来跟我说。他说,说什么?她说,说她今天游了多久,说她今天心情好不好,说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陈师傅说,你关心这个干什么?她说,我不关心她。我关心你。

后来陈师傅还是每天去湖边。老张还是隔三差五来。两个人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老张游她的,陈师傅抽烟。有时候陈师傅带个保温杯,给她倒杯热水,放在石头上。老张上来的时候会喝。喝了也不说谢,陈师傅也不在意。

你说这事怪谁?老张裸泳,碍着谁了?陈师傅去看,又碍着谁了?他老婆生气,有错吗?都没错,都有错。老张太痴,陈师傅太轴,他老婆又太较真。

你说这湖边的三个人,到底谁对谁错?

我告诉你,没有对错。人活着,就是在水里游。有人穿着衣服游,有人光着身子游。有人游着游着就沉了,有人游着游着就上岸了。

陈师傅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我说,你老婆现在还跟你吵吗?他说,不吵了。我说,那你们现在怎么样?他说,她有时候跟我一块儿去。

我说,她也去看老张?他说,她不看。她就在旁边坐着,看手机。有时候老张上来,她递件衣服过去。

我说,老张接吗?他说,接。

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反正这湖边上,每天早上都有三个人。一个在水里游,一个在岸上抽烟,还有一个,坐在石头上刷手机。

你说这日子,怪不怪?

怪。但也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