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来临,帕提亚骑兵终于停下了箭雨攻击。 马可・李锡尼・克拉苏手下依旧还有数千罗马军团士兵,部队建制尚且完整,军官完全可以带着队伍撤往就近的设防城市。可主帅克拉苏,几乎已经放弃指挥,不再插手军官们的调度。

就在几小时之前,他派出自己的儿子普布利乌斯,带兵前去击退敌方骑兵。 此刻帕提亚人把年轻普布利乌斯的头颅戳在长矛上,来回在罗马军阵前面巡游示众。

这场惨剧发生在公元前 53 年,地点就在卡雷城近郊。克拉苏带到东方的,是整整七个罗马军团。而迎战他的帕提亚军队,后世史学家估算,大约只有一万名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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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为克拉苏只是个凭空暴富的纨绔,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亲身打过罗马内战,站在苏拉一方立下战功;公元前 71 年,正是他带兵镇压了斯巴达克斯起义。只不过,当庞培从西班牙归来,抢下了大部分胜利的荣誉 —— 庞培剿灭了逃亡的起义残部,向元老院宣称自己彻底终结了这场战争。

克拉苏在罗马政坛分量很重,经常出庭参与诉讼,搞钱的本事更是一绝。苏拉发布公敌宣告后,大量人的财产被充公,再加上罗马大火之后不动产价格暴跌,克拉苏靠低价收购这些资产,攒下巨额财富。普鲁塔克记载,开启东征之前,他的全部家产估值达到7100 塔兰特。

公元前 60 年代末期,他和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庞培走到一起,这个没有法律地位的政治同盟,就是后世所说的前三头同盟。 凯撒动身去征服高卢,庞培早已靠着东方征战名扬四方,拿到 “伟大者” 这个尊称。克拉苏比另外两个人都有钱,唯独缺少同等分量的军功。

公元前 56 年各方达成政治协议,克拉苏和庞培当选公元前 55 年的执政官。任期结束,克拉苏拿到叙利亚行省的管辖权。 征讨帕提亚这件事,并不是任命附带的任务,罗马城内有大量人反对他出征。平民保民官阿泰乌斯,甚至在克拉苏出城的时候,对他施以传统仪式的诅咒。有意思的是,根据普鲁塔克记录,凯撒反倒支持他这次远征。

帕提亚阿萨息斯王朝,疆域辽阔,坐落在罗马叙利亚行省东边,覆盖今天伊朗大部分土地,还有美索不达米亚部分区域。当时的国王奥罗德斯二世,刚刚在内斗里击败自己的兄弟米特里达梯三世,坐稳王位。

罗马本来就喜欢插手东方王国的王室内讧,克拉苏打算利用帕提亚刚打完内战、国内不稳的机会。迪奥・卡西乌斯直言,克拉苏出兵,就是想要捞取军功荣誉,同时掠夺财富。

帕提亚使者找上门质问:罗马凭什么入侵别国领土? 克拉苏放话,到了美索不达米亚重镇塞琉西亚,再给他们答复。 一名使者听完直接大笑,摊开自己的手掌回怼:“等这只手掌长出头发,你才能看见塞琉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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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 54 年,克拉苏率军渡过幼发拉底河,占领美索不达米亚北部不少城镇,击溃当地小规模帕提亚部队,不少希腊裔社群主动接纳罗马军队。 但他没有趁热打铁继续推进。他在攻下的城市留下守备部队,转头就撤回叙利亚过冬。普鲁塔克统计,留守驻军包含 7000 步兵、1000 骑兵。

冬天这段时间,帕提亚抓紧时间集结兵力;而克拉苏来年春天,还得折返回来接应这些留守士兵。他一边征兵,一边到处筹措军费,甚至掠夺神庙的金银财宝。 就在这个阶段,儿子普布利乌斯从高卢赶来,带来一千名曾在凯撒麾下服役、战斗力强悍的高卢骑兵。

公元前 53 年春季,克拉苏正式开拔。 全军七个军团,大约 34000 重装步兵,4000 骑兵,轻步兵数量和骑兵差不多。主力军团士兵习惯以密集方阵作战。 亚美尼亚国王阿尔塔瓦兹德二世是克拉苏的盟友,但他不认可克拉苏选的行军路线。国王亲自前来会面,建议罗马大军取道亚美尼亚。山地地形会极大限制敌方骑兵的机动优势,国王还许诺,如果走这条路线,会再提供一万重骑兵、三万步兵支援。

克拉苏拒绝了。 他之前打下的地盘、留下的驻军全都在美索不达米亚,走亚美尼亚山地会严重绕路。他一心想尽快抵达自己的驻军据点,全然不顾开阔平原,恰恰是帕提亚骑兵最理想的战场。

奥罗德斯二世的应对十分精明。他自己带兵攻打亚美尼亚,直接断掉克拉苏的援军;同时派出名将苏雷纳前去阻拦罗马人。 苏雷纳出身帕提亚顶级豪门,还不到三十岁。他的家族拥有世袭特权:负责给新国王戴上王冠。庞大的私人领地,让他可以供养一支规模可观的骑兵。苏雷纳麾下,大致是 9000 骑射手,外加 1000 重骑兵 —— 也就是铁甲重骑,人马都披挂铠甲,主战武器是长枪。

苏雷纳总兵力远少于克拉苏,但全军都是骑兵,在平原之上来去自如。

一开始克拉苏沿着幼发拉底河行军。财务官盖乌斯・卡西乌斯劝他紧贴河岸前进,直奔塞琉西亚。河水可以保障全军供水,还能掩护军队一侧侧翼。 这时候,亲罗马的奥斯若恩国王登场。普鲁塔克叫他阿里阿姆努斯,迪奥・卡西乌斯则称其为阿卜加尔。此人向克拉苏谎报军情,说帕提亚人已经吓破胆正在撤退,千万不要绕远路。克拉苏知道这个人以前和庞培合作过,选择相信对方。

这名向导带着罗马大军离开河岸,踏入一望无际的平原。 普鲁塔克写行军路上士兵饱受沙地折磨,不过卡雷周边地貌更偏向干旱草原,分布河流与农田。在这里,骑兵可以从任意方向包抄步兵大军,罗马笨重的辎重、步兵完全追不上骑马的敌人。

等到信使传来消息:奥罗德斯攻打亚美尼亚,阿尔塔瓦兹德不可能派兵支援。克拉苏依旧执意向前。没过多久,那个向导直接消失不见。

卡雷会战前夕,罗马侦察兵回报:已经遭遇敌军,并且出现伤亡。 克拉苏一开始把步兵摆成长阵线,降低被侧翼包抄的风险,很快又下令改成巨大的四方空心方阵。普鲁塔克记载方阵每一边布置十二个步兵大队,骑兵分配在各个方向。

部队抵达巴利苏斯河,士兵终于得以解渴。军官提议就地扎营,摸清对手实力再行动,克拉苏却下令继续赶路。士兵只能站在阵列当中匆匆扒几口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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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提亚军队现身。他们主力一开始藏在前锋身后,骑兵铠甲被斗篷遮盖。紧接着巨大战鼓轰然作响,大批人马冲了出来 —— 人马一身闪闪发光金属铠甲的铁甲重骑,完整展现在罗马士兵眼前。

苏雷纳先摆出要让铁甲重骑冲锋的姿态,但没有贸然冲击罗马密集的军团方阵。骑兵散开,把罗马方阵团团围住,箭雨倾泻而下。

帕提亚人使用复合弓,原料混合木材、兽角、肌腱。普鲁塔克记录,箭矢可以穿透士兵护甲,钉进手脚。罗马士兵尝试发起冲锋,骑射手就拉开距离,就算撤退的时候,也会回身坐在马上放箭。

军团士兵把盾牌并拢抱团,很难追上敌人;一旦散开阵型,又会直面持长枪的铁甲重骑的冲击。罗马人只能寄希望:敌人的箭总有射完的时候。 但苏雷纳早有预案,大批骆驼驮运充足备用箭矢,骑兵轮番回去补满箭囊,回来继续射击。

克拉苏命令普布利乌斯,击退在一侧造成巨大威胁的敌方骑兵。年轻将领带领 1300 骑兵(包含那一千高卢精锐)、500 弓箭手、八个步兵大队发起突击。 帕提亚军队佯装后撤。普布利乌斯率军猛追,不知不觉,这支分遣队和罗马主力拉开很远距离。

这时敌军骤然回身,把普布利乌斯的部队团团围住,铁甲重骑压了上来。 高卢士兵拿着短矛冲向披甲骑兵,徒手去抓敌人的长枪,把骑手从马上拽下来。部分士兵跳下战马,钻到敌方马匹身下,攻击战马没有护甲保护的腹部。 与此同时,骑射手从两侧不停射杀罗马步兵。普布利乌斯的队伍退到一座低矮山丘,马匹安置在阵地中央,士兵盾牌朝外筑起防线。可山坡上,箭矢依旧能伤到后排士兵。

普布利乌斯手臂中箭负伤。按照普鲁塔克的说法,他命令持盾卫士用剑杀死自己。他的同僚岑佐里努斯、梅加巴库斯也全部战死。这支分队有多达五百人被俘。

帕提亚军队围攻普布利乌斯的时候,罗马主力承受的压力短暂减轻。克拉苏想要出兵救援,为时已晚。很快苏雷纳的骑兵回到主战场,再次把普布利乌斯被砍下的头颅举起来示众。

据普鲁塔克记述,克拉苏试图鼓舞士兵,声称丧子的悲痛只属于自己一人,让士兵不要判定罗马已经败局已定。当然,这番话的真实性很难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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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提亚骑兵重启箭雨,罗马士兵只要离开方阵,就会增添新伤亡。军团士兵一直抵抗到黄昏。夜幕降临,帕提亚骑兵选择撤退 —— 他们不擅长夜战,罗马人迎来撤退的机会。

但大量士兵身负重伤,组织有序行军几乎做不到。克拉苏陷入彻底的绝望。卡西乌斯和副将屋大维召集一众军官,着手带领全军向卡雷城后撤。

夜里行军,罗马人必须抉择,哪些伤员可以带走,哪些只能抛下。被丢下的伤员哀嚎不止,直接暴露了队伍的移动轨迹。 埃格那提乌斯带领三百骑兵抢先赶到卡雷,通知守城部队之后,继续疾驰奔向幼发拉底河。卡雷守将科波尼乌斯领兵出城接应克拉苏,残余部队得以躲进城内城墙之后。

天亮,帕提亚人屠戮了战场上被遗弃的伤员,普鲁塔克记录死者四千。瓦尔贡特乌斯指挥的四个步兵大队夜里和大部队失散,遭到包围。按照古代史料,仅仅二十名士兵因为顽强的斗志,被敌人放走,其余全部覆灭。

躲在卡雷城里,城墙可以抵御骑兵进攻,但城中粮草储备,撑不起长期围困。克拉苏决定再次趁着夜色跑路,这次目标是山地,那里会限制帕提亚骑兵发挥。 他又一次信任了被帕提亚收买的向导安德罗马库斯。这个人带着罗马军队专挑崎岖、泥泞难行的道路,大军被拆成好几股四散的小队。

卡西乌斯带着五百骑兵成功逃回叙利亚;屋大维领着大约五千士兵,占据了辛纳卡附近高地;克拉苏本人,带着四个步兵大队和少量随从被困在另一座山丘。屋大维赶来支援,用自己手下士兵护住克拉苏。安全的山地已经近在咫尺,又是黄昏,一旦入夜,帕提亚人就抓不住这批残兵。

苏雷纳这时提出谈判,许诺罗马人可以安全撤走。克拉苏内心十分犹豫,可手下受尽追击折磨的士兵,强硬要求主帅前去会谈。

普鲁塔克笔下的现场:苏雷纳向克拉苏伸出手,让人牵来一匹马给他。帕提亚随从打算直接把克拉苏拉上马带走,屋大维一把攥住马缰绳。冲突瞬间爆发,一名罗马军官刺死帕提亚仆从,混乱打斗之中,克拉苏被杀。 到底是早有预谋的暗杀,还是现场冲突意外致死,已经无法考证,就连古代作家,对到底是谁给予克拉苏致命一击都说法不一。主帅死后,剩下罗马部队要么投降,要么四散逃亡。

根据古代史料统计,整场远征罗马付出代价:约两万人战死,一万人被俘,仅有差不多一万人成功逃生。

胜利者苏雷纳把克拉苏的头颅和断手送给国王奥罗德斯。普鲁塔克记载,当时王宫正好上演欧里庇得斯的悲剧《酒神的伴侣》,克拉苏的头颅甚至被拿来当做戏剧演出道具。苏雷纳还在塞琉西亚搞了一场极尽嘲讽、模仿罗马凯旋式的闹剧。但没过多久,国王忌惮苏雷纳权势暴涨,下令将他处死。

老普林尼提到,一部分罗马俘虏被押送到遥远东方马尔吉阿纳,安置在梅尔夫城。

克拉苏一死,前三头同盟少掉关键一角。过去正是克拉苏,平衡牵制凯撒与庞培之间的矛盾。公元前 49 年,凯撒与庞培彻底撕破脸,罗马内战爆发。

帕提亚缴获罗马军团军旗,罗马心心念念想要夺回,足足耗费数十年。直到公元前 20 年,奥古斯都依靠外交手段拿回军旗,把它们安放到复仇战神玛尔斯神庙。罗马大肆宣传这次收复,当作重大胜利。距离克拉苏动身奔赴东方、想要给自己挣一场凯旋式,已经过去整整三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