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舅的天塌了。
我大舅的28岁孙子在家自杀,偏偏父母就在客厅里。去年他辞职后一直待在家里,得了抑郁症,经常忘记按时吃药。
那扇关着的门
大舅坐在我家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发颤。七十多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此刻却蒙着一层雾。
“我那天就觉得不对劲。”大舅说,声音嘶哑,“中午我去送饭,门反锁着,敲了半天才开。小辉脸色白得像纸,眼睛肿着,桌上药瓶子倒着,药片撒了一地。我问他吃没吃药,他说吃了,让我别管。”
大舅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我就该多问一句的。我就该把那门踹开的。”
我爸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没接,手还在抖。
小辉是大舅的孙子,我表哥的孩子,今年二十八岁。去年秋天辞了工作,之后就搬回大舅那里住。表哥和表嫂住在另一个区,周末偶尔过来看看。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医生说是抑郁症,”我妈在旁边轻声说,“这病现在很常见,很多人都有……”
“常见?”大舅猛地抬起头,“常见能把人常见没了?一个大小伙子,活生生的,说没就没了?”
没人接得上话。
那天是周三。表嫂单位下午有会,中午赶回来给小辉做了饭。番茄炒蛋,排骨汤,都是小辉从小爱吃的。小辉吃了半碗饭,说饱了,端着碗去厨房洗。表嫂还说他脸色不好,让他下午去医院看看。小辉说好,等下周挂号。
表嫂下午一点半出的门。表哥那天在工地上,要到晚上才回来。家里就剩小辉一个人。
后来看监控,小辉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开着,频道停在体育台,但他一直低着头看手机。下午两点十分,他站起来去了卧室。卧室门关上了。
三点钟,表嫂提前下班回来,手里提着在超市买的草莓——小辉小时候最爱吃草莓。她喊了一声“小辉”,没人应。她以为他在睡觉,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去厨房收拾。
三点二十,表嫂觉得不对劲。卧室太安静了。她走过去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门没锁,她推开门——
说到这里,大舅说不下去了。
我妈递了张纸巾过去,大舅没接,用袖子抹了把脸。
“表嫂看到什么了?”我爸问。
大舅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看到他了。吊在衣柜的横杆上,用的跳绳。就是初中时候学校发的那种,塑料绳,蓝白条纹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的嘀嗒声。
“那药呢?”我爸又问,“抑郁症的药,不是一直在吃吗?”
“吃是吃,老是忘。”大舅叹了口气,“他那病,两年前就查出来了。那时候还在上班,压力大,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去医院,医生说是中度抑郁,开了药。他吃了几个月,觉得好了,自己就停了。再后来辞了工作,说想歇一歇。一歇就是大半年。”
大舅说,小辉辞职后其实一直在偷偷找工作,只是投出去的简历都石沉大海。有几次面试到了最后一轮,还是被刷下来。他越来越不爱说话,白天大舅出门买菜,回来就看见他坐在阳台上发呆,面前摆着那盆枯了半截的绿萝,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问过他,是不是不开心。他说没有,就是累。我说累就多休息。他说好。”大舅苦笑了一声,“他那么大人了,我也不能天天盯着他吃药。再说,我哪懂什么抑郁症啊。我就觉得,年轻人嘛,谁没个心情不好的时候。”
没人忍心怪大舅。
葬礼是在三天后办的。小辉的房间里,表哥表嫂收拾遗物,翻出来一本日记。表嫂哭得几乎昏过去,表哥把日记本递给大舅,说:“爸,你看看,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大舅没看。他说他不敢。那个本子到现在还放在大舅床头柜的抽屉里,用一块旧手帕包着。
“我就想不通一件事。”大舅说,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害怕,“他吊在那儿的时候,我就在楼下。那天下午我没出门,就在客厅看报纸。房子是老房子,不隔音。他搬凳子、踩上去、踢翻凳子的声音,我一点都没听见。”
大舅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
我爸坐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有时候听见了又能怎么样呢?”我爸说,“他要是铁了心……”
“他能铁什么心!”大舅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才二十八!他还没结婚!他连长城都没去过!他小时候说长大了要带我去看升旗,他还没带我去呢!”
大舅的哭声终于从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妈也哭了,背过身去擦眼泪。
我坐在角落里,想起去年过年见到小辉时的样子。他穿着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缩在沙发一角。我给他说新年快乐,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说“新年快乐”。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纸,风一吹就没了。
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我加过他微信,想约他出来吃饭。他说好,等天暖和点。再后来我发消息,他就回得慢了,有时候隔一天才回。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月,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有点累。
我回了一句“多休息”,他没再回。
我以为他只是不想理我。
“那种药,”我问,“是不是不能随便停的?”
大舅抬起头看我,眼神茫然。
“我听医生说,抑郁症的药不能自己停,停了会有戒断反应,反而更难受。”我尽量把声音放轻,“小辉哥是不是就是因为停了药……”
“医生说过的,”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我跟他说过好多次,让他按时吃,别断。他说好,说知道了。可他就是记不住。有时候吃了上顿忘下顿,有时候睡到中午才起来,一天就吃一次。我跟他发过火,我说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
表哥的声音哽住了。
“后来他就不跟我说实话了。我问他药有没有吃,他就说吃了。其实可能好几天都没吃。”
表嫂从表哥身后走出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手里攥着一个透明药瓶。那是小辉最后吃的那瓶药,标签上写着“盐酸舍曲林片”。瓶子里还剩大半瓶药,白色的小药片挤在一起,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走之前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表嫂的声音很轻,“被子叠好了,衣服洗好挂在阳台上,手机充了电,放在床头柜。充电器拔下来了,线绕得整整齐齐的。就好像……就好像他只是出一趟远门。”
表嫂把药瓶放在茶几上,药瓶和玻璃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那天中午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我说做番茄炒蛋行吗,他说行。我问他药吃了没,他说吃了。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根本没吃。那一周都没怎么吃。”
表嫂蹲在地上,无声地哭。
大舅站起来,走到表嫂身边,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头。
“不怪你。”大舅说,“谁都不怪。”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彩。客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
过了很久,大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草莓。红艳艳的,还带着水珠。
“他奶奶让我带来的,”大舅把草莓放在茶几上,“说小辉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她不知道……她还没敢告诉她。”
我看着那几颗草莓,想起小时候和小辉一起在大舅家院子里摘草莓的情景。他比我大五岁,总是把最大最红的留给我,自己吃那些歪歪扭扭的小果子。他说,小的甜。
他从小就会替别人着想。长大了也是。
只是这个世界好像从来没有替他着想过。
雨越下越大了。大舅站起来要回去,说大舅妈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我爸要送他,他不肯,说坐公交车就行。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大舅扶着鞋柜,弯了好几次腰才把鞋带系上。
他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到时多了许多,整个人好像突然之间缩了一号。
“那个日记本,”大舅突然说,没有回头,“我想我还是得看。我不看,就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看了,也许能明白一点。也许等他奶奶问起来的时候,我能跟她说点什么。”
他拉开门,外面的雨声一下子涌进来,灌满了整个楼道。
“走了。”大舅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我爸追出去给他送伞,在楼下喊了好几声。大舅摆摆手,说不用,雨不大。他背对着我们,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灰色的夹克衫很快就被雨洇湿了一大片。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茶几上那几颗草莓还摆在那里,红色的,圆滚滚的,像几颗小小的、沉默的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打开手机,翻到小辉的微信。他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蓝色,像海又像天。朋友圈停在去年九月,最后一条分享了一首歌,歌名叫《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那时候我看到了,随手划过去了。
我没有点开听。
我点开了那首歌。中岛美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平静中带着某种倔强。我听着听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我把小辉的微信名片推给了自己另一个号,怕哪天这个号不用了,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看看大舅。”
我妈秒回:“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青草味。我和我妈买了水果和大舅爱吃的绿豆糕,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到了大舅家。
大舅在院子里浇花。那盆枯了半截的绿萝还摆在阳台上,但旁边多了一盆新的,叶子绿油油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大舅。”我叫他。
他回过头,笑了笑。那个笑容还是有点沉,但比昨天多了几分力气。
“来了啊。吃饭了没?”
“吃了。”我走过去,帮他把花盆搬到有太阳的地方,“大舅,这盆绿萝哪来的?”
“昨天买的。”大舅说,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新绿萝的叶子,“小辉那盆不是枯了嘛。我寻思,换盆新的。人走了,日子还得过。花也得接着开。”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大舅的背上,把他灰白的头发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那盆新绿的叶子,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大舅抬头看了看天,眯着眼睛,声音很轻:“我昨晚梦见他了。站在院子里,穿着白衬衫,冲我笑。也不说话,就笑。我问他吃饭了没,他也不回答。我就醒了。”
“大舅……”
“没事。”大舅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梦见他笑,比什么都强。”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看我。
“你说,他在那边,是不是就不难受了?”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大舅自己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
“应该是吧。”他说,“不难受就好。”
他走进屋里,给我和我妈倒茶。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阳台上那盆新绿的绿萝,在上午的阳光里安静地舒展着叶子。
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说,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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