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天花板传来沙沙声,他抬头一看,上面盘着37条蛇

我叔打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我一看到这个来电,心里就先凉了半截,老家在这个时间点打过来,往往都不会是啥好事。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天花板上面有东西。我问他究竟是啥东西。他回答说,是蛇。

我当时并没有把这个当回事,就说蛇能有啥,农村哪一年不见上几条,随便拿上一根棍子把它挑到院子外面,也就完了。他说你还是来吧,你来了就知道了。

到了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开着车往回赶。车刚到村口,我就看见几个老头站在院墙外面抽着烟,谁也不开口说话,只是仰着头看那栋房子。

这房子是栋老房子,土坯砌起来的墙,最里头那间卧室的天花板,到现在还是用纸以及苇席糊起来的。我搬来一张板凳站上去,拿着手电筒往里照。三十七条。这个数我并没有亲自数过,是我叔自己一条一条数出来的,前后数了两遍。那些蛇粗细都有,缠在一起成了一疙瘩,就跟一捆烂麻绳似的。我手这么一抖,脚底下的凳子跟着晃了一下,人差点摔下来。

我叔一直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进来。他说头天晚上就听见了响动,当时以为是老鼠,翻个身又睡了过去,到了早上起来,看见地上掉了一条小的,这才抬起头看。抬头看完之后,他站了半天,走出来把门给带上,那间屋他再也没进去过。我问他咋不叫人。他说,叫谁。这话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

我叔今年六十三岁,是一个人过的日子。婶子在两年前走了,堂弟在东莞那边,一年也就回一趟,去年干脆没回。他种着两亩地,养着几只鸡,日子就那么对付着过。半夜里他想找个人搭把手,又能叫谁,村里当中剩下的,都是一堆老头老太太,谁还能爬梯子上房,帮他把蛇抓下来。

婶子还在的时候,这房子多少还像是个样子。她走得急,头一天还在说,等秋后到县城住上两天,第二天人一下就没了。

我叔从那以后就少了话。以前他爱喝上两口,后来也不喝了,说是自己一个人喝没意思。堂弟本来是想过年回来的,票都买好了,临了又说店里忙,走不开。我叔说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他在院子里坐了半宿,这是我妈说的,也不知道他坐在那里干啥。

蛇为啥会这么多,在这一点上说法并不一致。我叔说是老鼠闹出来的,他家粮仓当中还存着半仓玉米,老鼠自然就多。村东头的老陈说不是这个缘由,是后山这几年没人砍柴了,树长得密了,蛇也就跟着多了。还有人说,现在没人打蛇了,以前是见一条打一条,如今不敢打了,说是保护动物,逮住了要罚钱。

这些说法听着,在一定程度上好像都占着那么一点道理,可是谁也说不透彻。我叔自己也不信哪一个,就一句话,反正就是多了。

有件事我心里是明白的,又不敢多细细地想。这两年村里的人走得太狠了,十间房空了八间,人一少,什么东西都往回跑。前年村西头老周家院子里的草,长到了齐腰那么高,到了夏天,有人在他家灶房里扒出一窝蛇。老周早就搬到县城,跟儿子住一起了,房子常年锁着。他家既没有人又没有粮,蛇往那里钻,究竟是图个啥。

我小时候,村里并不是这个样子。那会儿人多,鸡鸭满地跑,谁家的院子都拾掇得利利索索,见着蛇就是一棍子撂倒,哪能让它爬到头顶上面。

我叔门口那棵枣树还在,今年结得特别多,落了一地也没人捡。我说叔你怎么不捡。他说捡它干啥,一个人也吃不了几个,落在地上烂了,正好给鸡啄。

村口小卖部的老李那天跟我唠起来,说现在村里一到晚上就静得瘆人,他想早点关门又睡不着,就多开一会儿,可也没人进来买东西。前阵子有人来买烟,问他村里人是不是少了,老李说是。那人说怪不得,蛇都多了。俩人对着笑了一下,就没话了。

后来那些蛇,是我叔请镇上的人过来抓的。那人带了一根带钩的长杆子,把蛇一条一条往外挑,装了两个编织袋。我叔不让打,说放山里就行。那人说这么多你往哪儿放,放哪儿都得再回来。我叔没接话。

蛇抓完以后,天花板也拆了,换成了石棉瓦的顶,那些窟窿也一并堵上了。我心里寻思这下总算消停了。结果过了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叔晚上睡觉还开着灯。我问他为啥。我妈说她也问过,我叔就说不为啥。

我打电话过去,问他是不是睡得不踏实。他说睡得着,开着灯就睡着了。我说要不你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上一阵子。他说不了,走了鸡谁来喂。我说那帮你把鸡卖了。他停了一会儿,说,卖了怪可惜的,都是下蛋的鸡。

我没再劝下去。其实那天我本想跟他说,下个月我回去一趟,陪他住上两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假是请不下来的,公司的事一天都走不开,我自己还着房贷呢。

后来我在网上给他买了一个手电筒,是能照出老远的那种。他收到的那天发来消息,就俩字,收到了。再没提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