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爬进我哥摇床那晚,我妈一声都没吭

我妈说,那天晚上她其实是热醒的。屋里头相对比较闷,蚊帐只拉下来一半,我哥就睡在紧挨着炕沿的那张摇床里面。她把手伸到摇床那边摸,想看看我哥有没有蹬被子,结果摸到的那个东西凉凉的,滑滑的,而且还动了一下。

她头一个念头就是喊出声来。她说当时嘴都张开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说这个喊不得,一喊蛇就会往娃身上缠。这话并没有谁教过她,反正她就是知道。

那是一条菜花蛇。后来我二叔还拿火钳量过,说大概有一米三四那么长。它盘在我哥的小腿上,头搭在脚背上。我哥那时候才三个月大。

我妈没敢碰我哥。一抓娃,蛇就得惊,蛇一惊就要往紧里缠。她蹲在摇床边,猫着腰,一只手离蛇半拃远,就那么一直等着。她说等了不知道有多久,屋里静得都能听见我哥的喘气声。她连鞋都没穿,脚底板踩在土上,是凉的。

后来蛇自己就松开了,往床边慢慢爬。爬到我妈手边的时候,她一把攥住尾巴,抡起来就甩到了门外。甩完她腿一软,一下子坐到了地上,然后才把我哥抱了起来。我哥还在睡,哭了两声又睡了过去。

这事她讲过好多回,每一回讲得都不太一样。有时候说是被蛇咬了一口才醒过来的,有时候又说没那么玄乎,就是热醒的。我分不清哪一回才是真的。我妈这两年记性也不太好了,去年还忘了关煤气,锅都烧黑了,她站在那看了半天,说想不起来了。

我妈一个字都不认识,没上过学,自己的名字写得也是歪歪扭扭的。可那天晚上,她比谁都清楚应该干啥。我在城里面念了十几年书,碰见一只蟑螂都得叫出声来。

我哥现在开货车,跑了有八年了,还是怕蛇。有一回我逗他,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怕啥。他说你懂啥,那条蛇可是盘在我腿上的。

我爸那时候在外地打工,一年才回来两回,蛇那晚他压根不在家。我妈跟他讲了这事,他说你当时咋不喊人。我妈说喊人还来得及吗。我爸喝了酒还跟别人讲这事,讲得跟说评书似的,说我妈一个女的胆子那么大。我妈听了不太乐意,说他有啥好讲的,他当时又不在场。

村东头那间老土房,早就塌了半边。前年我回去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条缝还在,塞报纸的地方都长了青苔。我说妈,那房子也不拆。她说拆它干啥,留着。留着干啥她没说。

村里现在没剩几户人了。年轻的全出去了,老房子就那么空着,草长得比人还高,蛇啊黄鼠狼啊又都回来了。我表妹前年嫁到了省城,我妈跟着送了亲,回来跟我说那姑娘有福气。我说妈你啥意思。她说没啥意思,就是走了好。村里跟她一般大的,十个里面剩不下三个。

村口小卖部的老周,货架上已经没几样东西了。我妈说以前收麦的时候,啤酒一天能卖好几箱。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谁还人工收麦,都雇机器,用不着那么些人。

我妈现在在城里给我带娃。我三十五了才要孩子,比村里人晚了一大截。我妈来了以后,家里的蟑螂都是她打的。有一回半夜我上厕所,看见她站在厨房里面,手里攥着拖鞋。我说妈你干啥。她说听见动静了。我说你睡吧。她说你先睡。

我说妈你这辈子怕过啥没有。她说怕。我说怕啥。她说怕你哥夜里蹬被子。我说我哥都多大了。她说那也怕。

前年夏天我回村,她不让我上老屋那边,说草太深,有蛇。我说我不怕。她说你把裤腿扎上。我说我都三十五了。她没接话,转身找了根绳子递过来。我一边扎一边想,她都六十三了,还惦记着我这裤腿。

我妈来城里那次,用蛇皮袋给我装了半袋土豆,说城里买的水汽大,没啥味儿。土豆搁在阳台上忘了,前阵子发了芽,细白细白的。我拍了照片发给她,她说扔了吧。我说再长两天。

村西头老赵家前年也进了蛇,老赵拿铁锹把它拍死了。我妈说,拍它干啥,撵出去不就完了。老赵媳妇说,蛇进了屋哪能留。我妈没吭声。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妈那天要是喊了一嗓子,会是个啥结果。可能啥事都没有,也可能不是这样。这种事没法假设。我哥现在好好的,满省跑车,逢年过节还嫌我妈做饭咸。

后来有一回我娃半夜发烧,快四十度了。我跟我媳妇翻箱倒柜找退烧药,我妈把娃抱了过去,拿温水一点点擦,一边擦一边说不怕不怕。我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想起了那条蛇。我说妈,你年轻那时候就这么稳当。她说稳啥,那天她腿都软了,是硬撑着没坐下。

我妈那双手,是干活的手,指头粗,指甲缝里常年带着泥。她在城里闲不住,把我阳台上的花全给拔了,种上了小葱。我说妈这花挺贵的。她说花有啥用,葱能吃。

写到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当年那条蛇到底多长。她耳朵背,我喊了两遍她才听清。她说哎呀多少年了谁还记得,你娃今天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她说吃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