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萨娜把焊条筒从行李袋里掏出来的时候,老周正蹲在船坞边上抽烟。
那只筒子旧得不像话,铁皮上磕磕碰碰全是坑,拎手缠着黑胶布,筒壁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锈红的本色。老周眯着眼瞟了一下,心里头嘀咕:这玩意儿怕是比她岁数都大。
“就带这么个东西来?”老周把烟屁股摁灭在钢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奥克萨娜没听懂,旁边临时拉来的翻译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她点点头,把筒子抱在怀里,说了句话。
翻译说:“她说这是她师傅传给她的,师傅的师傅传给师傅的。”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是上个月的事。
老周在珠海高栏港这家船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干到焊工班班长,见过的焊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手艺好不好,他扫一眼焊疤就知道。上个月车间主任说要从乌克兰招一批焊工过来,他当时就皱了眉头。
“女的?”老周把通知单往桌上一拍,“二十个全是女的?”
主任说是。乌克兰那边的船厂倒闭了,一批资深焊工没地方去,正好厂里承接了几条高端船舶的订单,精密焊接人手不够,就对接引进了这批人。
老周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是不以为然的。焊工这行,尤其是船厂焊工,仰焊一蹲就是四五个小时,火花往脖子里灌,弧光刺得眼睛半夜都合不上。女人干这个?他干了半辈子,没见过几个能扛下来的。
奥克萨娜来的第一天,老周把她分到了三号船台。
三号船台正在焊一条化学品船的内胆,不锈钢材质,要求极高。老周手底下最得力的两个师傅——大刘和小李——负责这条线的关键焊缝。奥克萨娜被安排打下手,递递焊条,打磨打磨坡口。
她没说啥。戴着焊帽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老周远远地观察过她几回。个子不高,四十来岁的样子,胳膊不算粗,但手很稳。递焊条的时候从不抖,打磨坡口的时候角度掌握得极准,几乎不用返工。
第三天,大刘焊的一道焊缝被探伤打了回来。一级片没过,有气孔。
大刘骂骂咧咧地把焊缝刨了重焊。第二遍,还是没过。探伤报告上写着“局部未熔合”。
老周脸色不好看了。这道焊缝要是再返修第三遍,整条内胆的工期都要往后拖。船东催得紧,厂里已经开了两次调度会。
奥克萨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话。翻译不在,没人听懂。她指了指大刘手里的焊枪,又指了指焊缝,做了一个刨开的动作,然后摇头。
大刘烦得很,摆手让她走开。她没走,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截焊条,蹲下来,在废钢板上比划起来。她焊了一小段,然后拿给老周看。
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道焊缝很窄,鱼鳞纹一层压一层,均匀得像机器压出来的。他用手指摸了摸,光滑,没有咬边,没有气孔。焊道收弧的地方处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突兀。
老周愣住了。他干焊工二十多年,这种手活儿,全厂找不出三个。
奥克萨娜指了指焊缝,又指了指大刘焊的那道,说了一句话。翻译赶过来之后说:“她说,她的师傅教的第一件事不是拿焊枪,是刷钢板。焊缝好不好,七分在焊前,三分在焊。大刘哥焊之前,坡口没清干净,氧化物没打磨掉,焊出来肯定有气孔。”
大刘的脸涨红了。但老周没骂他。老周把奥克萨娜的焊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
第二天,老周把奥克萨娜调到了正式工位。
车间里有人嘀咕。大刘不服气,跟小李小声道:“来了三天就上手,凭啥?外国人就了不起?”
老周听见了,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有人家那手活儿,我也让你上。”
奥克萨娜上手的第一条焊缝,是内胆的环缝。
那道焊缝的位置不好——在舱室夹角,空间逼仄,蹲不下站不起,只能侧躺着焊。大刘和小李以前焊这种位置,合格率大概七成。剩下的三成返修,每次返修都得折腾大半天。
奥克萨娜躺进去,把焊帽扣上,焊枪一点,蓝色的弧光亮起来。
老周站在舱口看着。他看不见焊缝,但能听见声音。好的焊工,焊的时候声音是均匀的,像下雨一样“沙沙”地响,中间没有断,没有爆。他听了一阵,心里有数了。
四十分钟后,奥克萨娜从舱室里爬出来,满头大汗,工装后背湿透了。她把焊缝让出来,探伤的人上去拍片。
第二天结果出来,一级片。
大刘不说话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一周后,厂里接了个急活儿。另一条船的管系要加焊一批法兰,其中有两根管子的位置极其别扭——在机舱底部,空间不到半米高,管子直径只有五公分,法兰焊缝要求全熔透,还要做PT渗透检测,一点缺陷都不能有。
车间主任把任务派下去,没人接。大刘说他腰不行,蹲不下去。小李说他眼睛最近不行,小焊缝看不清楚。其他人各有各的借口。
老周站在机舱口往下看,那个空间确实够呛。成年男人钻进去,转个身都费劲,更别说焊管子了。
奥克萨娜挤过来,往下面看了一眼。
她回头跟翻译说了句话。翻译说:“她说她可以。”
老周看着她,问了一句:“你能行?”
奥克萨娜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能。”
她提了三个条件。翻译转述:“第一,给她加一路通风,里面太闷;第二,温度她自己测,超过四十度她不干;第三,焊接工艺按她的来,不要催她赶工。”
老周想了想,点了头。
奥克萨娜钻进去了。
老周蹲在机舱口守着,时不时听见里面传来焊枪的声音。声音很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过了两个小时,还没出来。老周让人送水进去,水递进去又递出来,没喝。
四个小时。五个小时。
大刘在旁边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了担忧。他蹲下来冲里面喊了一声:“哎,要不要歇歇?”
里面传来奥克萨娜的声音,闷闷的:“不要。”
六个小时之后,她从里面爬出来了。
头发全湿了,脸上被焊帽捂出一圈红印子,工装前胸后背全被汗浸透。她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然后对老周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级。”她说。
探伤结果第二天出来的。两根管子,四道法兰焊缝,全部一级片。
英国验船师来复查的时候,拿着底片在灯下看了半天,沉默了好几秒。他放下片子,对老周说了一句话:“基辅和尼古拉耶夫的焊工,是全世界干这个的天花板。”
老周没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奥克萨娜。她正蹲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她女儿的照片。
老周后来才知道她的事。
翻译跟他说,奥克萨娜之前在尼古拉耶夫的黑海造船厂干活。那家船厂有二百多年历史,苏联时期所有航母都是在那里造出来的。她在那儿干了二十二年。船厂破产那年,她四十二岁。厂里几万人散了,有的去了俄罗斯,有的改行,有的出国打工。
她丈夫三年前在前线没了。抚恤金只够吃饭。女儿上大学的学费一年好几千美金,她在乌克兰焊一个月挣两千块人民币,有时候两三个月没活干,连买防护面罩都要抠着算。
于是她第一次出了国,第一次坐了飞机,飞了一万多公里,到了珠海。
走之前她给女儿做了一顿饭,把冰箱塞满,然后一个人在厨房里哭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她提着那只旧焊条筒出了门。
老周听完,抽了半天的烟。
那个月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奥克萨娜到手一万三千多。包住宿,有免费工作餐,加班三倍补贴。她给女儿汇了钱,又给自己买了一个新的防护面罩。
但她还是用着那只旧焊条筒。筒子放在工位旁边,里面的焊条整整齐齐地码着。大刘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以前从来不捡的焊条头,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前天下班后,老周在车间外面碰见奥克萨娜。她正蹲在台阶上,跟女儿视频。女儿在那边笑,她在这边也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周走过去,递了瓶水给她。她接过来,说了句“谢谢”。这是她来之后学会的少数几个中文词之一。
老周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远处的海。高栏港的傍晚,天是橘红色的,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把车间里的铁锈味和焊烟味都冲淡了。
“你师傅,”老周指了指那只旧筒子,“也是尼古拉耶夫的?”
奥克萨娜点点头。她用断断续续的中文加手势,说了很长一段话。老周大概听懂了:她师傅是尼古拉耶夫船厂的老焊工,干了一辈子,带了一百多个徒弟。船厂倒闭之后,师傅没走,守着空车间待了两年。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去了波兰,在一个小作坊里焊栏杆,一年后病了,没治好。
走之前,师傅把这只筒子给了她,说,不管去哪,手艺在身上,就饿不死。
老周听完,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又掐了。
“明天,”他说,“三号船台有条新焊缝,位置好,你来主焊。”
奥克萨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把手机收起来,抱着那只旧焊条筒站起来。筒子在她怀里,轻得很,几乎没什么分量。但老周知道,那里头装的东西,比这船厂里任何一台机器都沉。
海风又吹过来一阵。奥克萨娜回头看了一眼船坞,几条正在建造的大船静静泊着,焊缝在夕阳下闪着银色的光。她拍了拍筒子上的灰,转身往宿舍走去。
明天还得早起。钢板要刷,坡口要清。焊缝好不好,七分在焊前,三分在焊。这话她师傅说过,她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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