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者:李正善,高级记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学习强国・延安红云平台原总编辑
受访者:刘建武,原解放军电视宣传中心高级编辑(大校军衔)、军旅书法艺术创作者
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来临之际,原解放军电视宣传中心高级编辑、军旅书法艺术创作者刘建武大校,跟随陕西省英才研究会研学团成员,开展为期27天的“重走长征路、振兴革命老区主题活动”。一路行走感悟,他写下26首长征题材长篇叙事诗。诗作在学习强国・延安红云平台公众号等媒体刊发,引发不少读者关注。
这组作品把实地行走、红色记忆、军旅积累与书法书写融为一体,记录一名老战士重走长征路过程中的文化学习与精神砥砺。
为便于读者了解诗作的创作背景、经过、艺术特点和时代价值,学习强国・延安红云平台原总编辑、高级记者李正善与诗歌创作者刘建武大校,近日在北京中广盛典书画院进行了对话交流。
军旅积累赋予诗作真实的情感基点
李正善:刘老师您好!过去更多了解到您在书法方面的实践,对您写诗了解不多。第一次收到您的诗稿,我以为只是即兴之作,便作为单篇编入延安红云平台微信公众号 “文苑” 栏目。没想到后续您不断产出新作,一路行走一路创作。我首先想问,这次重走长征路是怎样的背景?
刘建武:这次“陕西英才重走长征路、振兴革命老区”主题研学实践活动,是陕西英才交流委员会为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策划的,我有幸受邀全程参与。
活动4月启动,9月6日在江西于都举行启动仪式,9月29日在陕西吴起举办收官仪式,我作为陕西英才代表在仪式上发言。对我而言,这不是普通采风旅游,而是一次学习历史、缅怀英雄的机会,是文化寻根、回望初心、砥砺自我的旅程。
沿着长征主线一路前行,让我系统重温、体悟长征精神。行程带给我厚重的历练,沉淀许多真切感悟。活动结束十多天至今,沿途所见所感依旧萦绕心头,不断涤荡我的内心。
李正善:您这组重走长征路系列叙事诗,将现场行走、红色记忆、军旅积累与书法书写融为一体,形成 “行走—追怀—升华”的闭环。可以说,这组诗作,是一名老军人、老文化工作者循着长征路线开展的一次文化学习与精神砥砺。想请您介绍一下,这次重走的路线如何安排?是走完长征全部点位,还是遴选代表性地点?活动开展的具体方式是什么?
刘建武:本次活动集红色研学、国防教育、政企交流、文化传播、艺术赋能于一体,内容充实。
重走的27天里,我们踏访60多处红色纪念基地。点位都选取长征关键节点,包括重要战役旧址、会议旧址这些关乎国家命运的地方,实地回望革命历程,缅怀先烈,感悟红色初心。
研学途中,团队组织十余场红色主题笔会,开展红色文艺创作。大家以书法寄情怀,把对革命历史的敬畏、对长征精神的感悟落在笔墨之间。我也创作了 80 幅书法作品。我们希望用传统艺术传播红色精神,赓续红色文脉,致敬长征伟业,为老区红色文化建设尽一份微薄之力。
李正善:您的诗歌多次提及,过去在出版社编校军史资料、在央视军事频道拍摄相关纪录片时,就接触过长征题材。请简单谈谈您的工作经历。
刘建武:我1959年生于陕西渭南华州,成长于华山脚下、渭水之滨。自幼接触传统文化,学习书法,长期临习历代碑帖,坚持学习积累。
1978年入伍到北京,几十年军旅生涯当中,先后在出版社、宣传部门、解放军电视宣传中心工作。工作期间,我长期接触党史、军史资料,参与军事纪录片摄制,有机会去到多处长征纪念地,一直在学习长征这段厚重的历史。
几十年一路走来,我始终坚持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不断学习感悟,尽己所能做一点奉献。
李正善:对比过去因工作到访长征纪念地,这次重走,带给您哪些不一样的感受?
刘建武:长征,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厚重大书。从前因工作需要,大多是来去匆匆,完成采访拍摄任务就离开,缺少完整系统的实地学习体验。
这次重走,我的核心就是学习。希望把书本上读到的党史军史,对接纪念碑、纪念馆这些历史现场,实地感悟长征精神丰富深刻的内涵。
真情实感是文学作品打动读者的前提
李正善:古今中外留下不少长篇叙事诗经典,像《孔雀东南飞》《木兰诗》《王贵与李香香》,还有国外的《伊利亚特》《奥德赛》等。它们书写民族的苦难与奋斗,刻画普通人的命运,拥有长久的艺术生命力。相比散文游记,诗歌创作难度更高。您为什么选择叙事诗这一体裁表现长征?
刘建武:确实,诗歌创作难度更大,受众也有局限。但长征这样关乎民族解放的宏大历史题材,适合叙事诗承载它的历史厚度。我再三斟酌,认为叙事诗比较契合主题。
我并非专业诗词创作出身,过去虽然写过一些红色题材文字,创作这一套系列叙事诗,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挑战。我算是诗词创作的新兵,作品肯定还有不少不足,更多是通过这种形式向先烈致敬,向艺术界同仁求教,也是交给社会各界的一份答卷。
李正善:在创作过程当中,您如何处理宏大历史题材与叙事诗体裁之间的适配?
刘建武:着手创作这套长征叙事诗,我做了不少思考。把握题材上,我坚持几个思路:
一是宏观思维,不孤立看待长征,把它放到党的百年历史当中去认识它的价值; 二是纵向思维,梳理长征路上一次次抉择,和读者一起体会事件背后的定力、智慧,思考对当下的启示; 三是横向思维,把长征置于当时国内外复杂局势之下,看清它独有的多重历史意义; 四是底线思维,甄别各类非主流说法,做到客观准确,严守宣传底线。
我坚持宏大叙事和小人物、小故事相结合,遵循诗歌创作规律。
写吴起、会宁会师,我没有一味铺写宏大的会师场面,而是选取百姓踊跃支援红军、战士即便饥寒也不拿群众苹果、朱德拥抱历经磨难走完征途的年轻小红军这样的细节,呈现悲喜交织的复杂心境。
写朱德那一段,我更多从人之常情的角度去理解故事,会宁纪念馆的同志读后也深受触动。创作当中不少片段,我都是怀着感动落笔。我相信,作品首先要打动自己,才有可能打动读者。
李正善:叙事诗很容易写成流水账,您如何把控每首诗的结构与节奏?
刘建武:叙事诗的宏大,不在于篇幅长短,而在于创作者对历史内容的取舍、价值提炼。
好的宏大叙事,不是简单按时间罗列事件,而是提炼核心命题:民族何以砥砺向前,苦难之中如何坚守信仰,哪些精神值得后人铭记。
创作长征组诗我也是这样做。写《撕开腊子口》,把战斗解读为求生之路、北上之路、信念之路;写《草地砺征铸军魂》,从普通战士对家乡的牵挂,升华为个人小我服从家国大义的精神内核。军旅的经历,让我更看重集体、担当、信仰,形成这样的创作视角。
结构节奏上,我把单首篇幅控制在200句以内:三十多句交代背景,百句左右铺叙主体,二十句做主题升华,做到起伏有致,避免平铺直叙。单篇逻辑通顺,整套放在一起也相互呼应。
节奏也来源于文字背后的内涵。比如写井冈山,我提炼苦、酸、涩、难、甜,记述当年新闻战士舍生忘死传递讯息的故事,也得到不少同行的共鸣。
李正善:诗歌讲究宏大意象与日常细节交融。长征路上,一步一草皆可入诗。创作时,您如何运用意象,提升诗作的艺术感染力?
刘建武:有形的景物,要承载无形的精神力量。重走长征路本身就是行走,我的创作也属于行走文学。
长征路上处处都有可供挖掘的意象。我在诗里用到“红飘带”“火种”“灯火”“红旗”“红土地”这一组意象。红飘带,既是两万五千里路途的具象写照,更是红军的精神轨迹;火种、灯火,象征危难之中保存延续、不断壮大的革命力量,遵义会议那盏灯火,代表思想觉醒、方向重塑。
再有就是“路”的意象。河流、浮桥、红土、山路、隘口、雪山草地、铁索峡谷,构成一条条道路。它们既是红军辗转突围的现实路途,也是摆脱教条、走向实事求是的思想之路,更是先辈精神传递到今天的精神之路。
把 “重走” 写成身体与情感的亲历
李正善:读您的诗作,能感受到,您不是普通游客,也不是单纯做文字上的歌颂。大量动感的动词,形成紧张叙事节奏,表现力很强。
刘建武:这和我多年军旅、军队宣传工作经历有关系。军人看重行动、纪律、牺牲、忠诚、集体担当。写各个长征节点,我抓住它的特质:大渡河突出“抢”,乌江突出“突”,泸定桥突出“攻”,腊子口用了“撕”。
《撕开腊子口》里“十指紧扣嶙峋岩隙”“碎石磨破指尖”“热血浸染山石”,写战士与绝壁的殊死较量。我借助动词还原艰险,展现红军战士的行动力量,由绝境走向突围,体现向险而行、破局而生的精神内核。
李正善:诗里大量极具冲击力的动词,“撕开”“踏险”“攀附”“冲破”等等,不是简单复述史料,而是建立今人和历史的对话。文字没有空喊长征伟大,却能引人震撼与反思。创作重大历史题材,您如何把握表达的分寸?
刘建武:书写长征,既不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也不能一味情绪激昂,既要走进历史现场,又要保持适度理性距离。
我从四个视角理解长征:站在中国革命史看长征、从人民军队发展历程看长征、立足长征本身看长征、以当代观察者的角度回望长征。
创作坚守几条原则: 第一,坚持历史唯物主义,客观看待历史,尊重历史发展规律; 第二,借鉴传统兵法理解长征战略战术,认清战略方向远比战术细节重要; 第三,恪守权威党史军史表述,守住宣传红线; 第四,贴合当代读者阅读习惯,把长征历史作为红色教育的鲜活教材。
以此表达对历史、对英雄的敬畏,规避空洞抒情。
把重走化为人生的精神资源
李正善:经过这次重走,您对这一次诗歌创作实践,有哪些体会?
刘建武:重走长征路,让我亲身站在一个个历史发生地。这些地方不只是创作背景,更是感悟历史的精神现场。
写长征的文学作品很多,不少作品以时间、战役为线索。我希望这组诗,让读者立足脚下这片土地,让抽象历史变得可感可触,仿佛跟随先辈走过那段征途。
结合自身经历,这次创作有四点很深体会: 第一,过往从事新闻、军史相关工作的积累,为创作打下基础; 第二,摆正自我定位:长征伟大,先烈可敬,我只是一名记录者、学习者、参观者、践行者、砥砺者; 第三,守住三条底线:对作品负责、对自己负责、对读者负责; 第四,创作的全过程,本身就是学习长征精神、自我淬炼提升的过程。
李正善:从整组作品看,长征对您来说不是尘封过往,而是一条不断延伸的精神道路。长征精神对于当下国家民族发展,有什么样的时代启示?
刘建武:我在《瑞金寄怀》写下:“长征不仅是脚步的远征,更是思想的突围;不仅是山河的跋涉,更是真理的追问。” 我希望透过诗句,从战略转移的史实中提炼实事求是、坚守信念的思想方法。这样的精神财富,对个人、集体乃至国家民族的发展,都具备现实价值。
李正善:回到书法。我感觉您诗歌的节奏气势,和您书法厚重雄浑的风格高度契合,请您谈谈诗文与书法二者之间的联系。
刘建武:文学和书法,底层道理相通,内容优先于技法,都要思考为谁创作、写什么、如何表达。
书法当中,书体、形制、色彩,都要服务书写的内容。文学创作同样如此。这次长征主题诗歌创作,服务红色研学活动,服务大众读懂长征,尊重一代代长征研究学者的研究成果。
不管是书法还是写诗,在厚重的历史面前,我们永远是学习者;面对革命先烈,我们满怀崇敬。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用心实践,回报国家与社会,这也是重走长征路带给我的深刻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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