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亿美元——这是印度在2025年为进口锂电池支付的总额,其中超过70%的份额由中国企业承接。
就在同一时段,印度头部券商Zerodha旗下财经资讯平台《The Daily Brief》播出一期专题访谈,女主持人Meher Smaran直截了当地抛出问题:全球近八成动力电池产能集中在中国,印度愿以真金白银采购整条产线,为何中方迟迟不开放核心工艺授权?
演播室内多位行业观察员随即附和,称中国正通过技术壁垒构筑产业护城河,有意延缓印度本土电池制造能力的成长节奏。
一边密集下单、全款提货,一边在公共传播中强调“技术封锁”,该话题自上线即引发广泛讨论。若将事件置于完整时间轴中复盘,便会发现争议焦点并非源于中方是否愿意传授,而在于技术转移本身无法脱离现实条件独立发生。
故事起点落在信实工业身上——这家印度市值最高的民营企业,由亚洲首富穆克什・安巴尼执掌,长期被视为国家制造业升级的关键推手。
自2024年第四季度起,信实分批次派遣逾三百名工程技术人员与项目管理人员赴中国江苏无锡、常州等地开展实地对接,最终敲定一套覆盖电芯制造全流程的动力电池产线采购方案,合同总金额达11亿美元,规划年设计产能20GWh,工厂选址锁定古吉拉特邦贾姆讷格尔工业区,原定于2026年启动电芯批量下线。
该团队此前亦曾接触日韩供应商,但对方提出的知识产权许可费用高达中方报价的2至3倍,且本地化运营成本高出30%—50%,综合评估后选择中国技术路径作为最优解。
2025年7月,中国商务部联合科技部发布新版《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首次将磷酸铁锂(LFP)及磷酸锰铁锂(LMFP)材料的规模化制备工艺纳入受限范畴,任何对外技术转让均须经专项审批程序核准。
同年10月9日,商务部会同海关总署正式施行2025年第58号公告,进一步扩大管制范围,将高性能镍钴锰三元正极材料、高首效人造石墨负极材料,以及涂布机、辊压机、真空注液机等六类关键制程设备列入出口管制清单。信实此前推进数月的技术协作谈判随即中断,提交的36项工艺授权申请中仅4项获得批准。
设备已运抵印度、厂房主体封顶,但中方供应商未派工程师赴现场完成系统联调,核心浆料配方、温控曲线参数、化成制度等隐性知识仍未移交,整套产线至今处于静态待机状态,11亿美元投资尚未转化为实际产出。
设备交付只是物理层面的交接,信实真正寻求的是可复制、可放大的制造能力。双方围绕技术导入展开多轮磋商,时间跨度覆盖2025年上半年至年中。7月出口目录调整后,LFP与LMFP制备技术被明确列为受控项目;10月第58号公告再度收紧正极、负极材料及六大核心装备的跨境流动权限。
合作进程因此戛然而止,同期申报的36份技术许可中仅4张获批。设备抵达印度、厂房竣工,却无调试支持、无工艺包交付、无量产启动节点,11亿美元购置的整套产线仍静置厂区,未能进入商业化运行阶段。
若将“卡脖子”这一表述嵌入真实发展坐标系中审视,结论会更为审慎。印度早在2021年即确立战略目标:至2026年建成超50GWh动力电池自主产能。然而截至2026年中期,真正实现连续稳定出货的本土电芯产能仅为1.03GWh,尚不足初始规划的2.1%。
更本质的制约因素,并非外部政策变动,而是印度尚未构建起从实验室研发、中试验证、产线建设到良率爬坡的全周期能力闭环。当本土制造体系尚不能支撑基础量产,缺口自然依赖进口填补,进口额持续攀升正是这一结构性失衡的直接映射。真正拖慢进度的,不只是技术出口管制,更是研发积淀薄弱、产线落地迟滞、工艺稳定性不足等系统性短板,管制措施仅是暴露问题的触发点之一。
聚焦信实工业案例:其主动对接多家中国头部电池制造商,历时数月深入探讨联合建厂、技术共研、本地化适配等路径,合作已临近签署实质性协议阶段。2025年夏季中国出台LFP制备技术出口管控新规,原有合作框架随之终止。
这对印度而言确属一次现实打击;但从全球产业协作视角看,这也反映出印度对产能落地时效性的迫切诉求,与中国企业在技术输出节奏、安全合规审查、商业风险评估等方面存在客观差异。合作未能如期落地,可以理解为阶段性错配,不宜简单解读为单方面拒绝赋能。
产业级技术合作本质上是多重变量交织的结果,涉及双方技术成熟度、监管适配性、商务条款合理性及执行落地能力。若将全部责任归因于某一方主观设障,既无法解释印度本土规划兑现率长期偏低的事实,也难以说明其量产能力始终徘徊在个位数GWh的根本症结。
把各类现实选择并列分析即可看出:指望一次技术授权就完整复刻他人十余年积累的制造体系,这条路注定行不通;即便转向日韩寻求替代方案,其底层工艺逻辑与设备选型仍深度植根于中国主导的供应链生态之中。
节目中将矛盾根源归结为“中方蓄意 withholding 技术”,这种归因缺乏事实支撑,细究之下存在三层认知偏差。
第一层,锂电池制造并非标准化文档交付即可投产的简单工程。电芯生产涵盖百余道精密工序,电极浆料固含量偏差0.1%即导致整批报废,极片涂布厚度波动超±1μm将显著削弱循环寿命,化成阶段温度-时间曲线需经数百批次实测反复校准。真正决定产品竞争力的良品率与一致性,源于工程师常年驻守产线,逐台设备校参、逐批数据建模所沉淀的默会知识(Tacit Knowledge)。这类经验不载于专利文件,也无法通过合同条款打包转让。设备可购,经验难买——这正是信实产线到位却迟迟无法点亮的根本原因。
第二层,印度自身产业根基尚处培育初期。2021年启动的先进化学电池(ACC)生产激励计划(PLI),投入1810亿卢比(约合20.8亿美元),目标是在2025年前建成50GWh本土电芯产能。截至2026年中,仅有1.7GWh产能进入商业化运行阶段。
研发投入强度同样悬殊:印度政府研发支出(GERD)常年维持在GDP的0.6%—0.7%区间,韩国为5.3%,中国超2.6%,美国达3.4%。上游资源端亦严重空心化——锂、钴、镍100%依赖进口,本土锂盐冶炼产能几近空白,正极前驱体与隔膜制造尚处于实验室向中试过渡阶段。材料、设备、人才、供应链任一环节缺位,整条产业链便难以形成有效闭环。
第三层,印度部分政策导向客观上加剧了合作难度。2020年边境局势变化后,印度出台Press Note 3政策,要求所有中资背景投资项目须经额外国家安全审查。比亚迪2023年申报的10亿美元电芯工厂建设计划因此搁置,直至2026年初才获准以少数股权形式参与本地合资项目。政策一面限制中资实体落地,一面又期待中企无偿输出核心技术,两种逻辑并行不悖,必然导致合作基础持续弱化。
出口管制的深层作用,在于终结了印度部分企业“采购即投产”的捷径幻想。过去若干财团习惯在中日韩之间横向比价,误以为获取授权即等于掌握量产能力。当现实反复验证此路不通后,各市场主体才真正开始转向自主研发布局。
JSW集团暂停电芯自建计划后,转而在马哈拉施特拉邦启动电动商用车整车组装业务,并与浦那COEP理工学院共建电池联合研究中心,同步推进锂电与钠电双轨研发;塔塔集团NMC三元电池项目预计2027年初投产,其磷酸铁锂产线则部署于萨南德园区,虽面临成本高、周期长等挑战,却是当前唯一可行路径。
Ola Electric坚持从电芯结构设计源头切入,但正负极关键原材料仍需稳定采购自中国供应商。塔塔与JSW两家巨头于2026年前后相继追加近10亿美元研发投入,班加罗尔、浦那等地新建实验室陆续启用,萨南德试验线进入设备安装阶段——这些实质投入,在技术可轻松购得的假设前提下根本不会发生。
截至2026财年,印度对锂离子电芯的进口依赖程度不降反升:全年进口额达4166.7亿卢比,同比激增64%,其中84%货源来自中国。
从产业演进规律看,电池制造能力的本质是长期研发投入、千万级量产数据积累与全链条协同配套共同作用的结果,绝非单一技术授权所能速成。
出口管制改变的是技术扩散的路径与节奏,但并未缩小印度与领先国家之间客观存在的能力鸿沟。
当前已在印度多地涌现的自主电池研发机构与持续加码的资金投入,标志着产业起步阶段的真正开启。能否在未来十年内建立起具备国际竞争力的稳定量产体系,取决于后续持续高强度的研发投入、专业化人才队伍培育及精细化运营管理能力的系统性提升。节目中那句尖锐质问,将结构性挑战简化为外部责任,恰恰回避了本国规划执行率偏低、研发投入强度不足、政策协调性欠缺等核心事实。
核心技术是企业与国家多年持续投入、反复试错、迭代优化所凝结的战略资产,不存在天然的、无条件的对外让渡义务。设备采购与技术授权属于性质不同的两类商业行为,不能因长期保持采购关系,便推导出技术必须免费共享的逻辑。印度新能源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关键路径,在于将舆论场中的质疑能量,切实转化为内部研发攻坚、供应链补链强链与制度环境优化的实际行动——这也是该事件给予所有新兴制造业国家的普遍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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