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B2层C区08号车位,顶上的感应灯坏了一根,剩下一根泛着发青的白光,滋滋地响。
我拎着刚从药店买回来的两盒奥美拉唑。
站在防火门后头的水泥柱子边上。
离我那辆黑色途观L不到五米远。
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冒着白烟,在十一月底的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变成一股子刺鼻的汽油味。
前挡风玻璃起了一层白雾,遮得严严实实,但主驾驶和副驾驶那两扇刚贴了浅色太阳膜的侧窗,把里头的人影映得清清楚楚。
我老婆林芳坐在副驾驶上。
身上那件米色羊绒大衣敞着怀。
两只手死死搂着主驾驶探过来的那个男人的脖子。
那男人姓赵,叫赵凯,是林芳他们建材公司去年底刚从省城调过来的大区采购总监。
我见过他两回。
一回是林芳公司的年会。
我去接她。
这人在酒店大堂替林芳拢了拢围巾;还有一回是上个月。
我在家里阳台收衣服。
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3系。
他站在车门边递给林芳一盒进口车厘子。
这会儿,主驾驶的座椅被放倒了一半,赵凯整个人几乎压在林芳身上,脑袋埋在她颈窝里,林芳仰着脖子,后脑勺抵着头枕,头发散开了,一只脚上的黑色细高跟鞋掉在脚垫上,光着脚丫子踩在仪表盘下头的塑料护板上。
我站在柱子后头。
把塑料袋换到左手。
右手伸进兜里。
摸了摸那把备用的车钥匙。
今天本来是我去邻市盯一个工地的日子。
我是做工程监理的。
平时一个礼拜里头有四天都在外头跑。
原本定了今天下午三点的动车去沧州。
得后天晚上才回来。
我那辆途观L刚做了五万公里大保养。
林芳昨天晚上洗完澡。
一边往脸上拍水一边跟我说。
她那辆红色的小高尔夫电瓶有点亏电。
打火不顺畅。
今天要去城南见个大客户。
怕半路撂挑子。
让我把途观L留给她开。
她送我去高铁站。
我当时没多想,还特意去加油站加满了九五号汽油,又花了八十块钱让人把里外精洗了一遍,连真皮座椅都打了一遍护理蜡。
结果到了高铁站。
工地那边的甲方负责人突然给我打电话。
说市里临时来检查安全隐患。
今天不进场了。
让我改签后天的票。
我看时间才两点半,退了票,打了个出租车就回来了。
进小区大门的时候。
路过门口的药店。
我想起林芳这两天老说胃反酸。
就顺道进去买两盒药。
准备直接从药店后头的地下车库通道上电梯回家。
我怎么也没想到。
刚推开B2层的防火门。
就看见我那辆本该在城南跑客户的途观L。
正端端正正地停在自家车位上。
车子轻微地晃动着,悬架发出一声极轻的嘎吱声。
我心口像被人拿闷棍砸了一下,气血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捏着药盒的手指头因为用力过度,把纸盒捏扁了一个角。
按理说,是个老爷们儿碰见这种事,这时候就该冲上去拉开车门,把里头那对男女拽出来往死里揍一顿。
可我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下的劳保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脑子里反倒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想起昨天晚上林芳洗完澡出来。
身上涂满了那瓶平时舍不得用的玫瑰味身体乳。
那是她去年过生日我花六百多在商场专柜给她买的。
她平时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说味道太香熏得慌;我想起前天我去银行打流水。
发现家里那张用来攒给儿子明年上重点高中的择校费的储蓄卡。
莫名其妙少了五万块钱,我问她,她说借给她表姐周转了,连张借条都没打;我还想起我这辆车,是我跑了整整三年外地工地,
大夏天在四十度的水泥板房里熬出来。
一分钱一分钱攒够首付买下来的。
平时我在车里连根烟都舍不得抽。
那股子火气慢慢从脑门退下去。
变成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恶心。
就像大夏天吃了一口馊掉的隔夜饭。
卡在嗓子眼。
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没跑,也没吼,就那么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副驾驶车窗外头。
里头的两个人太投入,根本没听见外头的脚步声。
赵凯的一只手已经伸进了林芳的大衣里头,正往上摸索,林芳闭着眼,嘴唇咬得发红。
我抬起右手。
弯曲食指和中指。
用指关节在副驾驶的钢化玻璃上。
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得只有排气管响声的地下车库里,格外清脆。
车里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林芳猛地睁开眼,扭过头朝车窗外看。
因为玻璃上有雾气。
她一开始没看清。
下意识地伸出手背在玻璃内侧擦了一把。
这一擦,正好露出她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和我的眼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死死对上了。
我看着她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嘴唇还保持着微张的样子。
连呼吸都停了。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右手按下兜里的备用遥控钥匙。
“咔哒”一声。
全车中控锁弹开。
我顺势握住门把手。
往外一拉。
直接把副驾驶的车门拽得大开。
车里的暖风裹着一股浓烈的玫瑰身体乳香味,还有男女喘息后的燥热气味,一下子扑了我满脸。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在鼻子前头扇了扇,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陈……陈建国?”
林芳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鸡。
她整个人跟触了电一样。
猛地把压在她身上的赵凯推开。
手忙脚乱地去拢敞开的羊绒大衣。
因为太慌。
左边袖子扯坏了一颗扣子。
滴溜溜地滚到了脚垫下头。
主驾驶上的赵凯也吓傻了,脑袋撞在车顶棚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手忙脚乱地去提松开的皮带。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眼神往四处乱瞟。
就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嘴里结结巴巴地说。
“大……大哥,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林芳她刚才说眼睛里进沙子了,我帮她吹吹……”
我连眼皮都没往赵凯那边抬一下。
这种三岁小孩都不信的屁话,我听着都嫌降智商。
我的目光越过林芳乱糟糟的头发,落在她身后那张米白色的真皮座椅靠背上。
那上头沾了一块暗红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林芳的口红,还是她脸上的粉底,在刚打过蜡的皮面上刺眼得很。
我把左手拎着的塑料袋往脚边的地上轻轻一放。
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座椅里、光着一只脚直哆嗦的林芳。
用一种平时跟她说家里酱油没了的平静语气开口。
“旁边路口左拐,不到三百米就是汉庭,再往前走五百米有家全季,实在不行,过两个红绿灯还有喜来登。开个钟点房也就一两百块钱的事,你们至于在这儿省这点钱?”
林芳愣住了,张着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显然没料到我抓奸在床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她原本准备好的眼泪、尖叫、或者撒泼抵赖,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
我伸手指了指她屁股底下的座椅,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去酒店开房,别在这儿脏了我的车。这车我昨天刚花八十块钱精洗过,真皮座椅上沾了那个味儿,散都散不掉。我明天还得拉工地上的张总和李工,人家坐上来闻见这股子骚味,我还做不做人了?”
这话一出口。
林芳脸上那点因为情欲和惊吓泛起的红潮。
“唰”的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整张脸在车库顶灯的冷光下。
变得像刷了大白墙一样惨白。
连嘴唇都没了一点血色。
一个女人在出轨被抓的当口。
她不怕丈夫暴跳如雷。
不怕丈夫动手打人。
因为只要丈夫发疯。
就说明还在乎她。
她就有哭闹、威胁、甚至倒打一耙说丈夫平时冷落她的余地。
可我这会儿看她的眼神。
就像看一坨不小心踩在鞋底下的狗屎。
没有愤怒。
只有嫌弃。
嫌她把我的车弄脏了。
赵凯在主驾驶上听出味儿来了。
知道我是林芳的老公。
他一边系好皮带。
一边缩着脖子想推开主驾驶的门往下溜。
“那个……陈哥是吧,误会,真是个误会,我公司还有个会,我先走……”
“我让你走了吗?”
我声音不大,但带着常年在工地上跟施工队打交道练出来的硬气。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右手啪的一声按在副驾驶的车门框上。
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上头显示正在录像。
镜头正对着车里头的两个人。
连前排中间扶手箱上放着的一盒还没拆封的计生用品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晃了晃手机。
看着赵凯那张瞬间变成猪肝色的脸。
冷冷地说。
“从我站在这儿敲窗前头两分钟,我就开始录了。赵总监是吧?省城调过来的,今年三十六,家里老婆在省城税务局上班,岳父刚退下来没两年。我没记错吧?”
赵凯刚迈出车门的一条腿僵在半空。
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
瘫坐回主驾驶上。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
“上个月你在我家楼下送车厘子,车牌号是冀A8897M,我干工程的,交警队和车管所多少有几个熟人,查个车主信息和家庭关系,不费什么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其实我是诈他的。
我只知道他姓赵。
家里头是省城的。
那点家底还是林芳平时在饭桌上炫耀他们公司领导有背景时自己漏出来的。
但做贼心虚的人,经不起诈。
赵凯彻底慌了,转过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林芳,眼神里哪还有刚才半点温存,只剩下甩锅的急切。
“陈哥,这事儿真不能全怪我!是林芳!是她天天在微信上找我,说你在外地跑工地,家里冷清,还说跟你早就没感情了,是你满足不了她!她上个月为了拿城南那个小区的瓷砖供货单子,主动约我出去喝酒的!”
“赵凯!你放屁!”
林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副驾驶上扑过去,伸手就要抓赵凯的脸,
“明明是你卡着我的审批单不签字,暗示我去给你送礼,在酒桌上灌我酒!”
赵凯一把推开林芳的手。
力气大得很。
林芳本来就光着一只脚。
被他推得往后一仰。
后背重重地撞在副驾驶的B柱上。
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绕过车头走到我面前。
点头哈腰。
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哥,你看这事儿闹的,我真是一时糊涂。咱们都是体面人,这视频要是传出去,我这工作肯定保不住,家里也得翻天。你说个数,只要别把视频发出去,我认罚。”
我看着他那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车里头捂着肩膀、眼泪终于掉下来的林芳。
跟这种人在车库里拉扯,我都觉得丢份。
但我知道。
今天是个拿捏住筹码的最好机会。
过了这村。
等他们俩缓过神来串通一气。
很多事就不好办了。
我没跟赵凯提钱。
要是现在张口跟人要钱。
回头他反咬我一口敲诈勒索。
我不仅拿不到理。
还得把自己折进去。
我指了指车里。
“我的车被你们弄脏了,这内饰我看着恶心,全套真皮座椅加顶棚、脚垫,去4S店全部拆下来换原厂新的,再做全车深度消毒,一共一万两千八。你现在把这笔修车洗车钱转给我,我给你写张收条,注明是车辆内饰损坏赔偿。至于视频,只要你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没工夫给你老婆发这些脏东西。”
赵凯一听只要一万两千八。
眼睛都亮了。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二话不说掏出手机。
“行!行!一万两千八,我马上转!咱们加个微信,我直接转给你,我自己在备注里写清楚是自愿赔偿车辆内饰损坏费,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不到两分钟。
微信转账到账。
我点下收款。
看着赵凯像逃命一样钻进旁边隔了三个车位的白色宝马车里。
连倒车都差点撞上后头的消防栓。
一脚油门冲出了地下车库。
车库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我那辆途观L还在突突地怠速响着。
林芳坐在副驾驶上。
慢慢弯下腰。
从脚垫上捡起那只黑色高跟鞋穿好。
又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但看赵凯跑了。
我又没动手打她。
她眼底深处那点常年在我面前强势惯了的侥幸心理。
又慢慢浮了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
扶着车门站起身。
跨出车外。
站在我面前。
低下头说。
“建国,刚才赵凯都是胡说的,你也看到了,是他拿工作压我,我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能多挣点提成,一时没把持住……咱们回家说行吗?这车库里冷,让人看见了笑话。”
说着,她伸出手,想来挽我的胳膊。
我往后撤了一步。
避开了她的手。
顺手探进车里。
按下了熄火键。
拔出插在感应槽里的车钥匙。
揣进自己兜里。
“这车你以后别开了,钥匙我收走了。”
我弯腰拎起地上的药袋子,看都没看她,
“上楼吧,有些账,是得回家算算了。”
一路坐电梯上到十二楼。
狭小的电梯轿厢里。
林芳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几次张嘴想说话。
但看着电梯镜面不锈钢上我那张没有半点表情的脸。
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进了家门,换了鞋,我把那两盒奥美拉唑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林芳看着那两盒胃药。
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声音放得特别软。
带着点哭腔。
“建国,你去药店是为了给我买胃药?你心里还是疼我的对不对?我知道错了,我跟赵凯就这一回,还没真发生什么你就来了,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跟他来往了,我明天就去公司辞职,好不好?”
我没接她的话。
径直走进主卧。
拉开衣柜最下头的那个带锁的抽屉。
钥匙一直挂在我的车钥匙串上。
我拧开锁。
从里头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文件夹。
里头装着结婚证、房产证、还有家里那张存着儿子择校费的建设银行储蓄卡。
我拿着文件夹走回客厅。
坐在沙发主位上。
把房产证和那张银行卡啪的一声拍在玻璃茶几上。
“别跟我演苦情戏了,林芳,咱俩结婚十二年,你撅什么屁股拉什么屎,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站在茶几对面的她,
“就这一回?上个月你跟我说去省城出差培训三天,回来的时候脖子后头有个红印子,你说是被宾馆的虫子咬的;前天我去银行打流水,这张卡里的二十万,被你在上个月二十八号转走了五万,收款人名字叫林强。你跟我说是借给你表姐了,林强是你亲弟弟吧?”
林芳的脸色变了变,双手搅着羊绒大衣的衣角,眼神开始躲闪。
“是……是小强,他前阵子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要彩礼,他手头差五万块钱,妈给我打电话哭,我这个当姐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怕你不同意,才说是借给表姐的。他说了,年底发了年终奖就还。”
“他发什么年终奖?他在那个台球厅当看场的,一个月四千块钱工资,连自己抽烟喝酒都不够,拿什么还五万?”
我冷笑了一声,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而且,五万块钱是上个月二十八号转的,这个月十号,卡里又被刷走了三万八,消费地点是省城万象城的劳力士专柜,买了一块男表。你弟弟林强带个看台球厅的,戴得起三万八的劳力士?还是说,这块表现在正戴在刚才跑掉的那个赵总监手腕上?”
我刚才在车库里。
趁着赵凯抬手抹冷汗的工夫。
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钢带劳力士入门款。
表盘崭新。
连保护膜都没撕干净。
林芳整个人晃了一下,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她伸手扶住电视柜的边缘,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她嘴里的“为了这个家多挣点提成”。
拿着我跑工地吃灰攒下来给儿子上高中的钱。
一方面贴补她那个好吃懒做的亲弟弟。
另一方面倒贴给别的男人买名牌表。
最后还在我刚洗干净的车里头跟人搂在一起啃。
“林芳,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两本结婚证,摆在房产证旁边,
“今天周四,明天周五民政局还上班。咱们把婚离了,好聚好散,我也不去你们公司闹,更不会把视频发到你们家族群里去,给你留最后一点脸面。”
听到“离婚”两个字。
林芳终于绷不住了。
扑通一声跪在茶几前的地毯上。
伸手来抓我的裤腿。
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不离!建国,我不能离婚!小宇明年就中考了,这时候咱们要是离婚,会影响孩子学习的!而且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爸妈在老家还怎么抬头做人?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三万八的表我去跟赵凯要回来,小强那五万块钱我也去催,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把腿往后一收,避开她的手。
“你现在知道想起来小宇明年中考了?你拿他择校费去给野男人买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影响他?至于你爸妈能不能抬头做人,那是你林芳自己的事,跟我陈建国没关系。”
我站起身。
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建设银行的卡。
揣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今天晚上你自己睡主卧,我去小宇房间跟孩子挤一挤。离婚协议书我今天晚上就找律师朋友拟好,这套房子是咱们婚后买的,虽然首付二十万是我婚前出的,贷款也是我一直在还,但我认倒霉,房子归我,小宇的抚养权归我,我按现在的市场价一百二十万,去掉首付二十万和剩下的三十万房贷,剩下的七十万咱们一人一半,我本该给你三十五万。”
我顿了顿,低头看着瘫在地毯上的林芳。
“但是,你转给你弟的五万,给赵凯买表的三万八,再加上这几年你背着我陆陆续续转回娘家的七万多,我这儿都有银行流水凭证,一共十六万。从这三十五万块钱里扣掉这十六万,我再给你十九万现金。拿到钱,你净身出户。明天早上八点半,咱们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我没再管她在客厅里怎么哭喊,直接拿着文件夹走进了书房,反锁上门。
那天晚上。
小宇从学校晚自习回来。
看见客厅里眼睛哭得像核桃一样的林芳。
吓了一跳。
跑来敲书房的门问我怎么了。
我打开门。
摸了摸已经比我还高半个头的儿子的肩膀。
只说我跟她妈因为点家务事拌了几句嘴。
让他赶紧洗漱睡觉。
别耽误明天上课。
后半夜,我躺在小宇房间的折叠床上,听见外头客厅里有动静。
林芳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还是断断续续听见了几个词。
是在打给她妈。
还有她弟弟林强。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翻了个身,闭上眼睡觉。
有些人的本性。
不到黄河心不死。
她刚才跪在地上求我。
不过是缓兵之计。
一旦发现我铁了心要离。
还要扣掉她转给娘家的十六万。
她马上就会把她娘家那帮吸血鬼搬出来。
果然,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小宇刚背着书包出门上学没十分钟,家里的防盗门就被人从外头拍得震天响,门铃响个不停。
我正坐在餐桌前喝小米粥。
林芳从主卧里冲出来。
身上已经换好了衣服。
脸上没了昨天晚上的惨白和惶恐。
反倒带上了一股子有人撑腰的底气。
快步走过去拉开了大门。
门一开,我丈母娘张桂兰打头冲了进来,后头跟着我老丈人林友德,还有那个染着一头黄毛、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的小舅子林强。
张桂兰一进门,连鞋都不换,踩着泥印子就直接冲到餐桌前,伸手一把将我面前还没喝完的半碗小米粥掀翻在地上,瓷碗砸在大理石地砖上,摔得粉碎,温热的粥溅了我一裤腿。
“陈建国!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张桂兰叉着腰,唾沫星子直接喷到餐桌上,
“我们家芳芳跟了你十二年,给你生儿育女,伺候你一家老小,你在外头跑工地,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不过就是在工作上跟领导走得近了点,叫人给欺负了,你不去找那个姓赵的算账,反倒窝里横,逼着芳芳净身出户?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林强把嘴里的烟拿下来。
双手插在紧身牛仔裤兜里。
歪着脖子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瓷片。
阴阳怪气地说。
“就是,姐夫,不是我说你,我姐借我那五万块钱,那是我们姐弟俩的情分,凭什么算在离婚财产里头扣?再说了,这房子现在市值一百二十万,你想拿十九万就把我姐打发了?你做梦呢?要离也行,房子卖了,一分不少平分六十万,少一分钱,我就去你们监理公司拉横幅,说你陈建国在外面包小三逼死原配!”
老丈人林友德没说话。
只是背着手走到沙发那儿坐下。
沉着脸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那意思很明显。
这娘儿俩的话就是他的意思。
林芳站在她妈身后。
低着头抹眼泪。
嘴里小声说着。
“妈,小强,你们少说两句,这事儿是我不对,建国在气头上……”
嘴上说着拦,脚底下却一步都没挪,眼角余光一直在偷偷打量我的反应。
她算盘打得精得很,以为我好面子,又在国企背景的监理公司上班,怕他们去公司闹,只要娘家人一撒泼,我就算不原谅她,在钱上头也得乖乖让步。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慢条斯理地从餐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弯下腰,把裤腿上的米粥擦干净,然后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里。
我站起身,看着眼前这气势汹汹的一家四口,没跟张桂兰吵,也没理林强的威胁,只是直接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昨晚刚加上的、备注叫“赵凯”的头像,按下了语音通话键,然后直接点开了免提,把手机平放在餐桌上。
嘟——嘟——
响了两声。
那边就接起来了。
传来赵凯小心翼翼的声音。
“喂?陈哥?这么早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那个钱我昨晚不是已经转过去了吗?”
餐桌旁原本还在叫嚣的张桂兰和林强,听到手机里传出来的陌生男人声音,一下子全闭了嘴,面面相觑。
林芳的脸色瞬间又白了,伸手就想来抢餐桌上的手机。
“建国,你干什么!”
我抬起左手。
一巴掌拍开她的手背。
力道大得让她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
我盯着林芳的眼睛,嘴上对着手机麦克风说。
“赵总监,打扰你吃早饭了。没别的事,就是我丈母娘和小舅子今天早上来我家了,他们说昨天在车库里,是你拿工作欺负了林芳,逼着她就范的。小舅子这会儿正准备去派出所报警,告你强奸未遂,顺便再去你们建材公司总部拉横幅,让你给个说法。我拦不住,先给你通个气。”
电话那头的赵凯瞬间炸了毛,声音通过免提喇叭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响。
“我操他妈的!林芳还要不要脸了?!陈哥你把电话给他们听!她林芳为了拿城南那个单子的三万块钱回扣,上个月在省城酒店自己脱光了钻我被窝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欺负她?她双手戴着我老婆淘汰下来的金手镯的时候怎么不说我逼她?上礼拜五她还用公司公款套现了两万块钱,全填给她那个赌博输了钱的弟弟了,发票都是我帮她找建材商虚开的!她敢去报警?她去啊!看派出所是先抓我,还是先抓她职务侵占和挪用公款!”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丈人林友德手里的烟灰长长地掉了一截。
落在沙发坐垫上。
烫出了一个小黑洞。
他都没察觉。
张桂兰张着大嘴,那双三角眼瞪得像铜铃一样,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女儿。
“芳……芳芳,他说啥?啥职务侵占?啥上个月在省城酒店?”
林芳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眼泪这回是真真正正地涌了出来。
她扑过来想要按断电话。
“别说了!赵凯你王八蛋,你别说了!”
我一把攥住她的两只手腕,像铁钳一样把她反剪在餐桌边上,对着手机继续说。
“赵总监,你说的那个两万块钱虚开发票的事,证据还在你手里吧?麻烦你一会儿把相关的审批单和发票照片发我微信上。你放心,只要你把这东西发给我,昨天车库那段视频,我现在当着你的面删掉,咱们两清。”
“发!我现在就在公司,马上拍给你!陈哥,咱们爷们儿说话算话,你千万别让这疯婆子连累我!”
赵凯连声答应,紧接着就挂断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
我的手机微信叮咚叮咚响了四五声。
几张盖着财务章的报销单据、虚开的建材发票照片。
还有林芳求赵凯帮忙平账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全发了过来。
我松开林芳的手腕。
拿起手机。
把屏幕调到最亮。
一张一张划给旁边的林强和张桂兰看。
“看清楚了吗?”
我看着林强那张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的脸,
“林芳不止从我卡里偷拿了五万给你,还在公司里虚开发票套了两万块钱给你还赌债。这叫职务侵占罪,加上她之前吃回扣的金额,只要我今天把这几张照片打印出来,直接交到经侦大队和他们公司纪委,林芳最少得进去蹲三年大牢,小宇以后考公务员、考军校,政审全得因为有这么个坐牢的妈受牵连!”
我往前逼近一步,直视着已经彻底慌了神的林强。
“还有你,林强。你在城北那个地下麻将馆玩德州扑克输了钱,被放高利贷的逼债,这事儿只要经侦一查赃款去向,你聚众赌博的事儿也跑不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要去我公司拉横幅?还要分六十万?来,我现在就把大门给你敞开,你现在就去拉,我去经侦大队报案,咱们看看是谁先玩完!”
林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鞋柜上,嘴唇直哆嗦。
“姐……姐夫,我刚才那就是顺嘴胡咧咧的,你别当真,千万别报警啊!我姐要是坐牢了,我外甥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在客厅里响起。
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吭声的老丈人林友德猛地冲过来。
抡起巴掌。
狠狠一耳光抽在林芳脸上。
直接把林芳抽得原地转了半圈。
跌坐在摔碎的瓷碗片上。
手掌心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鲜血一下子渗了出来。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林友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林芳破口大骂,
“老子在村里教了一辈子书,一辈子的脸全让你给丢尽了!你……你真是作死啊!”
张桂兰这时候也不敢撒泼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
拍着大腿开始干嚎。
但哭声都不敢太大。
生怕惹恼了我真去报警。
我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八点十分。
“林叔,您也别在这儿演大义灭亲了。”
我从书房里拿出昨晚打印好的两份离婚协议书,还有一支黑色签字笔,直接扔在林芳面前的地板上,
“昨天晚上我给她的条件是,房子归我,孩子归我,我再退给她十九万现金。但那是昨晚的价码。”
我指了指地上那几张纸。
“今天早上,你们一家人上门砸了我的碗,加上林芳在公司挪用公款那两万块钱的窟窿,她要是不想坐牢,今天之内就得把那两万块钱补回公司账户里去。而且,为了防止你们以后再用孩子的名义来纠缠我,离婚协议我已经改了。”
我弯下腰。
看着捂着脸、手掌还在往外冒血的林芳。
一字一顿地说。
“现在的新协议是,房子、车子、存款全归我,小宇的抚养权归我,且不需要你支付任何抚养费,相对的,你也放弃每月的探视权。那十九万现金,扣掉给你补公司窟窿的两万,再扣掉你弟弟之前拿走的五万、给赵凯买表的三万八、补贴娘家的七万二,一共十八万。我现在只给你一万块钱的搬家费。签了字,上午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再去公司把两万块钱退回去办离职,赵凯发来的这些证据我就当没看见。你要是不签,九点钟一到,我准时出门去经侦大队。”
“一万块?!”
张桂兰尖叫了一声,
“陈建国你这是抢劫啊!十二年的夫妻,一百二十万的房子,你就给一万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妈!你闭嘴吧!”
林芳突然抬起头,冲着张桂兰嘶吼了一声。
她左边脸颊高高肿起,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头发黏在满是泪水和汗水的脸上,眼神里彻底没了光,只剩下被逼到绝路的死灰。
她比她妈和她弟弟清楚得多。
她们公司的财务制度有多严。
赵凯为了自保。
既然已经把底牌交给了我。
一旦事情败露。
赵凯肯定会把所有黑锅全扣在她一个人头上。
到时候别说分几十万房产。
她真得进去踩缝纫机。
而且那段车库里的视频还在我手里,只要发到老家亲戚群里,她就彻底社会性死亡了。
林芳伸出那只沾着血的右手。
捡起地上的签字笔。
手抖得厉害。
试了好几次才拔掉笔帽。
她连协议书上的条款都没细看,直接在最后一页的女方签名处,歪歪扭扭地签下了“林芳”两个字,按完手印的时候,右手掌心的血直接当成了印泥,在名字上留下了一个刺眼的血指印。
当天上午九点半,我和林芳坐在了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离婚窗口前。
工作人员看着林芳脸上还没消下去的巴掌印。
又看了看那份近乎净身出户的财产分割协议。
犹豫了一下。
例行公事地问林芳。
“女方确定是自愿签署这份协议吗?有没有受到胁迫?”
林芳戴着口罩。
只露出一双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
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面无表情的我。
声音沙哑地说。
“自愿的,没有胁迫,麻烦快点办吧。”
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回执单拿在手里的时候,我并没有放松警惕。
当天下午。
我们就直接去了公证处。
把那份财产分割协议做了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公证。
同时林芳给我写了一张十六万元的婚内非家庭日常生活开支欠条。
约定只要三十天后顺利拿到离婚证。
这张欠条我就当场销毁;如果她反悔不去领证。
我就直接拿着这张欠条和那份职务侵占的证据去法院起诉并报案。
做完公证出来,天上下起了零星的冻雨。
我站在公证处门口的台阶上。
掏出手机。
当着林芳的面。
给她的银行卡转了三万块钱——两万是让她去公司堵窟窿的。
一万是我答应给她的搬家费。
“你的衣服和个人物品,我今天晚上会让人全部打包好,寄存在小区物业的门卫室,你自己找个货拉拉去拉走,家里门锁的密码我已经换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撑开一把黑伞,
“三十天后的十二月二十八号,还是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林芳站在台阶下头,没打伞,冻雨落在她那件昨天在车里扯坏了扣子的米色羊绒大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她仰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建国,小宇那边……你别跟他说实话行吗?等他明年考上高中,再告诉他咱们离了。”
“只要你这三十天别出现在我和小宇面前,我不会跟孩子多说一个字。”
我说完,转身走下台阶,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这三十天的冷静期里,家里前所未有的清静。
我跟公司申请了调岗,从常年驻外的项目监理岗,调回了市里总部的内审部门。
虽然每个月少了三千多块钱的外勤补贴。
但每天下午五点半就能准时下班回家。
给小宇做晚饭。
盯着他复习初三的功课。
小宇一开始问过两回他妈去哪儿了。
我说他们建材公司年底派她去南方分公司驻点清账。
得过完年才回来。
半大小子心思全在刷题和打球上。
也没多想。
那辆黑色途观L。
我真的一点没留。
拿了赵凯赔的那一万两千八。
直接开去二手车市场。
折价卖了个干净。
然后添了点钱。
换了一辆全新的国产新能源SUV。
新车提回来的那天。
车里一股子淡淡的新皮革味。
没有半点玫瑰身体乳的怪味。
我握着方向盘。
觉得胸口那股子堵了大半个月的浊气。
终于彻底散出去了。
至于林芳那边。
我后来听住在一个小区的建材公司老员工闲聊才知道。
她回去当天就把那两万块钱补上了。
办了离职。
但赵凯那个人心狠。
怕林芳手里的把柄以后反咬他。
暗地里在本地建材圈子里放出风去。
说林芳手脚不干净、吃里扒外。
导致林芳在市里连找了四五家同行公司。
人家一背景调查就不要她。
而她那个宝贝娘家。
拿不着她的贴补。
又看她没了工作。
连住回娘家都遭嫌弃。
听说张桂兰因为林芳净身出户的事。
天天在家里指桑骂槐。
林强更是因为还不上外头的赌债。
把林芳手里仅剩的那一万块钱搬家费也给偷摸转走了。
十二月二十八号那天早上,市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我开着新车到了民政局门口,远远就看见林芳缩着脖子站在屋檐底下。
才一个月没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那件米色羊绒大衣不见了,估计是拿去二手店抵了钱。
她的头发也没再去理发店打理。
发根长出了一截花白。
脸冻得发紫。
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里头装着户口本和身份证。
看见我下车。
她迎上来。
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我身后那辆崭新的车。
苦笑了一下。
“换车了?”
“嗯,旧车看着膈应,卖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领着她往里走。
办离婚证的过程很快,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当那个深红色的“离婚证”本子发到手里的时候。
我从兜里掏出三十天前她写的那张十六万的欠条。
当着她的面。
撕成了碎片。
扔进了大厅的垃圾桶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林芳站在台阶上。
看着手里那个深红色的本子。
突然蹲下身。
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声音不大。
但透着一股子把肠子都悔青了的绝望。
“建国……我昨天去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八,每天要站十个小时……我手冻得生疼,我妈昨天因为我多用了一度电开取暖器,把我的被子扔出了门……我真傻,我怎么就把好好的家给作没了呢……”
我站在她旁边,撑着伞,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没有半点报复后的快感,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就像在看一个路边的陌生人。
“路是你自己选的,车也是你自己弄脏的。”
我把手里那把黑伞往她身边的台阶上一放。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风雪里。
拉开我那辆新车的车门。
发动车子。
打开暖风。
调转车头。
稳稳地汇入了回家的车流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