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个月前的事。那天晚上打烊,九点多,我蹲在门口刷蒸笼底,房东老纪的微信进来了:房子六月底到期,要续,六月十号前把下一年的两万八交清,过了日子他就带人来看房。
我把手机拿到里屋给赵启明看,他正泡着脚,瞄了一眼说,急什么,工程款月底就回,你先刷信用卡顶一顶,别让老纪看出店里没钱。
店是三年前盘下的,城南老小区口上,两间门脸,招牌俩字,秋记。赵启明是第二年搬进来的,辞了工地的活,说帮我搭把手,等工程款回来,先领证,再把店换成带堂屋的大铺面。
收款码一直用他的,钱进他微信。房租从我卡里划,水电从我卡里扣,面粉、豆子、猪肉,都我先垫。他也没说不给,每回都讲下个月,款一到一起结。
领证的事他前后提过三回,三回都卡在工程款上,说等款到,先带我去看戒指,柜台都逛过了。有半年他老半夜回来,问他去哪儿,说谈生意,电话拨过去响两声就掐了,第二天只说喝了点。
我起先当他是忙。后来看他换了新手机,六千八,差价是我刷的卡,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敢往深里想。
去年入冬他还借过一笔。说他妈心脏出了毛病,要搭桥,差两万,医院催着交。我活期里凑了两万转给他。借条两个字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到底没说出口,一个锅里舀汤的人,开口要借条,像防贼。他说,秋,缓过来连本带利还你。
我的信用卡额度一万二,那阵子里头还压着四千多,是垫面粉刷的。真要拿出两万八,得先把窟窿填上。夜里睡不着,我把三年的转账记录从头往下翻,出的多,进的少。
房租两千三,水电三百出头,面粉两千八,豆子、油、猪肉,过年给他妈的节礼。年初我想换那套用了五年的竹蒸笼,笼底都塌了,他说先凑合,钱要使在刀刃上。
翻到后半夜我把本子合上。这本来是我妈教我记的,她说,账不怕乱,就怕不记。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你卡里到底有多少?工程款是哪个工程的款?”他把豆浆桶往灶上一墩:“林秋,你跟我算这么清?”我说:“房东给了日子,就十天。”
他说:“十天以后就是月底,款到了全给你。行了,有人来了。”系上围裙出去接客,后半截话留在后厨。
那天我没再追。我去找了老纪。
老纪在小区门口摆修车摊,指甲缝里全是黑油。他说两万八一回交清是老规矩,你要真转不开,先交两季,往后按季走,一季多五百,爱签不签。
两季一万五,十号前头得见钱。我手头能动的不到八千。老纪问,你那个对象呢。我说他忙。老纪把烟头摁在轮圈上,没再问。
第三天赶上端午,赵启明他妈来店里,拎了一兜粽子,油草绳捆着,说自家包的蛋黄肉馅,让秋秋趁热吃。老太太一年到头出不了几趟门,我搬凳子让她坐着,端了碗豆浆。
我说,阿姨,您那手术做完,恢复得还行吧。她愣了一下,说,啥手术?我就是血压高点儿,社区免费量的,一百六,天天吃药顶着,别的好毛病没有。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我又问了一遍,去年冬天,心脏手术,两万块。老太太直摆手,说没有的事。停了停又说,启明倒是跟我提过,说要开分店,开成了就气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高兴的。她坐到十点多才走,走前把粽子往筐里按了按,说,启明那孩子嘴甜,你别老跟他置气。
那天的豆浆第二锅糊了底。
夜里他回来,我先问的两万。他脸上顿了一下:“你跟我妈说什么了?”我说:“你先回我,阿姨做没做过手术。”他摸出烟点上:“钱借给朋友周转了,怕你不同意,才拿我妈当个由头。”
我说:“你妈的名字你也拿来用。”他把烟灰弹了:“多大点事,我又不会不还你。”又说:“秋,我骗谁也不能骗你。”我问工程款是哪个工程。他不接了,进里屋刷手机,那扇门一晚上没开。
我在本子上添了一行:两万,去年十一月十七,转赵启明,无借条。
过了两天,送面粉的老陈在微信上发来一张单子,问,西关那面周五送行不?你们分店啥时候开?单子上的地址在西关菜市场东门边上,联系人两个字,苏莉。
我打电话过去,老陈说,上个月有个男的来订货,自称城南秋记的老板,老店带新店,一顿饭工夫订了两吨面。老陈还笑,说你跟我装啥呢。
第二天我歇了半天业,骑电动车去西关,四十分钟。
菜市场东门那间门脸比我店里小半间,门头刚刷了漆,白底,字还没上。赵启明蹲在门口量蒸柜的尺寸,旁边站着个烫头发的女的,替他拉着卷尺另一头。
墙角摞着两套新蒸笼,竹的,跟我店里那套一个样式,连蒸布都是一样的绿格子,那两套是崭新的。我隔着马路站住。苏莉先看见我,问了声找谁。赵启明回头,先是愣,然后把手里的尺子放下了。
他把我让到街边,说是合伙投资,他占三成,苏莉是以前的朋友,出来做点事。我问钱哪来的。他说:“我自己的事。”我说我垫的房租算谁的事。
他声音压下去:“西关这个店立住了,往后就顺了。先跟你说了你能同意?你没这个眼界。”我没接这话,看了眼那两套蒸笼,骑车走了。半路车没了电,我推了三公里。
当晚我把收款码换了。我的码发到打印店,取回来贴在玻璃上,底下三个字,林秋收。旧码折起来收进抽屉,没扔。
第二天他看见新码,问我什么意思。我把三样东西摆上收银台:老纪的通知,本子记的那页,供货单的照片。我说:“两万借款,加上这一年你码上过的流水里我应得的两万,一共四万。十号前我要交两季租金,你要么还钱,要么写个还款计划,一个月还多少,白纸黑字。”
他先说的是查账。同居两年多,你查我账?我说码上过的钱本来就有我的份,这叫对账。他点了根烟,又说工程款月底真到,到了一并结。
我问哪个工程,他说是老周那边的活。我说你半年没提过老周了。他把烟头摁在台面上,烫出个黑印。
西关那个店他只认了一半,说两万借款和共同收入里他经手的钱,有一部分投了装修和周转,具体多少,不说。他说:“林秋,别的我不敢讲,对你我是真心的。”我说:“那就把四万写了。”
后来他把话挑明,过不下去就散,别弄得到时候难看。又说码上那两万他得拿走,那是他起早贪黑挣的:“我的人脉,我的手艺,你凭什么。”
我说:“那两万你不转也行,记在四万里头。你今天可以走,钱得留下日子。”他说:“行,你真行。”收拾东西用了不到一个钟头,刮饼刀、保温桶、折叠床,连两块新蒸布都拿走了。
出门时他在门口顿了一下,说,剩下的按月还。门关上,我把锁芯换了,八十五块。
交租金头天我给姐姐打电话,借一万五,年底还。姐姐在那头安静了一阵,问:“他那两万呢。”我说:“他说会还。”姐姐说:“我明早转你。”停了停又说:“你这个人,话老咽嘴里,往后该讲就讲。”
姐姐家里也紧,外甥秋天要交班的钱,她没提,我记着。第二天一万五到账,我把两季租金交了。老纪收钱时多看了我一眼,说,往后按季,别拖。
卡里剩的八千还了信用卡,当月流水留着进货。菜单从十一样砍到六样,包子、茶叶蛋、豆浆、两样粥、烧麦、饼。四点半起来和面,豆浆多磨两个钟头。
晚上店空出来做改衣的活,缝纫机前几年买的,在家垫了三年灰。改一条裤脚八块,换条拉链十块,头一个月挣了七百出头。一天刨去本钱落两百来块,我先紧着姐姐那笔,自己的卡慢慢还。张婶几个老主顾没走,说粥还得是我熬的。
老陈的面照常周五送,他再没跟我提过西关。
八月初,赵启明转来三千。微信上写:“剩下的按月还,西关这边最近压着钱,你别急。”我把他这两年发的话往上翻,工程款月底就回,缓过来连本带利,我骗谁也不能骗你。
翻完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摊开本子记:八月三号,收三千。另起一行,欠姐姐一万五。再一行,赵启明,三万七。
第二天开门,我把玻璃上的新码抹了一遍,天没大亮,码底下三个字有点反光。老主顾张婶进来,问:“秋秋,你家那位呢。”我舀了豆浆递过去,说:“回他自己那边了。”
她哦了一声,坐下剥茶叶蛋。头天夜里和的面还剩半盆,我接着包。蒸笼上了汽,白汽糊了半扇玻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