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药
陈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跟人吵货期。
电话是堂弟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我爸……我爸没了。
陈建国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愣了两秒,问:怎么回事?什么病?
堂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是病,也不是意外。
他说:就是吃了一粒药。
## 一
叔叔叫陈守礼,六十二岁。
陈建国对他这个叔叔,是有感情的。小时候家里穷,他爹脾气硬,动不动就打,是叔叔拦着,把他护在身后。叔叔那时候年轻,三十来岁,说话慢,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跟陈建国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别怕,有事叔在。
后来陈建国上了大学、留在城里、开了公司,回去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叔叔还是老样子,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一句"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问完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去年春节,陈建国回去过一趟。叔叔那天精神不太好,坐在沙发角上,话很少。陈建国跟他说话,他应着,可眼神是空的。
陈建国当时觉得不对劲,问了句:叔,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叔叔摆摆手:没有,老了,觉少。
那顿饭吃完,陈建国就走了。走的时候叔叔站在门口送他,说了句"路上慢点"。
那成了他最后一次见叔叔。
## 二
葬礼是在老家的院子里办的。
来的亲戚不少,可没人敢多问。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种走法,问多了是戳人。叔叔的老伴坐在堂屋里,眼睛肿得睁不开,谁劝也不说话。
陈建国在灵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叔叔的遗像,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为什么会这样?
叔叔不缺钱。两个儿子都成了家,日子过得还行。叔叔身体也一直没大毛病,去年体检报告上没什么大问题。
什么都不缺。
什么都不缺,可他走了。
## 三
葬礼后的第三天,堂弟把陈建国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本子。
那是个普通的学生笔记本,封皮都磨毛了。堂弟说:哥,这是在我爸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陈建国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是叔叔的字,歪歪扭扭的——
**"没人说话。"**
再往下翻,一页一页,零零碎碎地记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句话:"今天打了五个电话,没有一个人接。"有时候是一个日子:"老三的生日,忘了。"有时候是问句:"我是不是没用了。"
陈建国的手开始抖。
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他自己女朋友的名字。叔叔写:我打电话,他在开会,说回头给我打。我等了三天,他没打。
他翻到后面一页,写着:"他们都说我好好的。可我不好。"
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日期是出事前两天——
**"算了吧。"**
陈建国蹲在地上,把本子捂在脸上,哭得说不出话。
## 四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去年春节叔叔空着的眼神,想起那顿饭他只顾着接工作电话,正经跟叔叔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想起叔叔站在门口那声"路上慢点"。想起他答应过打完电话回的,而那个电话,他后来忘了。
他一件一件地想起来,每一件都不算大事。没有一个人对不起叔叔,可也没有一个人,真正在叔叔身边。
一个走得这么决绝的人,不是一天就走到那一步的。
是很多个没人接的电话,很多句"回头再说",很多个被忽略的生日,一点一点把他推过去的。
陈建国那天在老家的院子里坐到天黑。
## 五
回城之后,陈建国做了一件事。
他给他爹打了个电话——他爹还在,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电话接通,他爹有点意外: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建国说:没事,就是问问你,今天吃了什么。
他爹顿了半秒,说:吃了,吃了两碗面。
然后两个人就聊了起来。没什么重要的事,聊天气,聊邻居,聊村里的老槐树今年开了多少花。聊了很久。
挂电话前,陈建国说:爸,以后我每周给你打一次。
他爹在电话那头笑了:忙你的,不用,我又不是不会过日子。
陈建国说:就一句,每周一次。
## 六
叔叔走后,家里人一直没弄明白一件事——他到底为什么。
有人说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有人说是因为跟老伴拌过嘴,也有人说,人老了就是这样。陈建国什么都没说。
只有他知道那个本子。可他也知道,那个本子说了什么,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上面记的每一件事,他都能对上号。
有一次他去叔叔坟前,站了很久。风把纸灰吹得满天转。他说:叔,你那天要是跟我说一句,我肯定回。
风把话吹散了。
后来每次路过叔叔家门口那条巷子,他都会停一下车。巷子还是老样子,只是再没有人站在门口,跟他说"路上慢点"。
有些人是慢慢走远的。
走之前,都说过话,都留过信儿。
只是当时谁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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