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会开到一半,罗青把笔帽扣上了。

我数过。她扣笔帽就是不同意。十年,四十五次。

"周明远这个,先放一放。"她看着桌上那叠纸,没看我。

会议室五个人,另外四个也跟着看桌上。老魏在转笔,转到第三圈掉了一次,捡起来接着转。窗帘拉了一半,走廊上有人推车,轮子吱吱的,从这头响到那头。

我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纸是别人递的,名字是别人提的,我一句话都没说。

"行。"我说。

罗青抬了一下头。她手背上有道新的划痕,从虎口斜上去,结了一层薄痂。

散会我回工位,把抽屉里的东西往纸箱里倒。一把用了八年的木柄卷尺,半盒螺丝,两包没开封的口罩,还有一袋糖炒栗子。栗子是她上周带来的,我忘了吃,壳都软了,捏一下往里塌。

小温从隔壁探过头来:"周工,你真走啊?"

"嗯。"

"罗总知道吗?"

"她知道。"

小温哦了一声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来:"那新线那个项目……"

"给谁都行。"

我把纸箱抱起来,去了一趟人事。小姑娘把我的辞职报告翻了两遍,问要不要跟罗总说一声。

"不用。"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报告上那个日期,把纸收进文件夹,压在最底下。

离婚两年,我们还在一个楼里上班。她在三楼东头,我在二楼西头。中间隔着一条走廊、两部电梯、一个茶水间。这两年我们说过的话,比结婚那五年还客气。

电梯到一楼,保安老秦的收音机在放评书,讲到关键处,他冲我摆摆手,没抬头。我走出大门,太阳卡在楼缝里,晃了一下眼。

手机在兜里震。三个未接,都是老崔。

我没接。

02

五天后,罗青给我打电话。

那五天我干了三件事:搬家、睡觉、去澄川。

辞职那天晚上,我在合顺里的房子里坐到十二点,给老崔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像是手机就攥在手里。

"想通了?"

"没想通。"我说,"就是不想再待了。"

"那你来。"

第二天我去了澄川。老崔带我上三楼,推开一间朝北的办公室,桌子是旧的,椅子有一条腿短。第三天开了个会,我坐在最上面那个位子,桌上摆着个名牌,名牌上是我的名字。散会以后我把名牌翻过去扣在桌上,谁也没看见。

澄川在城东,恒墨在城西,中间隔着一条望榆路。这两家从我做学徒那年起就对着干,抢客户,抢供应商,抢人。罗青提起澄川只有一句话:"那家撑不过三年。"这句话她说了八年。

电话是下午三点多打来的。我正在那间办公室里看窗户,楼下有人在卸货,一箱一箱往里搬,泡沫蹭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闹够了没有。"罗青说。

她说话一直这样,问句说成句号。

"没有。"

"闹够了就回来工作。评议的事我再想办法。"

我靠在窗台上。

"罗青,"我说,"抱歉,我现在在你老对手集团当董事长。"

那边没声了。我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挺稳。她这个人打电话从来不先说话,也不先挂。

大概过了十秒。

"澄川?"

"澄川。"

"哦。"

又停。

"你那把尺子还在我这儿。"她说,"抽屉里。"

然后她挂了。

我捏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才放下。老崔推门进来,端着两个搪瓷缸子,缸子底下各垫了一张纸巾。

"谁啊。"

"没谁。"

"脸都白了还叫没谁。"

他把缸子搁桌上,往椅背上一靠,椅子那条短腿翘起来,又落回去。

"你不是没本事。"他说,"你是把本事都拿去换她一个眼神了。"

03

老崔那天没多问。第二天才问的。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翻东西,翻出一叠旧档案。澄川最早那版方案是我写的。那年我和罗青刚结婚,租的房子在合顺里,阳台朝西,夏天热得睡不着,我半夜爬起来画图,画完天就亮了。方案署名只有老崔一个人,这是我们当年说好的。他给我留了一份,我没要。

四十五次否决,我大概能记住七八次。

第一次是十年前,我还没资格。她说我资历不够。那次我认了。

第七次最接近。五个人里四个人举手,她一个人坐着不动。我问她哪儿不合适。她说就是不合适。散会她在楼下给我买了一袋糖炒栗子,热的,纸袋上全是油。我那时候还年轻,接过来就吃了,一边吃一边想,这算什么。

有一年冬天,我在她楼下等,冻得直跺脚。那会儿我们还没离。她加班到十点,出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没走"。

离婚是我提的。提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总得赢她一次。

结果那天她签字比我快。笔一放,人站起来,去厨房洗了两个碗。碗是我早上没洗的。

老崔进来,把缸子搁我桌上。

"你前妻昨天托人打听我们的供应商。"

"哪个供应商。"

"云岫那边的。"

我把档案合上。云岫是城北的厂区,恒墨的新线就在那儿。

"她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哪知道。"老崔往椅背上一靠,"我还以为你知道。"

"恒墨的事别跟我说。"

老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缸子里的水汽冒上来,在桌上留下一小圈湿印。

04

那天晚上我回了合顺里。

房子是离婚以后租的,一室一厅,厨房水龙头一直滴水,我拿个碗接着,懒得修。

我把纸箱拆了。螺丝倒进铁盒,口罩塞进抽屉,卷尺不在里面,想起来了,落在她那儿。剩下那袋栗子,壳软了,我倒了半袋进垃圾桶,站了两秒,又捡回来,放在窗台上。

然后我擦桌子。

桌子是房东留下的,木头台面,边上有一圈烫白的印子。湿布擦一遍,干布擦一遍。擦到第三遍,布上什么都没有了,我还在擦。

擦完桌子去洗碗。水池里就一个碗、一个杯子。我洗了很久,水一直开着。

出来的时候窗台上那袋栗子还在。我把灯关了,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楼下有人停车,倒了三把才进去。

心里堵,跟吃了口没蒸熟的馒头似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快十二点,手机亮了。罗青的名字。响了五声,我没接。过了一分钟又响。我接了,那边很静,静了七八秒,挂了。

我把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下。

05

第二天下午,我回恒墨拿尺子。

前台小姑娘认识我,愣了一下,说罗总在开会。我说我不找她,我拿个东西。她说那您上去吧。

三楼走廊还是那个味道,打印机、速溶咖啡,还有谁桌上放久了的橘子皮。小温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

"周工。"

"我拿把尺子。"

"哦哦,罗总说了,让你自己进去拿。"

我推门进去。她办公室朝南,比会议室亮。桌上东西摆得整齐,一个笔筒,一个玻璃杯,杯底有一圈茶渍。

门后面的挂钩上挂着一顶安全帽。

我拿下来看。帽檐内侧写着三个字,我的名字。字是我自己写的,用记号笔。那年夏天在云岫的工地上太热,帽子老是被人拿错。这顶帽子我以为五年前搬家的时候丢了。

我把它挂回去。挂钩有点松,帽子转了小半圈,名字朝里了。

抽屉拉开,卷尺在里面,跟几支笔、一盒回形针放在一起。尺带被拉出来一截,用一个长尾夹夹住,停在某个刻度上。尺带上有一道用铅笔画过的记号,颜色很淡。

那个尺寸我记得。一米一五。我们第一个房子的阳台,从这头到那头。

"周工。"小温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文件夹,"你找到没有。"

"找到了。"

她没走,站在那儿看我手里的帽子。

"那个新线项目上个月上了。"她说,"魏工接的。"

"嗯。"

"停了。两条线停了一条半。"

我把帽子挂回去。

"罗总在会上说了一句。"小温说,"她说,这活当初要是周工来……"

她停住了。

"后半句呢。"

"她没说。"小温把文件夹抱紧了一点,"她把话收回去了。"

走廊里有人喊她,她哎了一声跑出去。跑了两步又回来,站在门口,声音压低了些。

"周工,我跟你说个事。我头一年来的时候,听老魏讲过一句。那个经理岗签的是责任书,一线的事全归你,出了岔子也是你。前面三任,都是签完走的。"

"哪三任。"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来的时候他们都走了。老魏就说了那么一句,后来再没提过。"

她走了。

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窗帘没拉严,光斜进来一条,落在桌角。我把卷尺从抽屉里拿出来,尺带弹回去,啪的一声。

门口有人进来。

罗青拎着一个纸袋,站在门里。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尺子。

"拿了?"

"拿了。"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纸袋是热的,底下洇出一小片油。

"栗子。"她说,"楼下那家,今天最后一天。"

"你不是不吃这个。"

"我从来没说不吃。"

她走到窗边去倒水,背对着我。杯底那圈茶渍她没洗。

06

水倒好了,她端在手里,没喝。

"澄川的供应商,我不打听了。"她说。

"随你。"

"你那个位子,坐得稳吗。"

"不知道。"

她点点头,像是听了个汇报。窗台上有个橘子,皮有点干了,她拿起来,又放下。

"那个岗,签责任书。"我说。

她手停了一下。

"你从哪儿听来的。"

"随便听的。"

"哦。"

她没再说。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外面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吱吱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算过。"

"算什么。"

"没什么。"

我把卷尺拿在手里,走了两步,又放回她抽屉。尺带没夹住,自己弹回去了,啪的一声。

"你留着吧。"我说。

"我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桌上那袋栗子还热着,油把底下的纸洇透了一块。她没让我拿,我也没拿。

她把我送到电梯口。小温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电梯来得挺快。

门开的时候她说了句什么。我进去了,按了一楼。门合上,我没听清。我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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