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6日,地点为巴黎的水上运动中心。全红婵跳完最后一跳,425.60分,卫冕女子10米台奥运金牌。
当分数正式揭晓的瞬间,她并没有朝大屏幕的方向看去。她淌着泪水快步往场边跑去,顺势扑入陈若琳的怀中。陈若琳那张在训练场上几乎从来不笑的“扑克脸”,瞬间垮了,眼泪跟着往下掉。
这个画面后来被剪成无数个短视频,配各种煽情音乐。不过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还有另外一件事。
就在两年多以前,有人问全红婵,你最害怕的人是谁。14岁的小孩捂着嘴笑,不敢说。旁边的陈芋汐替她答了:最怕陈练。全红婵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说以前真的挺怕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同一个人,既是“最怕的”,也是夺冠之后第一个想抱的人。这中间隔着的,是两年多、十厘米身高、八公斤体重,和一个从95分掉到60多分的207C。
时至2021年末,东京奥运会落幕已经过去两个月,陈若琳正式担任全红婵的主管教练。
外界看到的画面很美好:奥运五冠王带奥运天才少女,梦之队的完美传承。但陈若琳看到的画面完全是另一回事。她接手的是一个14岁、身高1.43米、体重38公斤的小孩,刚刚用“水花消失术”征服了全世界,然后——身体要开始变了。
陈若琳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这件事在她自己身上发生过。她14岁拿世界冠军,然后撞上发育关。女子跳台选手的发育关,基本上等于职业生涯的鬼门关。很多人过了这一关就再也回不到跳台上。陈若琳硬扛过去了,扛到24岁还能站上10米台拿奥运金牌,三届奥运会五枚金牌,20个世界冠军。她是一个活着的、拿过五块奥运金牌的“抗发育标本”。
所以她太知道了:接下来,那个曾经闭着眼都能跳95分的207C,会突然变得像别人的动作。体重每上涨一公斤,起跳高度就会降低两厘米,空中的重心发生偏移,入水动作的精度也会彻底失控。
从东京到巴黎的这段时期里,全红婵的身高从1.43米长高到1.53米,体重也从38公斤上升到46公斤。作为向后翻腾三周半抱膝的动作207C,它的得分从原先稳定的95分,下滑到了60多分的区间。
60分在女子10米台决赛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跟金牌之间隔着的不是差距,是悬崖。
陈若琳做的事,说白了就是拆炸弹。所有饮食都按克数精准计量,早餐食用两个蛋清与半片面包,午餐安排100克鸡胸肉搭配50克米饭,就连水果也需要称重按对应克数取用。偷吃冰淇淋,罚加练半小时。训练累了随口抱怨一句疲惫,当场被怼回去:累了光喊累,那有啥用。差0.1分,重抠。
全红婵怕她,怕得有道理。因为陈若琳在做的事情本质上很残忍:用最不讲情面的方式,保护一个小孩不被自己的身体打败。
但“最怕的人”,晚上查房的时候会给她盖被子。
陈若琳自己说过,训练中和私下完全是两个人。全红婵说怕她,她的回应是:怕我?头发是谁给她剪的,擦脸油又是谁给她买的。两个人差15岁,在十米跳台旁边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关系:白天是“你差0.1分我都不放过你”,晚上是“你今天情绪不对我陪你说说话”。训练场上她把全红婵管到牙齿,生活里她给全红婵剪头发、买擦脸油、盯着吃饭、哄着睡觉。
全红婵那封信里写“严苛是她的专业,温柔是她的偏爱”。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专业是给207C的,偏爱是给那个偷吃冰淇淋被罚完之后偷偷委屈的小孩的。
巴黎奥运会上,全红婵以425.60分的成绩顺利卫冕,成为中国跳水队第三位在该项目达成卫冕的女运动员。陈若琳带教的另一弟子练俊杰也夺得了男子双人10米台金牌,同一届奥运会里她的两位弟子合计拿到三枚金牌。
但比数字更重的是全红婵赛后说的那句话。她说她和教练有过矛盾和争吵,带了快四年,教练比她更辛苦,一直在照顾她,“那一瞬间我们俩都有点绷不住了”。
陈若琳当年扛过了发育关,拿了五块奥运金牌,然后退役。她完全可以走一条更轻松的路:当个“冠军教练”,带带技术,拿拿成绩,不用把自己搞那么累。但她选了一条更难的路。她把一个正在经历自己当年所有痛苦的小孩,一点一点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用的方式不好看,不温柔,甚至有点狠。但拽回来了。
全红婵的信写得很得体,每一句都是感恩。但有一件事她没写:陈若琳2021年底接手她的时候,自己也不过29岁,执教经验几乎为零,外界一堆人等着看“奥运冠军不一定能当好教练”的笑话。
一个刚退役没多久的年轻人,带着一个正在爆炸的青春期天才,所有人都在看。她们没有搞砸。
那封感谢信里所有的“感恩”,说到底就是一句话:你在我最难看的时候没有走,所以我后来所有的好看,都有你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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