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卡佳,今年三十四岁,乌克兰尼古拉耶夫市人。我们那座城市,在第聂伯河入海口,从沙皇时代起就造船。我爷爷在船厂干了一辈子,我爸爸也在船厂干了一辈子,我十八岁进厂,焊了十六年。我们那座船厂,叫“61名公社社员”造船厂,苏联时代造航母的,后来造货轮、造军舰。我焊过的船,去过地中海,去过印度洋,去过好望角。我手艺不差。厂里的老师傅说:“卡佳,你手上那把焊枪,比男人的还稳。”我说:“不是我稳,是我怕。焊不好,船会沉。船沉了,人会死。”他们说:“你一个小姑娘,想那么多。”我说:“不想不行。焊缝里有一个气孔,到了海里就是一条裂缝。裂缝会撕开钢板。钢板撕开了,船就完了。”他们不说话了。后来他们叫我“铁娘子”。
可“铁娘子”也有没活干的那天。前年,船厂倒闭了。先是订单没了,然后是工资发不出来了,然后是厂门关了。我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块挂了上百年的牌子被卸下来。牌子很重,两个工人才抬动。我站在旁边,想起我爷爷当年在这块牌子下拍过照。他穿着工装,戴着帽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爸爸也在这块牌子下拍过照。他穿着工装,没笑。他一辈子不爱笑。可他说:“卡佳,船厂在,咱家就在。”现在船厂没了,家也没了。
我失业了。尼古拉耶夫整个城市都空了。船厂一倒,配套的厂也倒了。锻压的、机加工的、油漆的、电子的,全倒了。街上没人了。年轻人都走了。去波兰,去德国,去捷克。我三十五了,不年轻了。可我也得走。不走,就得饿死。我听说中国在招焊工,珠海,高栏港,造船厂。我说:“中国?那么远。”招工的人说:“远怕啥?给钱多。一个月一万多人民币。”我算了一下,一万多人民币,换成美元,一千多。在乌克兰,我一个月挣三百美元。我说:“我去。”
我坐了四天火车,从尼古拉耶夫到基辅,从基辅到莫斯科,从莫斯科到北京,从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珠海。四天四夜。我带的行李就一个箱子,里面装着我的焊工证、我的焊工帽、我的焊工手套。手套是我爷爷用过的,羊皮的,手心磨破了,我补了三回。我爸爸说:“你带着它。爷爷的手艺在里面。”我带了。我到珠海那天,是下午。天很蓝,太阳很毒。厂里派车来接,一路上我看着窗外。棕榈树,香蕉树,三角梅,开得红红火火的。空气是湿的,黏黏的,贴在皮肤上。跟尼古拉耶夫不一样。我们那儿空气是干的,冷的,有铁锈味。这儿没有铁锈味。有花香。
到了高栏港,我愣了。码头很大,岸线很长,吊机一排一排的,像钢铁森林。船坞里躺着几艘大船,有的在造,有的在修。火花从高处落下来,像流星雨。声音很吵,锤子敲钢板的声音,砂轮磨焊缝的声音,吊车转动的嗡嗡声。我站在那儿,听了半天。这个声音,我太熟了。我从小听到大。我爷爷听了一辈子,我爸爸听了一辈子,我听了一辈子。可这儿的声音,比我们厂大。比我们厂密。比我们厂有劲。
车间主任姓赵,四十多岁,广东人,不会说英语,我不会说中文。我们俩站在车间里,大眼瞪小眼。后来他找来了一个翻译,是个小姑娘,刚毕业,叫小李。赵主任说:“你会焊什么?”我说:“手工电弧焊,氩弧焊,二氧化碳气体保护焊,埋弧焊,都会。”他说:“焊过船?”我说:“焊过。十六年。”他说:“焊什么船?”我说:“货轮,军舰,科考船。最大的一艘,三万吨。”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说:“你明天上班。先跟着刘师傅。他带你。”我说:“好。”
刘师傅叫刘建国,五十六岁,干了三十五年焊工。他个子不高,很壮,胳膊有我大腿粗。他的手,全是疤,烫的,磨的,割的。他看了我一眼,说:“女的?”我说:“女的。”他说:“女的干焊工,少见。”我说:“乌克兰,女的干焊工,不少见。”他说:“行。你焊一个我看看。”他拿了一块废钢板,两块,让我对焊。我蹲下来,戴上面罩,拿起焊枪。我深吸一口气。我爷爷说过:“卡佳,焊枪就是你的笔。你在钢板上写字。写好了,是艺术。写不好,是垃圾。”我写了。我焊了一道平缝,一道立缝,一道仰缝。焊完,我站起来,摘下面罩。刘师傅蹲下去,看了半天。他拿手摸了摸焊缝,又拿小锤子敲了敲。他站起来,看着我,说:“你焊的?”我说:“我焊的。”他说:“你干了几年?”我说:“十六年。”他说:“你以前在哪儿干?”我说:“乌克兰。尼古拉耶夫。61名公社社员造船厂。”他说:“没听过。”我说:“苏联时代,造航母的。”他愣了一下,说:“航母?”我说:“嗯。航母。”他不说话了。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看一个女的。之后是看一个焊工。
第一个月,我跟着刘师傅,焊船体分段。珠海这地方,夏天热,三十七八度,钢板晒得烫手。我们穿着厚工装,戴着手套,戴着头盔,一蹲就是半天。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我拿袖子擦一擦,接着焊。刘师傅说:“你歇会儿。”我说:“不累。”他说:“你不累,钢板累。你焊太快了,热输入太大,钢板变形。”我说:“我知道。我控制着呢。”他说:“你控制啥了?”我说:“层间温度。我控制在150度以下。”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懂层间温度?”我说:“我爷爷教的。他说,焊船跟养孩子一样,不能急。急了,孩子长不好。急了,船板变形。”他说:“你爷爷也是焊工?”我说:“我爷爷是焊工。我爸爸也是焊工。”他说:“焊工世家。”我说:“嗯。焊工世家。”他不说话了。
第二个月,厂里接了一个大活。造一艘科考船,极地考察用的。船体要耐低温,焊缝要求特别高。零下六十度,不能裂。赵主任把刘师傅叫去了,说:“老刘,这活儿你干。”刘师傅说:“我一个人干不了。得有人帮我。”赵主任说:“你要谁?”刘师傅看了我一眼。他说:“卡佳。”赵主任说:“她一个女的,行吗?”刘师傅说:“她行。”赵主任说:“你确定?”刘师傅说:“我确定。她焊的平缝,比我焊的好。”赵主任愣了。我也愣了。刘师傅干了三十五年,没夸过人。他夸我了。
那艘科考船,我们焊了三个月。最难的是低温钢的焊接。那种钢,含镍,韧性好,可焊性差。焊不好,一冻就裂。刘师傅说:“卡佳,你先焊一段。我看看。”我焊了。他看了,说:“不行。热输入大了。再小点。”我调了电流,又焊了一段。他说:“还大。再小。”我又调,又焊。他说:“行了。就这样。”他看着我,说:“你咋知道调多少?”我说:“我爷爷教过。他说,低温钢,像小姑娘。你得哄着它。不能急,不能猛。得慢慢来。热输入小一点,道间温度低一点,焊完缓冷。它就听话了。”他说:“你爷爷,厉害。”我说:“嗯。他厉害。他焊过航母。”他说:“你焊过啥?”我说:“我焊过科考船。南极的。”他说:“啥科考船?”我说:“乌克兰的。苏联时代的。后来俄罗斯的。”他说:“那你也厉害。”我说:“我不厉害。我就是焊工。”他说:“焊工就厉害。”
第三个月,船体合拢。最后一个分段吊上去了,我们蹲在舱里,焊最后一道缝。那道缝,在船底,位置很别扭,得躺着焊,仰着脸,焊枪举着。焊花落下来,落在脸上,烫。我躺在那儿,焊了半个小时。焊完了,我爬出来。刘师傅蹲在舱口,看着我。他说:“卡佳。”我说:“嗯。”他说:“你焊的这道缝,我看了。”我说:“咋样?”他说:“零缺陷。”我说:“啥?”他说:“零缺陷。没有气孔,没有夹渣,没有未熔合。超声波检测,一级。零缺陷。”我坐在甲板上,看着他。他说:“卡佳,你震惊我了。”我说:“啥?”他说:“你震惊我了。我干了三十五年,焊了三十五年。我焊的缝,一级的多。可零缺陷的,少。你焊的这道缝,零缺陷。你震惊我了。”我看着他。他的眼圈红了。他说:“你爷爷要是还在,他得高兴。”我说:“他死了。我爸爸也死了。”他说:“我知道。可他们手艺,在你手上。”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跟刘师傅的手一样,全是疤。烫的,磨的,割的。我爷爷的手,我爸爸的手,我的手。三代人的手,都一样的。都是焊工的手。都是铁的手。都是把船焊在一起的手。
那天晚上,厂里请吃饭。赵主任给我敬酒。他说:“卡佳,你牛。”我说:“我不牛。”他说:“你还不牛?刘师傅夸人了。他三十年没夸过人。”我说:“他夸我,是因为我焊得好。”他说:“你焊得好,就是牛。”我说:“不是我牛。是我爷爷牛。我爸爸牛。他们教我的。”他说:“你爷爷在哪儿?”我说:“死了。”他说:“你爸爸呢?”我说:“也死了。”他说:“那你在哪儿学的?”我说:“在船厂。在尼古拉耶夫。在‘61名公社社员’造船厂。我十八岁进厂。我爷爷带我。我爸爸带我。老师傅带我。他们教我焊。教我别急。教我别猛。教我把每一道缝,都当最后一道缝焊。他们说,船要下海。海里没有人救你。你焊的缝,就是你的命。也是别人的命。”赵主任不说话了。他端起酒杯,说:“敬你爷爷。敬你爸爸。敬乌克兰的焊工。”我说:“敬焊工。”
后来,厂里来了几个乌克兰老乡。都是从尼古拉耶夫来的,都是船厂下来的。有焊工,有铆工,有油漆工。他们听说我在这儿,来找我。他们说:“卡佳,你在这儿咋样?”我说:“挺好。”他们说:“他们欺负你不?”我说:“不欺负。他们夸我。”他们说:“夸你啥?”我说:“夸我焊得好。”他们说:“你焊得好,在乌克兰也好。可乌克兰没活了。”我说:“所以我来这儿了。”他们说:“你想家不?”我说:“想。”他们说:“想啥?”我说:“想第聂伯河。想船厂。想那块牌子。想我爷爷站在牌子下笑。想我爸爸站在牌子下不笑。”他们不说话了。他们也是从那个厂出来的。他们也想。
上个月,我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一万二。我数了三遍。在乌克兰,我得干四个月,才能挣这么多。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她说:“卡佳,你那儿咋样?”我说:“挺好。有活干。有钱挣。有饭吃。”她说:“你住哪儿?”我说:“厂里宿舍。有空调。有热水。有网。”她说:“你吃啥?”我说:“食堂。有米饭。有菜。有肉。有时候有饺子。”她说:“你吃得惯?”我说:“吃得惯。比乌克兰的黑面包好吃。”她笑了。她说:“卡佳,你别忘了你爷爷的手艺。”我说:“没忘。我天天用。”她说:“好。好。”她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窗外是高栏港。灯火通明。吊机还在转。船坞里还有焊花。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看着那些焊花,想起我爷爷。想起他教我焊第一道缝。他说:“卡佳,你看。焊枪一打,钢就化了。化了以后,它要重新长在一起。你得让它长好。长不好,就有缝。有缝,就进水。进水,就沉船。沉船,就死人。所以你得焊好。你得让每一道缝,都长在一起。长成一块。长成整的。长成船。”我说:“爷爷,我记住了。”他说:“你记住就行。”
我记住了。我焊了十六年。在乌克兰焊,在中国焊。焊货轮,焊军舰,焊科考船。焊平缝,焊立缝,焊仰缝。焊缝里有我的汗,有我的血,有我爷爷的手艺,有我爸爸的手艺。焊缝里,有尼古拉耶夫的海风,有珠海高栏的阳光。焊缝里,有一个乌克兰女焊工,站在中国的船坞里,焊着船。船要下海。海很大。船要开出去。开到南极,开到北极,开到世界上每一个港口。船上有一道缝,是我焊的。那道缝,零缺陷。刘师傅说的。零缺陷。我爷爷要是还在,他会说:“卡佳,你焊得好。你震惊你师傅了。可你别骄傲。下一道缝,还得焊好。”我说:“爷爷,我不骄傲。我接着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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