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落叶本该是温柔的事,扫帚碰触落叶多么美好,扫动的沙沙声多么安静,可惜这里的人似乎不懂。
以前也许懂,如今一切都交给机器,落叶被当作垃圾,人变得越来越没有人味。
一首扫地诗
元 倪瓒《渔庄秋霁图》
《落叶》 (唐)王建 陈绿向参差,初红已重叠。 中庭初扫地,绕树三两叶。
住在柏林的两个月,在那栋花园环绕的房子里,我什么家务也不用做,不是不想做,是马提亚斯夫妇不让我做。我不爱做家务,但喜欢洗碗,喜欢洗衣服,只要量不是很大,我都宁可手洗,我喜欢水流过指间的感觉。
看见我洗碗,他们就会制止,我说就几个碗碟,一下就洗好了。不,不,家里有洗碗机,他们坚持让放在那里。有时趁他们不在,我还是会手洗,好像做贼,洗了擦干放回橱柜,台面上不留一滴水。
我唯一被允许做的家务,就是扫檐阶的落花,谢天谢地,他们没有专做这项任务的机器。他们有一把扫帚,形制像长柄刷子,刷头是细齿硬塑料,很不好用,聊胜于无,胜于机器多矣。门廊靠墙长着几株凌霄,藤蔓爬了半墙,直爬到二楼阳台栏杆上,七八月花开正盛,每天清晨落得一地,杂着些许早枯的叶子。橙红色小喇叭状的花朵很好看,我舍不得扫,留到午后才拿起硬扫帚,尽可能轻柔地扫,把花扫拢,收进一只铁桶里,不必急着倒掉,花的橙红衬着铁皮的淡青,别有雅趣。他们下班回来看见地上干净,很是高兴,他们不爱干这活,很烦这些没完没了的花。
把落花倒进垃圾桶叫人不忍,但我不像林黛玉那样悲戚,更不会给花来一场葬礼。扫落花只使我想家,小时候,清晨总是我扫院子,暮春扫落在地上的桐花,秋天扫落叶,地是泥地,花叶清香,时常还带着露水,而用笤帚扫地,人和花和泥地都静寂。
王建这首诗也使我想家,他写的就是在庭院扫地。扫地再平常不过,古人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先把头门敞开,接着洒扫庭院,然后才做早饭。乡下人至今仍是这样的生活习惯。扫落花,扫落叶,哪怕只是日常扫地,都有诗意,但不是谁都能写一首诗,能感受到诗意就已经很幸福了。
准确而言,诗也不是写出来的。诗人观察和倾听世界,在写之前,诗已经完成。所谓“写”,不过是用语言对之进行编码,编码不是表达,而是魔法,它决定一首诗的死活。
我们来看王建的扫地诗。先通读一遍,知道是秋天,再来场景代入。庭院里有棵树,也许是两棵,“陈绿”即绿叶陈旧,树色看上去有些老了。“参差”形容树叶高低不齐,一般解释到此为止,可这句到底是什么感受?是说树叶仍然茂盛吗?
答案在第二句,“初红已重叠”,初红指才变红的叶子,“已重叠”的“已”呼应首句的景象,那么陈绿参差就是说绿叶仍茂盛,而红叶已经很多。树色是诗人扫地时注意到的,红绿并在传递出岁序流转的紧迫感,却说得这般淡然。
才扫完地,又飘落几片叶子,绕树翻飞。“中庭初扫地,绕树三两叶。”此又添一层紧迫,余味不尽。
这首绝句在许多典籍中皆有记载,版本存在异文。首句的“向”,有的作“尚”,逻辑未免板实;“中庭初扫地”的“初”,有的作“新”,第二句已有“初”字,此句“新”字更好,避免了重字,也更写出扫地后庭院的清新;结句的“绕树”,有的作“绕池”,感觉还是绕树更好,落叶绕树有惜别之意,亦合常理,以池之大,两三片落叶怎个绕法?虽然如上,在此还是选用通行版,辨析仅供读者余闲时赏玩。
游子与落叶
明 文徵明《空林落叶图》
《落叶》 (唐)孔绍安 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 翻飞不肯下,犹言惜故林。
十年前读这首诗,我深受触动,那时漂泊不定,游子之心对故旧多所眷恋。现在还是漂泊不定,但不再恋旧,而是让人生的河流带着我走。
孔绍安生于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其父是陈朝吏部尚书,陈亡时,他才十三岁,随父亲入隋,迁居京兆鄠县(今西安市鄠邑区),闭门读书,落叶诗即作于此期间。了解背景之后,我更加懂得诗中的惆怅,朝代变迁,诗人被迫离开江南,北方早秋,看见树叶飘落,使他惊心。
“早秋惊落叶”,首句的“惊”,发动了诗的诞生。一阵秋风,落叶颤抖着飘落,像是受到惊吓,其实受惊的是诗人。再看那落叶,“翻飞不肯下,犹言惜故林。”落叶在风中翻飞,似乎眷恋树身,舍不得离开故林。
诗人显然以落叶自喻,自伤飘零,这种心情在安土重迁的古代,必定引起游子的普遍共鸣。况且他当时还年轻,不到二十岁吧,故土家园的纽带还很深,时局动荡对他身心冲击非常巨大。
孔绍安隋末出任监察御史,后追随李渊,唐朝建立后,获授内史舍人并受厚赐,直到四十五岁去世,一直身居高位。他后来的心境肯定和咏落叶时大不同。人毕竟不是落叶,甚至不是树,树移死人移活,人更像一条流动的河。
西风催衬梧桐落
清 蔡含《梧桐栖鸦图》
《忆秦娥》 (宋)李清照 临高阁,乱山平野烟光薄。 烟光薄,栖鸦归后,暮天闻角。 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催衬梧桐落。 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此词旧本或题作“咏桐”,未必合乎作者本意。易安写的是一个秋天的傍晚,登临高阁所见之景,所闻之声,以及她凄凉的心情。
情之与景,互为表里,互相渗透。创作时间不可确考,词意有悼亡之感,应作于南渡之后。“乱山平野烟光薄”,临阁远眺,空间是这样荒凉,旷野上,夕照最后的余晖笼着烟霭,她好像被死神遗留在这里。
“烟光薄”,叠此一句,既是词调格律的需要,也在视觉上加深了乱山平野的昏暝,并将感官转向听觉。“栖鸦归后,暮天闻角”,群鸦归飞啼叫,哑哑之声使人心惊,而后远处传来军营的角声,更增添黄昏的悲壮,使人无限惆怅。
下片转入室内,“断香残酒情怀恶”,熏香烧尽,杯中酒残,没有什么能排遣她的愁闷。窗外西风阵阵,催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李清照词中常写到梧桐,比如《念奴娇》中的“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鹧鸪天》中的“寒日萧萧上琐窗,梧桐应恨夜来霜。”这首《忆秦娥》虽然并非咏桐,却写出梧桐秋色,写得很寂寞。
因为梧桐,我对这首词颇感亲切,像是见到了亲人。从前我家院子里就有四棵桐树,每年立秋后,尚有余暑,傍晚坐在树下乘凉,月影婆娑,一阵风过,桐叶飘落,也是惊觉已经入秋。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说的便是梧桐。
秋天的早晨,院子里落满桐树的黄叶,都是我来扫地。院子很大,一般用扫帚,扫帚太长太硬,我喜欢用笤帚,笤帚是脱籽的高粱穗扎成宽扁的扇形,用它慢慢地扫。宽大的桐叶真好看,有的明黄,有的橙黄,有的黄绿斑驳,我总要拾几片,将叶柄握在手里,时而把叶片覆在脸上,嗅闻落叶的清香,真是喜爱之不尽。我那时年纪小,并不懂得悲秋,若论寂寞,倒是秋收后的田野让我颇觉寂寞。
如今孑身远在异国,或因气候相似之故,我与童年在老家并无隔世之感。这里的秋天是我熟悉的,槐树杨树都是我的老乡,还有许多野草,它们是我童年的好朋友。我唯一思念的是桐树,这里没有桐树,高大俊朗的山毛榉,扶疏茂盛的马栗,我都很喜欢,可是没见到桐树。忽然想起故乡这些年来,作为土著的桐树越来越少,我们村里几乎一棵也看不到,家家门前庭院里种的都是新秀果木。
这里的马栗树和桐树一样怕冷,还不到九月,碧绿茂叶就开始萎黄。有如一场火在将它们舔噬,叶子皱缩起来,颜色转为黄褐,再变成枯褐,十月凋落。那机器轰鸣着,没有半点怜悯,把落叶作为垃圾收走。
旧叶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新叶,马栗树到了四月,又会开满粉红洁白的花簇。走过教堂广场后,我这样想着,不觉到了街角的意大利餐吧。玻璃门蒙尘紧锁,玻璃橱窗百叶窗遮挡着,下方有手掌宽一道缝隙,落着许多枯干的叶子,怎么落进橱窗里去的呢?我有些纳闷,蹲下来细看,原来是靠窗的绿植枯死了。
今年回来,邻居说起的第一件事就是马蒂诺死了,两年前死于肺癌。他的餐吧还在,橄榄绿蓬窗上印着他的名字,以前他每天都在餐吧,看见我总是热情招呼,门口露天有几张小圆桌,他的意大利老乡经常在这里吃饭啜饮。我站在橱窗外,似乎仍看见他在吧台后面站着:酒吧式黑围裙,雪白衬衣,艺术家气质的灰白长发,在头顶扎成发髻。
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在我的感觉中,马蒂诺和他的餐馆早已是街区的一部分,从前一直是,现在也依然是。
作者 / 三书
编辑 / 张进 李阳
校对 /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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