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了一万一千具遗体后,我劝你一句:那盒骨灰,真没必要留着

我在殡仪馆火化车间干了十六年。十六年里,我烧了一万一千多具遗体。炉子换了三代,从最早的柴油炉到现在的天然气炉,温度从八百升到一千二。骨灰盒的材质从普通木盒到玉石、檀木、甚至有人拿不锈钢的。但我跟你说句实话——那盒骨灰,真没必要留着。

头几年我也觉得,人走了,留盒骨灰是个念想。后来烧得多了,看的事也多了,慢慢就不这么想了。

先说骨灰是怎么来的。遗体推进炉子,一千多度烧一个半到两个钟头。出来的不是灰,是碎骨头。大的像指节,小的像米粒。我们拿铁盘接出来,搁在冷却台上晾。晾凉了倒进粉碎机,打成细颗粒。那个细颗粒,就是你们拿到的那盒“灰”。其实不是灰。是碎骨头渣子。一具成年人的骨头烧完,撑死三公斤。大部分是磷酸钙,跟粉笔灰的成分差不多。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来领她老伴的骨灰。她抱着那个盒子,坐在大厅椅子上,拿袖子擦了擦盒盖。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跟我说“我把他搁家里,天天陪着我”。我说“您高兴就好”。她走的时候,步子很慢,抱着那个盒子,像抱着个孩子。

过了一年,她又来了。这回是给她自己选墓地。她坐在我办公室那把椅子上,说“小敏,我那个老伴的骨灰,我想把他撒了”。我问为什么。她说“我搁在家里一年,天天看着。越看越难受。那个盒子沉甸甸的,搁在柜子上,我每天擦一遍。擦完了,心里更空。后来我闺女说,妈你把他撒了吧。我说那怎么行。她说你撒了,他还在你心里。你留着那盒灰,反倒把他困住了。我想了一宿。第二天抱着那个盒子,坐公交车去了江边。我把盖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江里。风一吹,散了。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他走了。真的走了。但他轻松了。我也轻松了。”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是我头一回看见有人撒完骨灰笑出来。

还有一回,一个中年男人来领他父亲的骨灰。他抱走之后过了半年,又来了。这回是来问“我那个骨灰盒里的骨灰,怎么跟别人说的不一样”。我问怎么了。他说他媳妇擦柜子的时候,把骨灰盒碰翻了。骨灰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拿手捧,捧了半天,捧不干净。有些渣子掉在地板缝里,抠不出来。他趴在地上拿牙签挑,挑了一下午。后来他坐在那堆灰里,忽然笑了。他说“我跟我爸一辈子没这么近过”。他把剩下的收起来,装回盒子里。但那个盒子他没再搁柜子上。搁在阳台角落里,拿块布盖着。他说“就搁那儿吧。不擦了。哪天想起来了,看一眼。想不起来就算了”。

我烧过最小的遗体,是六个月大的。那个妈妈坐在走廊里,抱着个空的包被。她不肯要骨灰。她说“他还没成型,拿回去我不知道搁哪”。我给她装了一小袋,她没接。后来我把它撒在了殡仪馆后山那片松树林里。那天下午风很大,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很快就没了。

我也烧过最大的。一个两百多斤的男人。他的骨灰装了满满一盒,还冒尖。他儿子来领的时候,抱着那个盒子说“我爸这辈子,什么都比别人多。连灰都比别人多”。后来他把那个盒子搁在车里,开了两天,开到内蒙古。他说他爸年轻时候在那边当过兵,一直想回去看看。他把骨灰撒在草原上了。回来的时候他跟我说“小敏,撒完了,我站在那儿,觉得我爸好像笑了”。

十六年里,我见过太多人抱着骨灰盒哭,也见过太多人抱着骨灰盒发呆。哭的人,大多刚走。发呆的人,大多过了一两年。再往后,那些人就不来了。骨灰盒搁在家里某个角落,落了灰。清明想起来擦一擦,想不起来就算了。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最后就剩这么点东西。三公斤。粉笔灰一样。装在盒子里,搁在柜子上。你天天擦,它也在。你不擦,它也在。它不说话。它不吃饭。它不陪你。你高兴的时候它不知道,你难过的时候它也不知道。它就是一堆骨头渣子。

但你心里那个人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他走路的样子,他吃饭的习惯,他骂你的那些话,你闭着眼都能想起来。那些东西不在那个盒子里。在你脑子里。在你心里。你走到哪,它们跟到哪。你不用抱着。不用擦。不用锁在柜子里。

所以我说,那盒骨灰,真没必要留着。你要是觉得撒了不放心,就找个地方埋了。种棵树,栽棵花。你要是觉得留着安心,就搁着。但别把它当成那个人。它不是你爹。不是你妈。不是你老伴。那个人在你心里。你把他搁在柜子上,反倒把他弄丢了。

我明年退休。退休之后我打算去趟海边。把我爹的骨灰撒了。他走的那年我还没来殡仪馆上班。骨灰盒搁在我姐家柜子里,二十多年了。我姐每年擦一遍。擦完了说“爹,小敏来看你了”。其实我没去。我每年都忙。今年我想去。把那个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海里。然后站在那儿,跟他说句话。说什么呢。就说——爹,你走吧。我记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