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上午去办退休了,灵活就业缴费十八年,一共缴费十九万多
昨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有完全亮,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铁锅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我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那件深灰色外套,提前熨过,衣领挺得很平。
这是我准备去办退休的衣服。
我今年五十五岁,离婚十二年,女儿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过去十八年,我一直以灵活就业人员的身份缴纳养老保险。每个月的钱,都是我自己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这十八年里,我换过三份工作。
最早在一家小饭馆后厨帮忙,后来去超市理货,再后来给别人做家政。收入有高有低,可养老保险从来没断过。哪怕有一年我生病在家休息,哪怕有几个月手里只剩几百块钱,我还是想办法把缴费续上。
到昨天上午为止,我一共缴了十九万多。
这个数字我在心里算过很多次。
十九万多,不是我一天挣来的,也不是谁送给我的。那是我十八年里一次次交出去的钱,是我不敢乱花、不敢停下来的底气。
我洗漱完,煮了一碗面,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女儿前一天晚上给我发了消息:“妈,明天办完退休别忘了拍张照片。”
我回她:“知道了。”
她又问:“你紧张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回道:“有一点。”
其实不只是紧张。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往一个地方赶。每个月缴费,攒够一笔钱,再缴下个月。那条路虽然辛苦,却一直有方向。
可退休手续一办完,方向好像突然到了尽头。
早上七点半,我拿着身份证、户口簿和缴费记录出了门。走到楼下时,隔壁的周姐正在浇花。
她看见我穿得整齐,问:“今天不上班?”
我说:“去办退休。”
她愣了一下,水壶停在半空:“这么快啊?你才五十五吧?”
“到了年龄。”
周姐把水壶放下,笑着说:“那以后可享福了。”
我也跟着笑:“享福还早着呢。”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别人说退休是享福,可对我来说,退休意味着以后不用再起早贪黑,也意味着每个月少了一份工资。生活不会因为手续办完就变得轻松,药费、生活费,还有女儿以后成家需要帮衬的地方,哪一样都不会自己消失。
办事大厅里人不少。
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上等候。周围大多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有人陪着老伴,有人由儿女搀着,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紧紧捏着那只透明文件袋。
叫到我的号时,我站起来,腿竟然有些发麻。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材料,低头核对信息。
“灵活就业缴费?”
“是。”
“缴费十八年。”
“是。”
她又看了一遍电脑,说:“累计缴费十九万多,材料基本齐全。这里签字,确认一下。”
我接过笔,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十八年,三个字明明很短,可我看着那张表,脑子里却一下子闪过许多画面。
冬天凌晨五点出门,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在超市仓库搬货,腰疼得直不起来;女儿上高中时突然发烧,我一边缴住院费,一边想着这个月的保险费还没交;还有那次家里漏水,我本来准备拿缴费的钱修房子,最后还是把保险费先交了。
那时候我也问过自己,为什么非要坚持?
没有单位替我交,没有人催我交,更没有谁承诺我以后一定能过得多好。
我只是害怕老了以后,手里什么都没有。
工作人员提醒我:“可以签了。”
我低头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很重,像是十八年的日子都压在那一横一竖里。
手续比我想象中快。
办完以后,工作人员把材料递给我,说:“后面按通知领取待遇,注意查收信息。”
我点点头,站在窗口前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我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摇头:“没了。”
可我其实想问,办完退休以后,我还是不是一个有用的人?
这句话到了嘴边,最终没有问出来。
我走出大厅,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在文件袋上,里面那几张纸亮得有些刺眼。
我给女儿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只有我的手、文件袋和那张盖了章的表。
女儿很快回:“妈,恭喜你!以后终于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看着这句话,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真的走到了这一天。
女儿又发来一条:“你下午来我这里住吧,我给你做饭。”
我没有马上答应。
女儿工作忙,平时下班已经很晚。我去住几天可以,长住就会让她为难。更何况,我知道她的生活也不容易,房租、车贷、日常开销,样样都要靠她自己。
我回复:“不用,我回家吃。”
她隔了一会儿打电话过来。
“妈,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没有。”
“你别嘴硬。退休是好事,你怎么听起来像丢了什么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是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
过了几秒,女儿说:“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学做面点吗?”
我笑了一下:“那是随口说的。”
“你每次都说随口说。以前没时间,现在有时间了,就去学。”
我没有回答。
女儿继续说:“妈,你缴了十八年养老保险,不是为了让自己退休以后只坐在家里发呆。你辛苦那么久,也该把时间还给自己了。”
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退休就是从工作里退下来,从忙碌里退下来,从别人需要里退下来。
可女儿提醒我,退休也可以是重新开始。
下午回到家,我把外套挂好,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以前下班回来,我总是累得不想动,碗筷堆在水池里,衣服也要拖到第二天才洗。
那天我把家里从里到外擦了一遍。
擦到阳台时,我看见角落里那台旧面包机。是女儿上大学那年买给我的,买回来以后只用过两次,就一直闲置着。
我把面包机搬到餐桌上,擦干净,插上电。
晚上,女儿又打来电话。
“妈,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办退休顺利吗?”
“顺利。”
“那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我看着餐桌上的面包机,说:“还行。”
她笑了:“你别只说还行,给我一个具体答案。”
我想了想,说:“我有点害怕,但也有点期待。”
这是我第一次把这种感觉说出来。
女儿没有安慰我,只说:“那就对了。害怕说明你在面对新生活,期待说明你还没放弃自己。”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灯光。
十八年以前,我也是这样坐在出租屋里,算着每个月该交多少钱。那时候我刚离婚,女儿还小,亲戚劝我别交了,说女人一个人过日子,先把孩子养大再说。
可我不想把自己的晚年交给任何人的一句承诺。
我知道女儿会孝顺,可我不愿意把养老变成她必须背负的债。
所以这十九万多,是我给自己的交代。
第二天早上,我去附近的培训点报了面点课。
报名的时候,老师问:“您以前做过吗?”
我说:“没正式学过。”
“退休以后学着玩吗?”
我摇头:“不只是玩。我想以后在小区门口租个小窗口,卖点馒头、花卷和面包。”
老师看了我一眼:“一个人做,会不会太累?”
“累了就少做一点。”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轻松。
以前我总想着,只要还能干,就多干一点;只要别人需要,就不能拒绝。现在我想明白了,退休不是让自己继续证明能吃苦,而是终于可以决定,什么值得做,什么可以不做。
第一堂课结束后,我带着一袋自己做的花卷回家。
晚上女儿视频看见了,夸张地瞪大眼睛:“这是你做的?”
“当然。”
“妈,你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面粉,笑着说:“昨天上午我还是去办退休的人,今天已经是面点班的新学生了。”
女儿说:“那以后我是不是可以提前预约?”
“可以,先交钱。”
她笑得直不起腰。
我也笑了。
昨天上午办退休的时候,我以为那是我人生里一扇关上的门。可真正走出大厅以后我才发现,门并没有关,只是换了一种开法。
我缴费十八年,一共缴了十九万多。那些钱没有让我突然变得富有,却让我在五十五岁这一天,仍然有资格对自己的生活说一声:从现在开始,按我的想法来。
我不再需要每天赶着上班,也不必靠不停劳作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可以学做面点,可以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可以在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坐在阳台上喝茶。
如果哪天真的在小区门口支起一个小窗口,我会把招牌写得简单一点:
“暖面点心。”
因为我这一生,吃过很多苦,熬过很多难。
往后的日子,我想给自己留一点热气,也留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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