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4日,在广州“读懂中国”国际会议期间,英国剑桥大学政治与国际研究系前高级研究员马丁·雅克接受中国新闻网专访时抛出一个困惑:古埃及、古巴比伦、古罗马早已成了历史书上的名字,为什么唯独中国从夏商周一路走到今天,始终没有散架。
马丁·雅克在摆满书籍的办公室接受访谈
他给自己设了三道排除法——不是靠纯粹的法律约束,不是靠契约关系,也不是靠武力征服,因为任何单一手段都撑不起数千年。
那到底靠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最好把和中国“同期生”的另几个古老文明拉出来比一比。
为什么拿印度和古罗马来对比
很多人会下意识反驳:中国和印度、罗马根本不是一回事,怎么比?
先看可比性。
印度拥有和中国相近的地理规模与人口体量,同样诞生于大江大河的滋养,同样有着足以追溯数千年的古老文明,却在历史上从未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统一文明——过往的大型帝国只靠军事占领拼凑疆域,从未完成文化、制度、族群的深度融合,独立后也只是实现了表面的主权合并,长期呈现地方割据、族群壁垒固化的碎片化状态。
古罗马同样具备广阔疆域,还拥有统一的官方文字拉丁文,却最终走向分裂与文明体系瓦解。这三个文明体起点相近、体量相当,结局却南辕北辙——恰好构成了一组理想的对照实验。
三个差异变量,锁定了答案
对比下来,关键的差异不在地理屏障,也不在于谁打下的疆域更辽阔,而在于三套底层装置的组合。
第一套装置,是统一表意文字。 公元前221年秦朝完成统一后推行“书同文、车同轨”,把六国各异的文字规范为小篆。
从此,不管一个人讲的是粤语、吴语、闽南语还是客家话,只要提笔,大家写的都是同一套汉字——一个福建人和一个黑龙江人口头交流可能有障碍,但在文字层面没有任何隔阂。
而罗马帝国虽有拉丁文,却缺乏底层文化整合机制,拉丁文逐渐被各地方言取代,最终导致语言和文化的衰落。这套表意文字体系成为跨越两千多年、跨越千山万水的文明认同载体,是整条传导链里最重的哪一环。
第二套装置,是科举制搭起的社会流动梯子。 隋朝创立的科举制度,以汉字书写、儒家经典为核心选拔标准,无论父辈是什么出身,只要能读懂儒家经典、写得一手好文章,就有机会走进朝堂。
这套制度把统一的文明体系渗透到社会最底层,让文化的血液不断循环更新,而不是凝固在门阀世家的圈子里。中国各省之间差异极大——马丁·雅克甚至说过,中国各省的不同“远甚于欧洲诸国”——正是这条流动通道,让巨大的差异性始终被收拢在同一个文明框架之内。
马丁·雅克在公开场合发表主题演讲
第三套装置,是“征服者反被文明吸收”的融合机制。 元朝、清朝等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后,没有另起炉灶,而是主动承接汉字、儒家礼制与科举体系。清圣祖康熙熟读经史,清高宗乾隆一生写诗数万首。蒙古人入主中原后,不到百年便参与科举考试、融入中原文化。
这套以文明认同取代族裔血统的黏合逻辑,让来自草原的征服者几代之后都成了这套文明的新成员。相比之下,罗马帝国征服高卢后强行推广拉丁文,却因文化认同的缺失最终被蛮族推翻。
这三大变量共同构建了以文明认同为核心的“多元一体”格局,最终形成了马丁·雅克所称的“文明型国家”——一个用西方威斯特伐利亚民族国家框架无法解释的形态。
地理只是提供了发育空间,真正把这片广阔土地锁在一起两千多年的,是这套由文字、制度与融合机制构成的文明共识。
这个解释,边界在哪里
马丁·雅克的这套传导链并非没有争议。《金融时报》资深评论员吉迪恩·拉赫曼就曾批评“文明型国家”概念本质上是一种“文明例外论”:如果各国都以“文明”作为国家认同的基础,不同文明之间迟早会撞车,文明内部的少数群体也会被边缘化。
这个批评是否成立,取决于一个前提——文明认同是否一定导向排他。从中国的历史实践看,至少在元、清两个王朝的案例里,文明认同恰恰呈现为包容性而非排他性:外来统治者被吸收进这套体系,而非被驱逐。
拉赫曼的担忧更多是基于欧洲文明冲突经验的推论,而非对这套机制运行结果的描述。
但也要承认,这套解释有其失效条件:当缺失统一表意文字、跨阶层流动制度、主动融合机制或深度社会整合这四项条件中任意一项时,大一统的凝聚力可能就会出问题。罗马正是缺少了第二、四项,印度则几乎四者皆缺。
由此回看马丁·雅克的困惑,“为什么唯独中国”的答案其实并不神秘:不是因为中国人更聪明,也不是因为什么神秘力量,而是因为在两千多年前的某个节点上,这片土地上的人选择了一种以文明而非血缘、以共识而非武力为纽带的整合路径,并且把这条路径制度化、代际传递了下去。
理解这一点,或许比争论“文明型国家”这个概念本身更有现实意义——毕竟,今天西方用一套诞生于1648年的民族国家框架去丈量一个延续了两千多年的文明体,看不懂才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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