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姆把行李箱最后一个拉链拉上的时候,窗外正好传来清真寺的宣礼声。阿布扎比的黄昏,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橘红,像谁把一块橘子皮贴在玻璃上。她站在窗前,听着那悠长的唤拜声从远处漫过来,穿过高楼和棕榈树,穿过她卧室的纱窗,落在她的耳朵里,软软的,像小时候母亲的手。
行李箱旁边搁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张一凡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到了跟我说一声。冰箱里给你冻了一格椰枣,你爱吃的那种。”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翻扣在床上,屏幕的光被压住了,卧室暗下来一小块。
她回到阿布扎比已经三天了。三天前她从上海浦东机场飞回来,八个小时的航程,她没怎么睡,一直看着窗外从白到黑再到白。飞机落在阿布扎比国际机场的时候,热浪从廊桥的缝隙里扑进来,裹着沙漠的味道,那种干燥的、带着沙粒气息的热,跟上海黏糊糊的梅雨天完全不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
她到家那天,母亲做了她最爱吃的羊肉焖饭,藏红花染过的米粒金灿灿的,铺着大块的羊肉和炸得焦香的洋葱。她吃了两碗,一边吃一边跟母亲讲中国的事。讲上海的高楼和地铁,讲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讲城隍庙的小笼包和学校后门的煎饼果子。母亲听着,时不时笑一声,给她碗里添肉。她没提张一凡。一个字都没提。
直到今天下午,姑姑来串门,坐在客厅里喝阿拉伯咖啡,问她在中国的两年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她正要摇头,母亲忽然开口了,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买什么菜:“有个中国小伙子,给她冰箱里冻椰枣呢。”
玛丽亚姆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出去。她看着母亲,母亲端着杯子慢慢喝,眼皮都没抬。姑姑来了兴趣,追问了几句,玛丽亚姆含含糊糊地应着,最后姑姑拍了拍她的手,说了一句:“中国是好地方,但嫁人嘛,还是算了。”
就是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粒沙子落进水里,涟漪都没荡开就沉下去了。可玛丽亚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那句话一直响在耳朵边上。嫁人。她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件事。可姑姑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不疼,但酸。
她跟张一凡是去年春天认识的。那天学校国际交流处组织留学生去苏州春游,她报了名,坐在大巴车上靠窗的位置,拿着相机拍窗外掠过的油菜花田。大巴在高速上颠了一下,她手一抖,相机从膝盖上滑下去,滚到过道里。前排一个男生弯腰捡起来,回头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短头发,戴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谢谢你。”她用中文说的,带着一点阿拉伯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男生笑了一下,说没事。然后他转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回过头,问她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阿联酋。”
“迪拜?”
“阿布扎比。”
他点了点头,说阿布扎比好,他看过一个纪录片,讲卢浮宫阿布扎比分馆,那个穹顶特别漂亮。她有点惊讶,说你去过?他摇头,说没去过,但想去看。她说那你来,我请你喝阿拉伯咖啡。他说好。
这句“好”后来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他约她去学校后门吃麻辣烫,她辣得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他说“下次点微辣”,她说“不要,就要最辣的”。她带他去清真餐厅吃手抓饭,他用右手笨拙地抓着米饭往嘴里送,米粒粘了一脸,她笑得趴在桌子上。他陪她去逛七浦路买围巾,她挑了一条红色的,往脖子上一围,问他好看吗,他说好看,然后低头付了钱,她把围巾解下来塞回他手里,说“那你送我”。
两个人就这么处着,谁也没说“在一起”那三个字。但学校里认识他们的人都觉得他们是一对。他帮她改中文作文,她教他几句阿拉伯语日常用语。他在实验室做实验到深夜,她给他发消息说“冰箱里有酸奶”。她感冒发烧,他骑电瓶车穿过半个上海给她送药,到了楼下打电话让她下来拿,她穿着睡衣拖鞋跑下去,他把药往她手里一塞,说你快上去,别着凉了,转身就走。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骑电瓶车走远的背影,车灯在夜色里拐了个弯就没了。
她不是没想过以后。有一次在食堂吃饭,她试探着问了一句:“你爸妈知道我吗?”
张一凡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我跟他们提过。说有个留学生朋友。”
“朋友?”她盯着他的脸。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很稳。“玛丽亚姆,我跟他们说了你的事。我爸妈……没说什么。但我听得出来,他们心里不太踏实。”
“不踏实什么?”
“你是外国人。信仰不一样。以后的事,太远了。”
她说:“你爸你妈见过我吗?他们了解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说了一句话,我没跟你说过。他说,‘人家姑娘大老远来中国念书,毕业了要回去的。你别耽误人家。’”
玛丽亚姆放下手里的勺子。勺子磕在搪瓷碗边上,叮的一声。食堂里吵吵嚷嚷的,旁边桌几个男生在讨论游戏,对面桌一个女生在跟家里视频,声音开得老大。但那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玻璃,闷闷的,传不到她耳朵里。
“那你自己呢?”她问。
张一凡看着她,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在动。“我要是说了算,我现在就带你去领证。”
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你说了不算。”
“对,我说了不算。”他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到她碗里,“所以你毕业之前,咱们就好好处着。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她回国之后,这六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但碰一下就疼。
在阿布扎比,日子过得慢。她每天睡到自然醒,母亲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早饭,一张大饼,一小碟橄榄油,几块白奶酪。她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国内的同学们在朋友圈里发毕业照,发入职通知,发结婚请柬。她给几个关系好的同学点了赞,把手机搁在一边。
张一凡的消息每天准时来,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隔一天。她回得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一天。他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消息从每天三四条变成一两条,从一长段话变成几个字。“吃了吗”“早点睡”“上海降温了”。她也回得短。“吃了”“嗯”“你也是”。两个人像是在打一场谁先停下来的哑谜。
但冰箱里那格椰枣,是他上个月特意去城隍庙后面那家进口食品店买的。那家店是个黎巴嫩人开的,卖中东的椰枣、橄榄、香料和芝麻酱。她以前带他去过一次,他买了一小袋椰枣给她,她吃了说跟阿联酋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好吃。后来他每隔一阵就去买一袋,放在她宿舍楼下的冰箱里,她随时去拿都有。她走之前,冰箱里还剩大半袋。他发消息说,我给你冻上了,你回来就能吃。
可她回不来了。或者说,她回来之前,得想清楚很多事。
她跟母亲有过一次长谈。那天晚上,母亲下班回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电视关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母亲看着她,说:“玛丽亚姆,你回来这些天,一直在想你的事。”
她没否认。
“那个中国小伙子,你喜欢他。”母亲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很平。
她点了点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宣礼声又响起来了,晚祷的时间到了。母亲站起来,去洗了小净,铺了拜毯,面朝麦加的方向礼拜。玛丽亚姆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的背影,腰弯下去,额头触地,再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她等母亲拜完了,才开口。
“妈,我在中国两年,学会了很多东西。我喜欢那里的生活,喜欢那里的热闹,喜欢那里的人。张一凡对我好,他知道我不吃猪肉,每次吃饭都先问我在哪儿吃。他陪我过开斋节,虽然他不信,但他会给我买椰枣。他教我中文,帮我改论文,我发烧的时候他半夜送药过来。他没有什么钱,也没什么背景,但他是个好人。”
母亲把拜毯叠好,放在柜子上。她走过来,坐在玛丽亚姆旁边,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糙,指头上全是干家务和上班留下的茧,但很暖。
“他是好人。但好人多了,不是每个好人都能当丈夫。”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你想想,你嫁给他,你住哪儿?住上海?上海的房子多少钱一平米?你们俩刚毕业,工资够吗?你嫁到中国,逢年过节回不了家,你受得了吗?他爸妈就他一个儿子,他跟你回阿联酋,他爸妈怎么办?你俩一个信伊斯兰教,一个不信,以后有了孩子,听谁的?”
母亲每说一句,玛丽亚姆心里那根刺就往里钻一点。这些事她都想过,翻来覆去地想过,在回国的飞机上想了八个小时,在阿布扎比的这三天想了无数遍。她想不明白,想不通,想得头疼。
“妈,”她声音有点哑,“你跟我爸当年也是跨部落结婚的。爷爷奶奶不同意,你们还是结了。”
母亲笑了一下,但笑里没有笑意。“我跟你爸是一个国家的人,说同一种话,信同一个教。就这样,我嫁过来头三年你奶奶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后来你出生了,她抱了孙子才慢慢好起来。你想想,你要是嫁到中国去,谁给你带孩子?谁在你受委屈的时候给你撑腰?你一个人在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玛丽亚姆没话说了。她低头看着母亲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纹路的手。她想起张一凡的手。他的手很细,指头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一块淡黄色的老茧,是握试管磨出来的。他第一次牵她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她当时笑他,他说因为紧张。后来他的手就不怎么出汗了,牵起来很稳,很干燥,像一把合手的伞。
可那把伞只能遮她一个人。遮不了两家人,遮不了两个国家,遮不了两种信仰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沟。
在阿联酋,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是两个家庭的事,是两个部落的事,是宗教和法律的事。穆斯林女性嫁给非穆斯林男性,在法律上会遇到很多麻烦。她的孩子生下来算什么?她的财产怎么算?她以后的生活怎么算?这些东西不能不想。她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了,可以为了爱情什么都不顾。她二十三岁了,她知道面包有时候比玫瑰重要。
姑姑那句话说得轻巧。中国虽好,却不敢嫁给中国小伙。不敢。不是不想,是不敢。两个字的区别,隔着的是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她给张一凡发过一张照片。那天傍晚她在阿布扎比滨海大道上散步,拍了一张海边的落日。金色的光铺在海面上,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芒,整片海都是橘红色的。他把照片回过来,说好看,然后发了一段语音。她点开听,背景里有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油滋啦滋啦地响。他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里传过来,有一点远,但很清晰。
“玛丽亚姆,我昨天跟我妈打电话,提到你了。”
她按下暂停,又点开听了一遍。然后她回了一句:“你妈说什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文字:“她说,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别耽误人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是水晶的,挂着几百颗小珠子,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碎碎地洒在墙上。那是母亲前年重新装修时换的,花了不少钱。母亲说,灯亮一点,家里暖和。
她现在明白张一凡的意思了。他跟她一样,都听到了那句“别耽误人家”。只是他说得比她早,比她明白。她一直以为“不敢”的是她一个人,其实他也一样。他不敢让她放弃阿联酋的一切留在中国,不敢让她跟父母闹翻,不敢赌那一辈子的代价。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冰箱,从冷冻格里拿出那袋椰枣。冻过的椰枣硬邦邦的,像一颗颗小石子。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冰凉的,咬下去,果肉绵软,甜味慢慢化开,跟阿联酋的椰枣不一样,但也好吃。她靠在厨房台面上,含着那颗椰枣,看着窗外。阿布扎比的早晨,太阳刚升起来,把对面楼的玻璃照得晃眼。远处有鸟在飞,一群一群的,在淡蓝色的天空里转着圈。
她拿起手机,给张一凡发了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椰枣收到了。谢谢你。”
他很快回了:“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然后两个人就都没再发。对话框停在那里,上面是“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停了。她知道他也在写,写了又删。最后他发过来一个表情,是一个笑脸。她也回了一个笑脸。两个笑脸并排停在屏幕上,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往前走,谁也没往后退。
她合上手机,把剩下的椰枣放回冰箱。母亲从卧室出来,穿着工作服,准备去上班。路过厨房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说话,从灶台上拿了一片面包,抹了点奶酪,出门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然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玛丽亚姆站在厨房里,听着冰箱嗡嗡的响声,看着窗外阿布扎比的天空。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想明白,也许那时候张一凡已经结婚了,也许她也嫁了人。也许两个人再也不会见面了。但她会记得,在中国,在上海,有一个男生,会在她每次去冰箱拿东西的时候,在里面冻一袋椰枣。就为这个,她会一直记得中国的好。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你们差一点就在一起了,但最后因为一些说不清的原因没有迈出那一步?如果有,不妨在评论区说说你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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