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机票

陈建国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亮,亮了又按灭。儿子那条微信像一根刺,扎在眼里拔不出来:“爸,养老院一个月四千八,你退休金六千,刚好够。剩下的我们贴补,你别犟了。”

他坐在老房子的藤椅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墙角堆着老伴走后没来得及整理的衣服,樟脑丸的味道混着陈旧的烟味。这房子六十二平米,他住了三十四年,厨房瓷砖上还有儿子小时候用铁钉刻的“陈小宇到此一游”。

“我还没瘫呢。”他对着空气说。

一气之下,他买了去广州的机票。头等舱,两千三,付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想到儿子那句话——“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手就不抖了。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塞进两件换洗衬衫、降压药、老伴的骨灰盒寄存证,还有一本存折。存折上二十三万,是这些年攒下的。原本想留给孙子念大学,现在他改主意了。

飞机上,他靠着舷窗看云。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捧着本《广州老街巷》。陈建国搭话:“你去广州旅游?”

“出差。”年轻人说,“顺便逛逛沙面。您呢?”

“找我表弟。”陈建国说。其实表弟去年就走了,肝癌。他只是需要一个目的地,一个能让“一气之下”显得不那么荒唐的借口。

落地白云机场,热浪裹着芒果树的甜味扑面而来。他忽然不知道往哪走。表弟的号码还存在手机里,备注是“阿强-广州”,拨过去是空号。他站在到达厅门口,行李箱轮子卡在地砖缝里,拉杆箱“咔”一声歪了。

一个保洁阿姨过来帮他扶正,用白话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懂,但点点头。阿姨指了指地铁站方向,又指了指他手里的机票,笑了。那笑容让他想起老伴,想起她总说的“出门在外嘴甜点”。

他没去坐地铁,叫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他说:“随便开,先看看这城市。”

车过猎德大桥,珠江在夕阳下碎成万片金鳞。他忽然想起1987年,他和老伴来广州出差,住在南方大厦,晚上溜达到江边,老伴指着对岸说:“以后退休了,我们搬到这儿住。”后来老伴病了,哪也没去成。

手机响了。儿子打了三个未接。第四个他接了。

“爸!你在哪?养老院那边说今天可以去看房——”

“我在广州。”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什么?”

“广州。你妈以前说想来广州住。”

“爸你别闹了行不行?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出事了怎么办?养老院有什么不好?有人照顾,有伴——”

“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医院陪了几天?”陈建国问。

儿子不说话了。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老伴走的时候,儿子在深圳开会,赶回来时人已经凉了。陈建国没怪他,可这话像刀子,捅出去自己也疼。

“我住酒店,明天回。”他先挂了电话。

晚上他住进珠江边一家快捷酒店,窗户正对着江景。他打开行李箱,把老伴的骨灰盒寄存证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他点了根烟,被烟感器呛得咳嗽,又把烟掐了。

他想起老伴最后那几天,神志不清的时候总念叨“广州”。她年轻时在广州当过兵,通讯兵,扎两条辫子,照片他还留着。她说过广州的肠粉好吃,说退休了要每天早上去茶楼,一盅两件。

第二天他没回去。他去了沙面,在百年樟树下坐了整整一上午。有个老头在江边吹萨克斯,吹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陈建国给了十块钱,老头冲他点点头。

他给儿子发了条微信:“我打算在广州租个房。退休金够花。”

儿子秒回:“你疯了?”

“我没疯。我还能动,能走,能吃。等我不能动了,不用你说,我自己去养老院。但现在——”

他打了一串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妈想来广州。我替她住一阵。”

儿子没再回。

一个月后,陈建国在荔湾区租了间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二。楼下就是茶楼,他每天早上七点下楼,一盅两件,跟邻桌的老头们混熟了。有个老李,也是北方人,退休后来的广州,儿子在深圳。两人常约着去越秀公园下棋。

他把老伴的照片放在窗台上,正对着珠江方向。有天黄昏,他看见江面上有只白鹭飞过,忽然想起那年他们在南方大厦,老伴指着江说:“以后我们搬到这儿住。”

他笑了,自言自语:“你看,我来了。”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视频请求。他愣了一下,接了。

屏幕里儿子在办公室,背景是玻璃幕墙。“爸,”儿子说,“我下个月出差广州,来看看你。”

陈建国把镜头转向窗外。夕阳把江面染成橘红色,远处广州塔的灯刚刚亮起。

“来吧,”他说,“我带你去喝早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