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钱

贵州一88岁老人去世,娘家来了48人吃席,仅仅只有4个人给了礼钱。这事就出在我们家,那个88岁的老人,是我奶奶。

我奶奶叫冷王氏,十七岁嫁进冷家,做了一辈子庄稼人。她生了三个儿子,养大了,又帮三个儿子带大了七个孙子孙女。我是她最小的孙子,跟她睡一张床睡到十二岁。那时候冬天冷,我脚丫子冰凉,奶奶就把我脚抱进她怀里,贴着肚皮焐热。她一边焐一边哼山歌:“噢噢,崽崽睡觉觉,睡着梦见大灰狼。”我长大以后,一想起这个调子,鼻子就发酸。奶奶晚年身体不好,患有哮喘,走十几步就要歇一歇,但打起精神来,还是爱跟人笑。她常跟我说:“孙崽啊,奶奶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回娘家。娘家就是我的靠山,等哪一天我走了,你一定要让娘家人来送我。”我当时只当她说笑,没想到真到了那一天。

去年腊月,奶奶已经卧床不起了。有天她忽然精神好起来,要我扶她坐起来,她靠在床头,跟我爸说:“老大,给我把文军叫来。”文军就是我表伯,奶奶娘家那边的主事人。我爸当时还问:“叫文军干啥?”奶奶说:“我要跟他说点事。”我爸觉得她病糊涂了,没当回事,只答应着。可奶奶不依,催着我爸打电话,我爸只好打了。第二天,表伯真的从县城赶过来了,在奶奶床边坐了两个多小时。我们都在外头,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表伯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奶奶却笑着挥手。

过了十天,奶奶就走了。头天晚上她喝了大半碗小米粥,拉着我的手说:“孙崽,我梦见你爷爷了,他拿着一个红布包,在老屋门口冲我笑。”我说:“奶奶,你这是好梦,爷爷来接你了。”奶奶点点头,像小孩一样困了。第二天一早我去喊她,身子已经凉了,脸上还挂着笑。

按我们贵州乡下的规矩,老人过世,要停灵三天,吃三天流水席。我们家在镇边上,亲戚多,奶奶活着的时候人缘又好,消息一传开,头一天就来了一百多号人帮忙。院子里支起三口大铁锅,杀了猪,宰了鸡,蒸了满满几大甑白米饭。我爸和我两个叔叔披麻戴孝,跪在灵堂旁答礼。我负责招呼客人,收礼登记。堂屋里那张黑漆发亮的八仙桌上,摆着红纸、毛笔、砚台,请了村里教了一辈子书的陈老先生坐账房。谁来了,递上礼钱,老先生就扯着嗓子喊一声:“某某家,上礼多少多少!”声音拖得老长,显得热闹气派。

第二天中午,娘家那边的人到了。奶奶的娘家在三十里外的牛角寨,那边她还有一个亲弟弟,也就是我舅公,不过舅公前两年也病逝了。这回带队的是舅公的大儿子,我的表伯冷文军。表伯今年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嗓门大,常年在外跑货车。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还抱着娃娃。我数了一下,整整四十八个。四辆面包车还没拉完,有几个年轻的是骑了摩托车来的,车屁股后面绑着花圈和香蜡纸烛。他们一进村口就放起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五分钟。我赶紧迎上去,给他们发孝帕,引他们到灵堂前。

表伯进了院子,没有先去礼桌,而是带着四十八个人齐刷刷跪在灵堂前的草垫子上。“姑妈——您老人家走好啊!”表伯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咚咚咚磕了四个头,地上都磕出了坑。我跪在他们后面回礼,眼睛又红了。磕完头,我爸过来扶起表伯,说:“文军哥,一路辛苦了,先过去喝口茶,歇歇脚。”表伯点点头,带着人就往侧屋走。我爸又追了一句:“那个……礼桌在堂屋,你们看要不要先把礼上了?”表伯顿了一下,摆摆手说:“不忙不忙,等一下再说。”我爸也没多想,就去忙别的了。

可是这一等,等到中午开席,我都没见娘家人有一个往礼桌那边走。十二点钟,陈老先生把礼簿翻得哗哗响,冲着堂屋外喊:“舅爷府上的亲——上礼啦!”连喊了三遍,没人应。院子里吃席的亲戚都停下筷子,眼光齐刷刷往角落那四桌望去。表伯他们坐在那儿,像没事人一样,有的在逗小孩,有的在夹菜,就是没人起身。陈老先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理。我看我爸的脸色,已经由红变青,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抖。我二叔脾气爆,他把凳子一摔,就要冲过去质问,被我一把拽住:“二叔,今天是奶奶的日子,忍一忍。”

二叔喘着粗气,压低声音说:“你看看他们,四十八张嘴,白吃白喝三天,连个礼钱都不愿挂。这是瞧不起咱们冷家啊!”我劝道:“也许人家有讲究,等吃完了再说。”这时,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两张一块的票子,跑到礼桌前面,踮起脚想把钱放到砚台旁边,嘴里还念叨:“给老祖婆上礼!”他奶奶追过来,一把把他抱走,脸上讪讪的:“小娃娃不懂事,别瞎闹。”那孩子哇地哭起来。旁边几个客人看到了,交头接耳:“连孩子的钱都不让给,这娘家可真是一个子儿都不想掏。”我听了心里跟刀绞一样。奶奶生前那么疼娘家人,可他们呢?

那天一下午,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别桌的客人都在悄悄议论:“娘家来了这么多人也,怎么一个上礼的都没有?”“听说是老人家生前说过,不让娘家人花钱?”“哪有这种说法?再怎么说,礼尚往来,他们这是不给你们脸面。”我听了也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奶奶生前最看重娘家人,每次舅公家的日子她都要去,哪怕腿脚不便,也要我们开车送她。可现在,她躺在这里,娘家人却这样“抠门”。越想越觉得心寒,甚至怀疑奶奶临终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一厢情愿。

到了晚上,客人散了大半,娘家人被安排住在村里一户空着的亲戚家。我爹和两个叔叔坐在灵堂里,面前放着一碗凉茶,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我爹闷声闷气地说:“明天他们要是还不挂礼,我就把礼桌直接撤了,爱吃不吃。”二叔说:“哥,我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奶奶生前和娘家亲,可娘家不拿咱们当回事。回头得去问问文军,到底什么意思。”这时,我忽然想起奶奶去世前三天,曾把我爹叫到床前,迷迷糊糊地说:“老大,我走了以后,舅家那边来的,你千万别计较礼钱的事。他们是我娘家人,来送我,比多少礼都强。”我爹当时以为奶奶又在说胡话,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眼眶一下就湿了。他哽咽着说:“娘啊,你走了还替他们说话,可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表伯冷文军一个人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鼓囊囊的黑布包,神情凝重。我爹冷冷地看着他,没起身。表伯走到我们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兄弟,我来给你们赔罪了。”我爹愣住了,二叔也愣住了。表伯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又从黑布包里取出一沓钱,厚厚一沓,用红纸包着,上面写着一行字:“姑妈大人,娘家人心意,五千元。”表伯说:“这五千块,是这回过来的四十八个人,一人一百,有的多拿了两百,我挡了回去,凑了个整。为什么不让大家上礼?是姑妈两个月前亲口叮嘱的。”

我们面面相觑。表伯继续说:“两个月前,姑妈专门让堂弟开车接我去了一趟,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文军啊,姑妈怕是没几天日子了。我走时,你叫上娘家的娘家人来送我,但是有一条,礼钱只许四个人上,每个人一百块。这四个人必须是咱们冷家辈分最大的四个长辈。你们这些晚辈一个都不许上礼。要是谁不听,我在那边也不安生。’我当时说:‘姑妈,这怎么行?娘家人上门哪有不挂礼的?’姑妈叹了口气,说:‘你们这几年,逢年过节都来看我,吃的穿的塞满了柜子,我心里有数。我嫁给老冷家六十年,没给娘家做过什么,反倒是我爹娘、你们这些侄儿侄女,一直在贴补我。我又老又病,还不了你们的恩。要是你们再花一笔礼钱,我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那四个长辈上礼,是规矩,是送我上路的意思。其他的人,一个都不许。’说完,姑妈还让我对着城隍老爷发誓,说要是我不依,她就不认我这个侄儿。”表伯说着,眼泪哗哗往下流。

我爹听完,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表伯把钱塞到我爹手里:“这钱不是礼钱,是我们这些晚辈凑起来,给姑妈‘做功德’用的。姑妈不让我们上礼,可没不让我们给她的孙子孙女留点念想。你们要是肯收,就给姑妈请一台好戏,唱上三天三夜,让她在那边热热闹闹的。要是不肯收,就当是我这个当表哥的,替姑妈还了当年你们供她孙子读书的人情……”说到这儿,表伯已经泣不成声。

我爹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住表伯,两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在奶奶的灵堂前哭成了泪人。我跪在旁边,也哭得直不起腰。原来奶奶的良苦用心,竟是怕娘家人花钱,怕他们觉得欠她,她想用自己的方式,把娘家人从人情账里解放出来。那四个上礼的长辈,其实是奶奶指定的“引路人”。奶奶说,娘家人里有四个老人与她同辈,她走了,要由这四个老人到她灵前“喊路”,她的亡魂才能找到回去的路。那四百块钱,是给那四位老人买鞋和买纸钱用的,不是寻常的礼金。

表伯又说:“你们不知道,姑妈心里一直觉得她欠我们冷家的。其实根本不是她欠我们,是我们欠她。六十年前闹饥荒,家里揭不开锅,我爹才八岁,饿得肚子直叫。姑妈那年十六岁,听说你们冷家要娶媳妇,愿意给一百斤苞谷和十块钱彩礼。姑妈二话没说,就应了这门亲事。嫁过来那天,她把我爹抱在怀里,对我太姥姥说:‘娘,以后弟弟就靠你了,我拿回来的粮食,你们省着吃。’后来我爹长大,考上师范,姑妈又偷偷把冷家爷爷给她扯衣裳的布料卖掉,换了学费。我爹常说,没有姑妈,就没有他。所以姑妈临终前说那样的话,我一点都不意外。她是把自己当成了娘家的恩人,可我们觉得,她是我们的亲人啊。”这番话让我们哭得更凶了。我爹跪在奶奶灵前,头抵着冰凉的砖地,一遍一遍地喊:“娘,你这是何苦呢。”

当晚,我爸把那张礼钱红纸重新裱好,压在灵堂香炉底下,给奶奶上了三炷香,说:“娘,你老人家心思重,儿子错怪你了。你放心,文军哥他们这份情,我记下了。”第三天出殡,天刚蒙蒙亮,表伯带着四十八个娘家人,一个不少地出现在院子里。每个人都换了一身素衣,头上包着白孝帕,手里举着花圈。表伯说:“姑妈,咱们娘家人来送你了。”那天下着小雨,山路滑,他们硬是抬着花圈,跟在灵车后面走了整整十里地。到了坟地,下棺的时候,表伯带着四十八个人齐刷刷跪在泥水里,齐声喊:“姑妈——走好——”那声音压过了唢呐,在山谷里撞了好几圈。

料理完奶奶后事,我翻开奶奶的遗物,找到一个铁盒子,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奶奶十八岁那年回娘家拍的,照片上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布衫,笑得眉眼弯弯。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回娘家,真高兴。”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泪又下来了。奶奶这一辈子,把娘家看得比命还重,可她知道,真正的亲,不是礼薄上的数字,而是那四十八个人一路跟到坟头的身影。

后来,我们家用那五千块钱,给奶奶请了一场傩戏,连唱了四天四夜。表伯他们又来了,坐满了前两排。散伙那天,我爹把剩下的一千多块钱硬塞给表伯,说:“哥,这是给舅公修坟的。”表伯推辞了半天,总算收下了。从那以后,每年清明,表伯他们都雷打不动地来给奶奶上坟,我爹也总是早早备下一桌好菜,大家围在一起,聊着奶奶生前的事,有说有笑。村里人说,没见过哪家的娘家人和婆家这么亲的。只有我知道,这份亲,是奶奶用自己的“傻”,换来的。

奶奶去世三年了,每当有人提起那件事,我还会把那个标题复述一遍:“贵州一88岁老人去世,娘家来了48人吃席,仅仅只有4个人给了礼钱。”可每次说完,我都会加一句:“谁又知道,那4个礼钱,是老人自己给自己留的路,剩下的44个人,是抬着心来的。”人间情义,从来不在账本上,而在人心底。奶奶这一生,用一次“不上礼”,把娘家人的人情都还清了,却把更重的亲情,种进了我们后辈的骨头里。那48个人吃的是席,咽下去的是对姑妈的念想。4份礼钱是规矩,44份沉默是心意,两样加在一起,才是她这一辈子修来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