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了我的下铺,还跟我下同一个站
一
我找到十九号下铺的时候,铺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的,二十来岁,穿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侧躺着,脸朝里,头发胡乱散在枕头上。她没盖被子,脚上还穿着鞋,鞋底蹭在我铺位那层蓝白格子的床单上,留下两道灰印子。
我站在过道里,背包带子勒着肩膀,手里还拎着一袋在站台上买的包子和豆浆。豆浆有点烫,塑料袋壁上凝了一层水雾,滴了一滴在我手背上。
“你好。”
没动。
“你好,这个铺位好像是我的。”
她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嗯,我躺一会儿,等会儿就走。”
我看了眼手机。离开车还有六分钟。过道里人挤人,一个大爷扛着编织袋从我旁边蹭过去,袋子上沾的灰蹭了我一裤腿。对面中铺已经爬上去了一个中年男人,脱了鞋,脚臭味混着泡面的味道从隔间里往外冒。下铺对面的位置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在啃一根火腿肠,肠衣掉在地上黏糊糊的。
“不是,”我又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不耐烦,“这铺是我买的,我坐了十四个小时硬座过来的,就想躺会儿。”
她这才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我才看清她的脸,眉毛很淡,左边眉尾有一小块缺了,像是小时候摔的疤。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不是画的,是熬的。她盯着我看了两三秒,那种刚睡醒的人在看清楚面前站着谁之前的那种眼神,空的,还没对上焦。
“你买的?”
“对,十九号下铺。”
她把手机从枕头边摸起来,摁亮屏幕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个我没预料到的动作——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12306的订单详情,十九号下铺,日期,车次,都对得上。名字不一样,但铺位号一模一样。
“我也是这个铺。”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水泥地。
我第一反应是系统出票出重了。第二反应是不可能,12306虽然偶尔犯病,但一个铺卖两个人这种事,概率比我中彩票还低。我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订单页面怼到她面前。两个屏幕并排亮着,同一个隔间,同一个铺位号,两个不同的身份证号。
对面中铺那个脱鞋的男人探下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前天。”
“我提前半个月买的。”
她不说话了。把手机收回去,两只手捧着,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搓。隔间顶灯的光打在她头顶上,头发有一块油得发亮。抱小孩的年轻妈妈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惹事:“要不你们找乘务员问问?”
对,找乘务员。我把背包扔在地上,转身往车厢连接处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铺上,没动,两只脚垂在铺沿,鞋尖对着鞋尖,像在等什么。
乘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胸牌上写着“列车员 陈”,脸被口罩遮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看不出表情。她跟着我走回来,接过我们俩的手机各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这个……”她顿了一下,“系统里十九号下确实有两个订单。可能是之前有人退票又重售,系统没刷新干净。这个责任不在你们,但铺位只有一个。”
“那怎么办?”我问。
陈乘务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隔间里现在安静了,抱小孩的妈妈不哄孩子了,中铺的脚臭味男人不翻身了,连隔壁隔间嗑瓜子的声音都好像小了一点。
“这样,”陈乘务员说,“你们自己商量一下。要是有人愿意让,差价我这边可以协调退补。要是都不让……”她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都不让,她也没辙。
我还没开口,那个女的先说话了。“我让我爸过来躺一会儿行吗?他腿不好,在上铺爬不上去,就躺一会儿,到下一站我们就下。”
我这才注意到隔间里少了一个人。六张铺,上中下各两张,我对面的上铺是空的,下铺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中铺是脱鞋男。她的铺应该也在这一组里,但我没看见第二个人。
“你爸?”
“他在隔壁隔间,跟人挤一个中铺。他腿去年在工地上砸了,里面还有钢板,爬不了上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陈乘务员,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今天这件事没什么关系的事。
陈乘务员看着我。
抱小孩的妈妈也看着我。小孩不啃火腿肠了,火腿肠举在半空,油亮亮的,小孩的眼睛也油亮亮的,盯着我看。
中铺的脱鞋男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我……”我说了一个字,停住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票,又看了一眼她那张票,然后说,“我同意。让她爸先躺一会儿,到下站再说。”
我听见自己说出“我同意”这三个字的时候,身后过道里有人“嗯”了一声,像松了一口气。抱小孩的妈妈低下头继续哄孩子了。中铺的床板又吱呀一声,脱鞋男翻回去了。
陈乘务员点了点头,说下站是沧州,还有五十分钟,到时候再看有没有空铺调剂。
她站起来,对我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还是没什么表情。然后她弯腰从铺底下拽出一个双肩包,拉开拉链翻了半天,翻出一管药膏,转身往隔壁隔间走。
我坐在过道折叠椅上,背包放在脚边,豆浆已经凉了,包子在塑料袋里捂出一层水汽,皮塌了。我盯着十九号下铺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床单上两道鞋印还在。五十分钟。我坐了十四个小时硬座,又得在折叠椅上再坐五十分钟。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回来了。她爸跟在后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脸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左脚走路的时候不太吃劲,右手扶着隔间的壁板慢慢挪。她一只手搀着他胳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旧暖水瓶。
她爸看见我坐在过道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两道很深的法令纹。“小伙子,对不住啊,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
“丫头不懂事,她应该先问清楚。”
“爸——”她在后面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我说的是实话。”她爸转过头去,语气不重,但很稳,“人家的铺,你招呼都不打就躺上去了,像什么话。”
她没再吭声,低着头把她爸扶到铺位上躺好,把暖水瓶放在小桌板下面,又弯腰把她爸的鞋脱了,摆在铺底下,鞋尖朝外。
我坐在过道里,包子吃了一个,剩下的塞回袋子里。豆浆没喝,凉透了,塑料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板上洇出一小摊。
“你也上来坐吧,”她爸躺下之后偏过头对我说,“过道里坐着算怎么回事。”
“不用了,我——”
“上来坐。这铺本来就是你的。”
我看了一眼她。她站在铺位边上,手插在卫衣兜里,没看我,也没说话。我拎着包坐到了铺位的另一头,尽量靠着壁板,离她爸的脚远一点。
她爸躺下来之后就没再说话,闭着眼,呼吸慢慢沉下去。腿上的钢板让他躺平的时候也只能侧着,一条腿微微蜷着,膝盖下面垫了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件旧毛衣。
“你爸那个腿,”我小声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她站在过道里,靠着隔间壁板,两只手还插在兜里。“工地上摔的。钢管滚下来砸的。去年秋天的事。”
“没赔?”
“赔了。赔的钱不够取钢板。”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我也没有再问。
二
车到沧州的时候,陈乘务员过来看了一眼,说十七号中铺空出来了,问我要不要换过去。我说不用了,再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走了。
她爸睡着之后打起了呼噜,不响,但很匀。她坐在对面那个没人坐的下铺边沿,抱着自己的双肩包,下巴搁在包上,眼睛半睁半闭。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在上一站下车了,换上来一个戴耳机的小伙子。中铺的脱鞋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去了,铺位空着。
“你到哪站?”我问。
“终点。你呢?”
“也是终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种“哦”的表情,没有更多的话。
终点站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城,站台上就两盏灯亮着,出站口连检票的闸机都没开全,人工通道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工作人员。我从站台上走出来的时候,夜风里混着煤渣和烧烤摊的味道,远处有一排电动车拉客的,车灯亮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我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还有一个男人咳嗽的声音。回头一看,她爸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她在左边扶着,两个人慢慢往同一个方向挪。她爸脚边还拖着一个拉杆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咯噔噔响。
公交站牌底下就我们三个人。
“你们也坐这个?”我问。
“嗯。”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站牌,“六路。”
六路,我也是六路。
车来了,那种小城特有的旧公交,门开的时候吱嘎一声,车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我让她爸先上,把行李箱帮她拎上去,她跟在后面,刷了三次卡才刷上。车上没几个人,最后一排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前面是一对搂着的情侣。
她扶她爸在靠前的位置坐好,自己坐在旁边,我坐在后面两排。车晃起来的时候她爸又睡着了,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每过一个减速带就颠一下,她伸手把他爸的头扶正,过一会儿又颠歪了。
我盯着窗外看。街边的店面都关了,卷帘门上贴着各种广告,一家建材店门口堆着几袋水泥,淋过雨的样子,硬邦邦的。这条路我认识,从火车站往南,穿过老城区,再过一个桥,就是我家那个方向。
“你也住城南?”她忽然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对,桥南那边。”
“桥南哪儿?”
“电机厂家属院后面那排自建房。”
她愣了一下,那个愣的时间比正常反应长了半拍,然后说:“我租的房子也在那附近。桥南菜市场楼上。”
车到桥南站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下车。她爸醒了,站在站台上揉了揉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你们认识?”
“不认识。”她和我几乎同时说。
“那怎么一路都一起?”
“碰巧。”她说,把拉杆箱拽出来,轮子磕在站台台阶上,咯噔一声。
我往家属院方向走,她扶着她爸往菜市场方向走。走了大概十来步,她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哎。”
我站住了。
“火车上的事,谢了。”
“没事。”
“你叫什么?”
“周野。”
“周野。”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一个不太好记的词,“我叫林小满。”
她爸在旁边插嘴:“小满,你跟人家好好说。今天要不是人家让铺——”
“知道了爸。”她打断他,把她爸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架了架,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们走远,她爸的左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一边走一边低头跟她爸说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三
我租的房子在电机厂家属院后面第二排,一间半,带一个搭出来的小厨房,月租六百。房东姓赵,五十多岁,以前是电机厂的车间主任,厂子倒了之后靠几间自建房收租过日子,人倒不坏,就是爱凑热闹,谁家来个人他都要打听清楚。
我回去的第二天,赵叔就敲我门了。
“周野,昨天半夜你带谁回来的?”
“没带谁。”
“我看见了,一男一女,往菜市场那边去了。”
“火车上碰见的,顺路。”
赵叔“哦”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再问,从兜里掏出一把青菜搁在我门口的鞋架上。“你婶子地里拔的,吃不完。”然后背着手走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一个铺位,一个巧合,一个同站下车,还能怎么样。
第三天我去菜市场买馒头,在卤味摊前面碰见了林小满。她站在摊子前面,盯着玻璃柜里的猪头肉看了很久,老板问她要不要,她说“看看”,然后走了。一转头看见我,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买菜?”她问。
“买馒头。”
“这家馒头不好,往东走第三家,老面发的,一块钱两个,比这个大。”
“你倒熟。”
“我在这住了快两个月了。”
她说完就往东边走了。我买完馒头从东边那个口子出去的时候,又看见了她。她蹲在菜市场后门的水泥台阶上,面前放着一个红色塑料盆,盆里泡着两双鞋,她拿着刷子在刷,刷两下停下来,把手套脱了,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一眼,又塞回去,继续刷。
“你爸呢?”
“在家。躺着的。”
“你不用上班?”
“请了几天假。等安置好了再去找。”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的刷子还在鞋面上来回蹭。“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烦的,问这么多。”
“没有。随口问问。”
“你说话倒是挺直的。”
“你也是。”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低头继续刷鞋。我拎着馒头走了。
又过了两天,赵叔又来了。这回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他往我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坐,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了。
“你那天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姓林是不是?”
“我没带她回来,人家自己住菜市场楼上。”
“对,就她。她租的是老孙头那间。老孙头今天找我了,说她拖了半个月房租,说她爸看病把钱花光了。老孙头那人你知道的,认钱不认人,说要清人。”
我没说话。
“我不是找你借钱,”赵叔吐了一口烟,“我是想问问你,她人怎么样。老孙头让我帮忙问问附近有没有人愿意给她做个保,欠的那几百先垫上,等她找到工作再还。我寻思你跟她认识——”
“我跟她不熟。”
“那就算了。我就是问一嘴。”赵叔站起来,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不过老孙头那人你也知道,真把人赶出来,那个腿不好的老头跟着遭罪。”
赵叔走了之后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六百块一个月的房子,我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在厂里做质检,不算多,但一个人花够了。几百块钱我拿得出来。可我跟林小满算什么关系?火车上她占了我的铺,我让了,到站发现是邻居,这已经够巧了。我再给她垫房租,这算怎么回事。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钱多啊?”
“不多。”
“不多你管人家闲事。”
“赵叔来说的,不是人家找我的。”
“赵叔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巴不得你管,管了他就不用管了。”
我妈说得对。但我还是给赵叔回了个电话。
“那个保,我来做。钱我垫,但我不直接给她,你转交。就说是你找的保人。”
赵叔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小子——”
“别跟我妈说。”
“我又不认识你妈。”
“赵叔。”
“知道了知道了。”
四
钱的事我没有跟林小满提过,她也没有问。但小城的熟人网络比我想的要密得多。老孙头收了钱之后嘴不严,在菜市场跟卖豆腐的刘婶说了,刘婶跟赵叔的媳妇说了,赵婶在门口择菜的时候跟隔壁裁缝铺的桂芳姨说了,桂芳姨又跟我房东赵叔说了,赵叔再见到我的时候拍了我肩膀一下,什么都没说,就是笑。
半个月之后,林小满他爸能下地慢慢走了。她开始找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我,点个头就过去了。倒是她爸,拄着根拖把杆当拐棍,每天下午坐在菜市场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晒太阳,看见我就招手。
“周野,过来坐。”
我坐过去,他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上。“小满找到工作了,在开发区那个电子厂,流水线,白班夜班倒。”
“那挺好。”
“好什么,一个月三千八,不管吃住。扣除社保到手三千四。”
“慢慢来。”
“慢慢来。”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看着马路上过去的一辆三轮车,“我这条腿要是好的,她不用这么难。去年在工地上,那个钢管要是没滚下来——”
“爸。”林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盒饭,“你又跟人说这些。”
“我说说怎么了。”
“没怎么。回家吃饭。”她看了我一眼,点了个头,扶着她爸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周野,你吃了没有?多了一盒。”
“我吃过了。”
“那算了。”她转回去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明天我请你。你那个房租的事,我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她爸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被她瞪了一眼,不笑了。
第二天晚上她来敲我的门,手里拎着一瓶可乐和两个从菜市场买来的凉菜,猪头肉和花生米,用塑料袋装着,袋子上印着“老李卤味”四个红字。
“就这个,多了请不起。”
“够可以了。”
我搬了两个小板凳到门口,她坐一个,我坐一个。路灯从赵叔家二楼窗口照下来,刚好照亮门口那一小块水泥地。
“钱我会还你,”她夹了一块猪头肉,没吃,先放在自己碗里,“但可能得分几个月。厂里压一个月工资,下个月才发。”
“不急。”
“急。我不喜欢欠人钱。”
“那随你。”
她嚼了两口花生米,忽然问:“你在电机厂做什么?”
“质检。就是看看零件合不合格,拿卡尺量,填表,一天量几百个。”
“无聊吗?”
“无聊。但不用跟人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帮了人,非要装得冷冰冰的。”
“我没装。”
“你装了。火车上你明明不想让铺,最后还是让了。房租的事也是,明明是你垫的钱,还让赵叔说是他找的保人。”
“你怎么知道的?”
“赵叔跟我说的。他原话是‘那个周野啊,嘴上说不管不管,回头就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
“不过你装也没用,”她把可乐瓶子拧开,递给我,“在小城,你干了什么瞒不住。菜市场刘婶昨天还问我,你是不是我对象。”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我说是我在火车上抢了他铺位的那个人。”
“那刘婶信吗?”
“信不信的,反正明天整个菜市场都会知道。”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左边的眉尾那个缺口显得没那么突兀了。
五
林小满在电子厂上班之后,我们碰面的次数反而多了。电子厂在开发区,离电机厂骑车二十分钟,早上七点半打卡,她每天六点五十从菜市场那边骑电动车过来,经过我门口的那条路。有时候我正好出门,就看见她骑着一辆旧的小电驴过去,后视镜用胶带缠着,头盔也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往后扯。
有一天下了雨,我撑着伞在路口等厂车,她骑过来,停在我跟前,雨披底下的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上来,带你一段。”
“我坐厂车。”
“厂车今天不走这条路,前面桥洞积水了。”
我看了看手机,厂车群里确实有人发了桥洞积水的照片。我坐上了她电动车的后座,伞举在两个人头顶上,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她骑得很慢,每过一个水坑就提前减速。
“你爸腿怎么样?”
“能自己下楼买菜了。就是上下楼还得扶着。”
“那你还请着人看?”
“刘婶。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午饭做好放锅里,刘婶中午过来热一下,帮着看着别让他乱走。一个月给刘婶三百。”
“三百够便宜的。”
“刘婶人好。她说就冲你帮我垫房租那事,她不收都行,我硬给的。”
电动车骑到厂门口,我下来,把伞递给她。“你打着。”
“我穿着雨披呢。”
“到厂里还有一段路。”
她接过去了。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晚上,晚上你有空吗?”
“干嘛?”
“我爸说要包饺子,让你过来吃。”
“你爸包?”
“我包,他指挥。”
那天晚上我去了。她租的房子在菜市场楼上,二楼,一室一厅,她爸睡里屋,她睡客厅的沙发床,中间拉了一道布帘子。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报纸,上面放着两盖帘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站不住躺在那里。
“这个是我包的,”她爸坐在椅子上,拄着拖把杆,指了指那些躺着的,“小满不让我包,我非包。包得不好看,但馅儿是我调的。”
“能吃就行。”我说。
林小满从厨房端了一碗醋出来,听见这话瞪了我一眼。“什么叫能吃就行,你还没吃呢。”
饺子是白菜猪肉的。她爸调的馅儿偏咸,但蘸了醋刚好。吃到一半,她爸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周野,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林小满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我看见了。
“我问问怎么了。”
“我妈在老家,我爸走得早。有个姐姐,嫁到外地了。”
“那就是一个人在这边。”
“嗯。”
“一个人好,”她爸端起碗喝了口饺子汤,“一个人想干什么干什么。就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冷清。”
“爸你少说两句。”
“我又没说什么。”
吃完饺子,林小满送我下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时亮时不亮。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说:“我爸那人嘴碎,你别在意。”
“没在意。你爸挺有意思的。”
“他就是觉得你帮了忙,想对你好点。但他又不会说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我知道。”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听得见她搓手指的声音。过了几秒,灯又亮了,是楼上有人开门。
“那个,明天厂里休息,我打算去趟市里,给我爸拿药。你要不要一起?”
“去市里?”
“嗯。早上七点的班车,下午回来。你不想去就算了。”
“去。反正我也没事。”
六
去市里那天是个阴天。班车是那种中巴,座位上的布套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林小满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抱在怀里,上车没五分钟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我肩膀上。我没动,一路没动。肩膀酸了也没动。
到市里医院门口,她醒了,发现靠在我肩膀上,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不推我。”
“推了。你睡得跟死猪一样。”
“你才死猪。”
拿药的过程排了四十分钟队。她爸的医保在县里报不了多少,取钢板的费用要自己先垫,然后回去报销,报多少她也没底。她在窗口前面掏钱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卷零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卷在一起。她把钱一张一张捋平了递进去,窗口里的人头都没抬。
拿完药出来,她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我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周野。”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我爸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腿砸了,钢板取不出来,我连个手术费都凑不齐。”
“你爸的腿不是能走吗。”
“能走和能干活是两回事。他好了也没法回工地了。他除了干工地什么都不会。”
“那就别回工地了。小城找个看门的活,一个月两千,够你们吃饭。”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有眼泪。“你说得倒轻松。”
“本来就不难。难的是你什么都想自己扛。”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赶班车。下午回去我还得去趟刘婶那里,把下个月的看护费先给了。”
回程的班车上她没再靠着我肩膀。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我坐窗边。车过了两个站,她忽然开口:“周野,火车上那天,你为什么要让?”
“你爸腿不好。”
“我问过乘务员,她说没有空铺了,你本来可以不认的。那个票上又没写你名字。”
“我认了,是因为你爸站在过道里。跟你没关系。”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讨厌。”
班车晃了一下,她的肩膀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又弹开了。窗外的田地从灰色变成更深的灰色,天快黑了。
七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上我的班,她上她的班,有时候她早班,经过我门口的时候摁一下电动车喇叭,我就知道该出门了。有时候我晚班回来,她刚好下班,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一起走一段。
赵叔开始在背后管我们叫“桥南那一对”,我跟他说过两次别瞎说,他不听,第三次我就不说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电子厂调休,林小满没上班,在菜市场刘婶的摊子前面帮忙剥毛豆,我也在菜市场买菜。正剥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卷头发,穿一件红色防晒衣,挎着个亮闪闪的包,在刘婶的摊子前面站定了,盯着林小满看。
“你是林小满?”
林小满抬起头,手上还捏着一个毛豆荚。“我是。您哪位?”
“我是王秀兰。李志强的妈。”
林小满手上的毛豆荚没捏住,掉在盆里,滚了两圈。
“我们家志强跟你谈对象谈了快一年了,你说分就分了,连个话都没有。他爸气得高血压都犯了——”
“阿姨,”林小满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跟李志强早就分了。去年就分了。”
“分了?你说分就分了?他给你花了多少钱你算过没有?吃饭、看电影、给你买手机——”
“手机是我自己买的。吃饭大部分是我付的钱。您要算账,我把账单找出来咱们一笔一笔算。”
刘婶在旁边放下手里的毛豆,站起来,拍了拍手。“这位大姐,你在我摊子前面吵,影响我做生意。有什么事你们出去说。”
红色防晒衣看了刘婶一眼,又看了林小满一眼,嗓门没降反升:“我跟你说,这事没完。你把我儿子甩了,连个说法都没有,你让我儿子在单位怎么抬头——”
“阿姨,”我开口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但话已经出去了,“她说了跟你儿子没关系了。你再这么闹,我打派出所电话了。”
红色防晒衣终于把目光转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你谁啊?”
“我是她邻居。”
“邻居?邻居管这么宽?”
“菜市场有监控。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录进去了。你要是不走,等警察来了你跟警察说。”
其实我不知道菜市场有没有监控。刘婶后来告诉我,有,但是坏的,去年就坏了。但王秀兰不知道。她瞪了我一眼,又瞪了林小满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现在的小年轻不要脸”之类的话,拎着包走了。
林小满站在摊子后面,手还在围裙上蹭。刘婶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盆里的毛豆往她面前推了推。“剥你的豆子。那种人,不理她就完了。”
林小满低下头继续剥毛豆,剥了两下,手停住了。“周野,你刚才说不怕她闹大?”
“我说打派出所电话,没说不怕。”
“那你还说。”
“她吵得我耳朵疼。”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继续剥毛豆。
那天晚上她来敲我的门,手里拎着一瓶啤酒和两个一次性杯子。
“我爸睡了。刘婶今天跟我说,你那个房租的钱是你垫的。我早就猜到了,今天确认了。”
“嗯。”
“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能还你。”
“不急。”
“急。我说了急。”她把啤酒倒进杯子里,泡沫漫出来一点,她低头嘬了一口,“还有今天的事,谢了。”
“你今天说了好几次谢了。”
“那我不说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白沫。
我们坐在门口喝那瓶啤酒,路灯还是从赵叔家二楼窗口照下来。喝到一半,赵叔家的窗户推开了,赵叔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看见我们俩坐在门口,嘿嘿笑了一声,又把窗户关上了。
“赵叔是不是误会了?”她说。
“他一直误会着。”
“那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了他也不信。”
她握着杯子,低着头,拇指在杯沿上画圈。“周野,你觉得咱俩这样,算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就现在这样。你帮我垫钱,我请你吃饭,咱俩坐门口喝啤酒。你觉得这算什么?”
我想了想。“算邻居。”
“邻居。”她重复了一遍,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了,站起来,“行,邻居。那我回去了。”
她走了几步,回头说:“明天早上六点四十,老地方。”
“干嘛?”
“上班。你坐我电动车。”
八
事情要是就这么下去,大概也就顺顺当当地走到某个所有人都能猜到的方向。但小城之所以是小城,就是因为它不让你顺顺当当。
我妈来了。
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打招呼,直接坐了一上午的大巴,中午十二点出现在我门口。我开门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看赵叔送我的那把青菜,蔫了,叶子黄了一半。
“妈?”
“你屋里怎么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她站起来,推开我往里走,在屋里转了一圈,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摸了摸灶台,又拉开冰箱,对着里面半盒鸡蛋和两瓶水沉默了三秒。
“你在这过的什么日子。”
“正常日子。你提前说一声我好收拾。”
“提前说你还能让我来?”
她下午就去了菜市场。我不知道她怎么转的,反正等我下班回来,她已经跟刘婶聊过了,跟桂芳姨聊过了,跟赵婶聊过了,还买了一兜子菜放在我灶台上。
“那个姓林的姑娘,是怎么回事?”
“邻居。”
“刘婶说你替人家垫房租。”
“赵叔找的我。”
“赵叔找你你就垫?你跟你妈都没这么大方过。”
“几百块钱的事。”
我妈把菜往盆里一扔,水溅了一灶台。“周野,我跟你说,你在这边找个对象我不反对,你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我一句话没有。但那个姑娘,她爸腿不好,家里欠着钱,还有一个什么前男友的妈跑来市场闹——”
“妈,你听谁说的?”
“刘婶说的。刘婶什么都知道。”
“刘婶还说今天下雨明天出太阳呢,你信吗。”
我妈瞪了我一眼,把菜刀剁在砧板上。“你少跟我贫。我就问你一句,你跟她到底有没有事。”
“没事。”
“没事你替她垫房租,没事你帮她挡人。周野,你当你妈傻?”
我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把刀放下。“我不是嫌人家穷。我是怕你脑子一热,把自己搭进去。你一个月四千二,你搭得起吗?”
那天晚上我妈睡在我屋里,我去赵叔家借了张折叠床,在门口搭着睡。躺下之后我给林小满发了一条消息:我妈来了。
她过了十分钟回:刘婶跟我说了。
又过了五分钟: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她都不认识你,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她回了一个“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走之前,站在门口,看着从菜市场方向骑过来的那辆旧电动车。林小满在路口停了一下,没过来,远远地点了个头,骑走了。
我妈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就是她?”
“嗯。”
“骑车连头盔都不戴。”
“嗯。”
我妈没再说什么,拎着包上了大巴。车开走之后我站在站台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的短信:年底带回来吃顿饭。别空手。
九
我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年底带回去吃饭,这句话从我妈嘴里说出来,基本等于认了。林小满那边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在路口摁喇叭,晚上有时候端着碗下来蹭我的电视看,她爸隔三差五让我过去吃饺子。赵叔已经公开管我们叫“那两口子”了,我懒得纠正。
然后她前男友来了。
李志强,二十七岁,在隔壁县一个什么局里做临时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黑色夹克,开一辆白色二手朗逸。他来的那天是周日,直接把车停在菜市场门口,堵了半个通道。卖鱼的张叔让他挪车,他说“等会儿”。
他堵的是林小满。
我在楼上听见声音的时候,林小满已经站在菜市场后门的台阶上了,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碗。李志强站在台阶下面,两手插在兜里,仰着头跟她说话。我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从林小满的表情看,不是什么好话。
我下楼的时候,刘婶已经在旁边站着了,手里的毛豆剥了一半,眼睛盯着那边。桂芳姨在裁缝铺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小满,我妈回去跟我说了,那个男的是谁?”李志强的声音传过来,语气不冲,但那种黏糊糊的质问,比冲还让人难受。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咱俩才分了多久你就找上了?”
“李志强,咱俩去年十月就分了。现在几月了?你自己算。”
“去年十月分的那是因为你说你要回来照顾你爸,你说你顾不上谈恋爱。你顾不上谈恋爱,你顾得上跟别人喝啤酒?”
林小满手里的碗攥紧了。“你跟踪我?”
“我用得着跟踪?菜市场刘婶跟我妈认识,我妈跟整个菜市场都认识。”
刘婶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走过去,站在台阶下面,跟李志强隔了两步远。“车挪一下,堵着路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你就是那个邻居?”
“对。”
“我跟我前对象说话,邻居也管?”
“你前对象说了跟你没关系了。车挪走。”
他没动。看着我,又看了看林小满,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小满,你找的这个,一个月挣多少?四千?五千?你知道我爸给我在县里安排个编制要花多少吗?你跟我回去,你爸的钢板钱我——”
“李志强。”林小满从台阶上走下来,碗放在台阶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爸安排编制花了多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挣的钱够你自己花吗?你妈跑到菜市场来骂我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你是觉得我傻还是你自己傻?”
李志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刘婶这时候开口了:“小李啊,你车再不移,张叔的鱼车进不来了。一车活鱼死了算谁的?”
桂芳姨在裁缝铺门口接了一句:“算他的呗。”
李志强看了看刘婶,又看了看桂芳姨,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着了,不是恨,是一种“你等着”的空白。他转身拉开车门,倒车的时候差点蹭到张叔的三轮,张叔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回头,一脚油门走了。
林小满蹲下去把碗捡起来,碗里剩的洗洁精水洒了一地。她蹲在那里没起来,肩膀抖了两下。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站这儿,”她低着头说,“丢人。”
“不丢人。”
“我说丢人就丢人。”
刘婶走过来,把林小满拉起来,拍了拍她后背。“行了行了,回去把碗洗完。下午还得上班呢。那种人家,早分早好,你该放鞭炮。”
林小满被刘婶推着往楼道里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着,但没哭出来。
十
那天晚上她没有下来喝啤酒。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路口没有电动车喇叭声。我等到六点五十,走路去的厂里。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我下班回来,在菜市场门口碰见她爸,拄着拖把杆,慢慢往市场里面走。
“叔,小满呢?”
“上班呢。这两天都是早班,五点多就走了。”
“哦。”
“你俩闹别扭了?”她爸停下来,看着我。
“没有。”
“没有她这两天回来耷拉着脸,饺子也不包了,天天煮挂面。”
“可能是累的。”
她爸看了我一眼,那种看穿了但懒得说的眼神。“周野,我跟你说句话。小满那个丫头,嘴上厉害,心里软。她前头那个对象,谈的时候我就不同意,她不听。后来分了,她也没跟我说为什么。这回那个男的跑来闹,她回来一个字没提,是我问刘婶才知道的。”
“嗯。”
“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在乎。她越不说,越是在乎。”
她爸说完就走了,拖把杆在地上戳出笃笃的声音。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下去敲了她家的门。她开的门,穿着睡衣,头发湿的,刚洗过。
“干嘛?”
“你爸说你天天煮挂面。”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我那儿有赵叔给的青菜,再不吃烂了。你上来拿。”
她站在门口没动。
“林小满。”
“干嘛。”
“李志强的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别拿挂面惩罚自己。”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烦。”
“你上来拿菜。”
她上来了。拿了菜没走,坐在我门口那个小板凳上,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掰得很慢。
“我跟李志强是别人介绍的。我妈走得早,我爸在工地上,别人说有个在县里上班的小伙子,家里条件不错,让我见见。见了,就那么谈着。他那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什么都听他妈的。他妈说东他往东,他妈说西他往西。后来我爸腿砸了,我要回来,他妈说回来可以,工作不能丢,说在县里给我找个临时工,一个月两千二,让我边干边考。我说我爸这样了我顾不上考试,他妈就说那你们就算了吧。他就真的算了。”
她把一片菜叶子撕成两半,又撕成两半。
“算了就算了。我回来之后他也没找过我。这回不知道抽什么风,他妈在市场碰见我,回去跟他说了什么,他就跑来了。”
“他再来你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但我能打派出所电话。”
她把手里的碎菜叶子往我方向一扔,没扔准,撒了一地。“你除了派出所还会说什么。”
“还会说车挪走。”
她终于笑了。这回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像呛了一口气。笑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菜我拿走了。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你爱起不起。”
“起。”
十一
李志强没再来。但小城的故事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不来就结束。
大概过了半个月,电子厂里开始传一些话。林小满没跟我说,是赵叔从刘婶那里听来的,刘婶从桂芳姨那里听来的,桂芳姨的侄女在电子厂上班。话传了三道之后已经变形了,但核心意思还在:有人说林小满在厂里跟线长走得近,线长给她排白班不排夜班,线长的老婆跑到厂门口堵过她。
“你信吗?”赵叔问我。
“不信。”
“我也不信。但架不住传的人多。”
那天晚上林小满下来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板凳上剥花生,剥着剥着抬头:“你看我干什么。”
“厂里有人传闲话。”
她手停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赵叔。赵叔听刘婶说的。”
“刘婶的嘴比火车跑的都快。”她把花生壳往垃圾桶里一扔,没扔进去,掉在地上。“线长是我爸以前的工友介绍的,姓孙,人挺好的,排班的时候确实照顾了我一下,因为我爸有时候下午要去医院复查,我得早走。他老婆确实来厂里找过我一次,在食堂,问我跟孙线长什么关系。我说没关系,就是排班照顾。她不信,站在食堂骂了五分钟。后来孙线长自己把他老婆拉走了,在厂门口吵了一架。第二天孙线长跟我道了歉,说他老婆想多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我在厂里被人当小三骂?我连小三都不是,我连孙线长的微信都没加。”
她把脸埋在手里,闷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鼻头红红的,但没哭。“周野,你说我是不是天生招这些事。火车上占你的铺,回来被前男友堵门,上个班还能被人家老婆当小三。我干什么了我。”
“你什么都没干。”
“那我怎么这么倒霉。”
“因为你倒霉的时候都让我碰上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推了我肩膀一把,力气还不小。“你这个人,安慰人都不会。”
“我又没安慰你。我说的是实话。”
她靠在墙上,仰着头看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野,你当时为什么不跟乘务员争到底?火车上那个铺,你要是争,我肯定争不过你。”
“你爸腿不好。”
“除了我爸呢。”
我想了想。“你躺在那个铺上的时候,鞋没脱。一般人占别人铺位,至少会把鞋脱了。你没脱,说明你根本没打算长躺。你打算躺一会儿就走。”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看了好几秒。“你就因为这个?”
“嗯。”
“你这个人,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想零件合不合格。想桥洞积没积水。想赵叔那把青菜再不吃就烂了。”
她笑了一声,站起来。“花生给我留点,我明天早上煮粥。”
“你煮粥放花生?”
“我爸爱喝花生粥。”
“那多煮点,我也喝。”
“你脸大。”
她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喇叭声响了。我下去的时候,她电动车的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桶,用毛巾裹着。
“花生粥。我爸说让你尝尝。”
“你爸说的还是你说的?”
“你管谁说的。上来。”
我坐上后座,她把车骑出去,风从耳边过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周野,那个房租的钱,我下个月能还完了。”
“嗯。”
“还完之后,咱俩是不是就两清了?”
“什么两清。”
“就是,你帮我垫的钱我还了,你帮我挡的人我也没什么能还的,以后是不是就没理由天天找你了。”
电动车在路口拐弯,我抓着后座的铁架子,身体歪了一下。“你找我还需要理由?”
她没回头,但头盔底下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十二
年底我把我妈那句“带回来吃顿饭”跟林小满说了。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没听见。
“你妈是不是上次来的时候看见我了。”
“看见了。看见你骑车不戴头盔。”
“那她是不是觉得我不正经。”
“我妈觉得全天下骑车不戴头盔的人都不正经。跟我爸当年骑摩托不戴头盔一个待遇。”
“你爸不是——”
“走得早。但不是骑车走的。肝上的事。”
她“哦”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去。但我不能空手去。你妈喜欢什么?”
“你问她。我不知道。”
“你妈你喜欢什么你都不知道?”
“我妈喜欢我少花钱。你空手去她最高兴。”
“那不行。第一次上门空手,以后我在你妈眼里就是那个‘骑车不戴头盔还空手上门的’。”
最后她买了两箱牛奶,一兜子水果,还从刘婶那里学了一道红烧肉的做法,练了三个晚上,第一次酱油放多了,黑得像炭,她爸吃了一块说“还行”,然后偷偷把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第二次糖放早了,苦了。第三次终于像样了,她端下来让我尝,我吃了一块,说“可以”。她瞪了我一眼,自己尝了一块,然后说:“确实可以。”
去我妈那边是坐大巴去的,两个半小时。她爸那几天住在刘婶家,刘婶拍着胸脯说“你们去你们的,你爸丢不了”。
我妈在楼下等着,看见我们拎着东西过来,嘴上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手已经把牛奶接过去了。进了门,她给林小满倒了杯水,坐下之后第一句话是:“你爸腿好点没?”
林小满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妈会先问她爸。“好多了,能自己下楼了。”
“钢板取了?”
“还没。明年看看能不能凑够钱。”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做饭。林小满要帮忙,我妈不让,把她按在沙发上。“你是客,坐着。”
林小满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我坐在旁边,她用手肘轻轻怼了我一下,小声说:“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让你坐着你就坐着,这就是喜欢你。”
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是林小满带过来的,我妈尝了一块,嚼了两下,说:“酱油放多了。”林小满的脸一下子垮了。我妈又说:“但比我第一次做的好。我第一次做红烧肉,你叔说像煤球。”
林小满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妈洗碗,林小满抢着要洗,我妈说“你放着”,语气不重但也不容商量。林小满退回来坐在沙发上,手又放在膝盖上了。
走的时候我妈送到楼下,把一个塑料袋塞给林小满。“酱菜,我自己腌的。你爸喝粥的时候可以配。”
林小满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我妈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一句:“下次来别买东西了。人来就行。”
回程的大巴上,林小满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地从灰色变成更深的灰色。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最后那句话,是客套还是真的。”
“真的。我妈不跟人客套。”
“那她算是认了?”
“她给你酱菜了。我妈的酱菜只给家里人。”
林小满把那个塑料袋抱在怀里,抱了一路。
十三
故事到这里,该收的差不多都收了。李志强没再来过,听说他妈给他介绍了一个隔壁县的老师,在处着。电子厂那些闲话传了一阵,孙线长的老婆又来了一次,这回是来给林小满送自己做的辣酱,说“之前是我想岔了,你别往心里去”。林小满收了辣酱,两个人站在厂门口聊了十分钟。林小满后来跟我说,孙线长老婆其实人不坏,就是太紧张自己老公。
她爸的钢板明年开春去取,钱攒得差不多了。我出了两千,她跟我急了两天,第三天她爸说“周野出就周野出,以后你嫁过去少要点彩礼不就完了”,被她瞪了一眼,她爸嘿嘿笑。
赵叔还是管我们叫“那两口子”。刘婶开始在菜市场跟人介绍“这是小满的对象,电机厂那个”,我纠正过两次,后来不纠正了。
我有时候还会想起火车上那个隔间。十九号下铺,床单上两道鞋印,中铺脱鞋男人的脚臭味,抱小孩的年轻妈妈递过来的那根火腿肠,小孩啃了一半塞回她手里。她爸躺在我铺上打呼噜的时候,我坐在过道折叠椅上想,这人怎么这么烦。
现在她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在路口摁喇叭。我下去,坐上后座,她骑出去,风从耳朵边过。有时候她会忽然说一句“今天下班买点豆腐”,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骑。到了厂门口我下来,她把保温桶递给我,里面是花生粥,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剩的饺子汤。
“晚上见。”
“晚上见。”
她骑走了,电动车后视镜上缠的胶带松了一截,在风里甩来甩去。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在火车上我跟她争到底,会怎么样。大概就是陈乘务员过来,查清楚系统的问题,给她安排到别的铺,或者让她爸继续挤隔壁的中铺。她会恨我,我会觉得自己没做错但也不痛快。到站,下车,各走各的,在同一个公交站等车,上车,下车,发现住得不远,然后在菜市场碰见,互相点个头,或者连头都不点。
那就没有现在了。
所以我挺庆幸的。庆幸那天她躺在我的铺上没脱鞋,庆幸我说了“我同意”,庆幸她爸打呼噜,庆幸六路公交到桥南的时候我们俩都没下车。
“周野。”
“嗯。”
“明天早上你自己买早饭。我夜班。”
“知道了。”
“花生粥没有了。”
“那我吃包子。”
“你也就配吃包子。”
她骑走了,拐进电子厂的大门。我站在门口,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花生粥还烫着。烫得我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最后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晾着。
门卫老孙头看了一眼保温桶,又看了我一眼。“你对象给你煮的?”
“邻居。”
“邻居给你煮粥?”
“邻居人好。”
老孙头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看他的手机。
我把保温桶端起来,花生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冬天了,小城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从开发区的大路上刮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煤渣混在一起的味道。但保温桶是热的,手心贴上去的时候,那点热能从手腕一直爬到胳膊肘,爬到肩膀,爬到脖子后面。
我端着粥往厂里走。今天要量三百个齿轮,填三张表,中午食堂有红烧肉,晚上她夜班,我回去自己煮挂面。赵叔给的那把青菜再不吃真的烂了。
日子就是这样。火车上的一个铺位,一个同站下车的巧合,一顿饺子,一瓶啤酒,一保温桶花生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小事。小事攒多了,就攒成了日子。
我进车间之前给林小满发了条消息:粥喝了。晚上我给你留半棵青菜。
她过了十分钟回:少放盐。
又过了一分钟:明天早上我下夜班,六点四十。你起得来就起,起不来我摁三声喇叭。
我回了一个字:起。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