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深秋的一个夜晚,巴丘的江面上泊着一排战船。
船身的桐油在月色里泛着暗光,江风从舱口灌进去,吹动案上摊着的一卷竹简。
竹简上的字是新刻的,墨迹还没干透。
写简的人搁下刻刀,把竹简卷起来,交给帐外的亲兵,吩咐即刻送往建业。
那一年,周瑜三十六岁。
巴丘距建业,水路千里。
这卷竹简后来被收入《三国志》裴松之注所引的《江表传》中,全文不长,开头几句是:“瑜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委以腹心,遂荷荣任,统御兵马,志执鞭弭,自效戎行。
规定巴蜀,次取襄阳,凭赖威灵,谓若在握。
至以不谨,道遇暴疾,昨自医疗,日加无损。
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
“道遇暴疾”——路上突然得了急病。
昨天才请医诊治,第二天就知道自己不行了,于是开始交代后事。
从发病到自知必死,中间只隔了一天。
陈寿在《三国志·周瑜传》里写他的死,只有一句话:“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於巴丘病卒,时年三十六。”
没有写病因,没有写症状,没有写病了多少天。
一个统领东吴半数兵力的前部大督,在出征途中突然死了,正史的记载简略到几乎冷淡。
距离那场让他名震天下的赤壁之战,刚刚过去两年。
赤壁那一年,周瑜三十四岁。
曹操带着从荆州新得的战船和步兵,沿江东下,号称八十万。
孙权在柴桑召集群臣问计,张昭、秦松等人异口同声说不如迎降。
周瑜从鄱阳赶回来,当着孙权的面算了一笔账:曹操后方有马超、韩遂为患,北方士卒不习水战,天寒地冻马无草料,中原之人远涉江湖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
《三国志·周瑜传》记载了他最后那句判断:“将军禽操,宜在今日。”
孙权拔刀斫案,说再有言降者与此案同。
然后他拍了拍周瑜的背,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公便在前发。”
周瑜要五万人,孙权给了三万。
这三万人,是东吴当时能拉出来的全部机动兵力。
赤壁火起那夜,东南风急。
《三国志》的记载是“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
曹操退走,留下曹仁守江陵。
周瑜率军渡江,与曹仁隔岸对峙,派甘宁攻夷陵,自己亲自策马掠阵,“会流矢中胁,疮甚”。
右胁中箭,伤重到卧床不起。
曹仁听说周瑜起不来,率军到阵前挑战。
周瑜从床上撑起来,到军营前巡行,“激扬吏士”,曹仁见状退兵。
这一箭伤,周瑜从未彻底痊愈。
从建安十三年冬天到建安十五年秋天,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带着未愈合的箭伤,完成了南郡的攻克,主持了荆州的防务划分,并在建安十五年提出了西取益州的方案。
而孙权对益州的态度,在这两年里发生了一次意味深长的转变。
赤壁战后不久,周瑜和甘宁就多次劝孙权取蜀。
《资治通鉴》卷六十六记载:“初,刘备在荆州,周瑜、甘宁等数劝孙权取蜀。”
孙权派人去跟刘备商量,说刘璋守不住益州,如果被曹操拿了,“则荆州危矣”,所以东吴想先去攻取刘璋,再取张鲁,“一统南方,虽有十操,无所忧也”。
刘备当然不同意。
他回信说益州民富地险,刘璋虽弱足以自守,而且自己和刘璋同为宗室,不忍相攻。
孙权没听,派孙瑜率水军往夏口。
刘备直接挡住去路,说“汝欲取蜀,吾当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并让关羽屯江陵、张飞屯秭归、诸葛亮据南郡,自己驻扎孱陵。
孙权不得已,召孙瑜回来。
这是周瑜取蜀计划的第一次受阻。
表面上是刘备阻拦,但孙权并没有坚持。
建安十五年,周瑜亲自到京口见孙权。
《三国志·周瑜传》记下了他的完整方案:“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
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
这个方案比之前更进一步:取蜀之后,留孙瑜守益州,与马超结盟,周瑜自己回师占据襄阳,对曹操形成南北夹击。
孙权“许之”。
周瑜于是返回江陵,准备行装,打算率军西进。
然后,他在巴丘病卒。
值得注意的是,周瑜死后,孙权对益州的态度立刻变了。
他不再提伐蜀的事,转而把荆州借给了刘备——鲁肃接替周瑜领兵后,“劝权以荆州借刘备,与共拒曹操,权从之”。
那个周瑜用箭伤和两年心血换来的南郡,被交到了刘备手里。
周瑜临终前上给孙权的那封笺,在交代完“规定巴蜀,次取襄阳”的遗志之后,推荐了一个人接替自己:“鲁肃忠烈,临事不苟,若以代瑜,死不朽矣。”
孙权接受了这个推荐。
但他没有把周瑜的兵权完整地交给鲁肃。
《资治通鉴》卷六十六的记载很具体:“权以鲁肃为奋武校尉,代瑜领兵,令程普领南郡太守。
鲁肃劝权以荆州借刘备,与共拒曹操,权从之。
乃分豫章为番阳郡,分长沙为汉昌郡;复以程普领江夏太守,鲁肃为汉昌太守,屯陆口。”
周瑜生前的头衔是偏将军、领南郡太守,是东吴在荆州方向的最高军事长官。
他死后,南郡太守给了程普,鲁肃以奋武校尉的身份“代瑜领兵”,但实际驻地在陆口,远离南郡核心。
荆州方向的权力被拆成了三块:程普在南郡,鲁肃在陆口,孙权自己在建业遥控。
那个统一指挥荆州军政的“周瑜位置”,被取消了。
周瑜有两男一女。
女儿嫁给了太子孙登。
长子周循娶了孙权的长女孙鲁班,拜骑都尉,“有瑜风,早卒”。
次子周胤,“初拜兴业都尉,妻以宗女,授兵千人,屯公安”。
周胤的命运后来很不好。
《三国志·周瑜传》记载,孙权后来“追录瑜功”,封周胤为都乡侯。
但不久之后,周胤“以罪徙庐陵郡”。
一个功臣之子,被流放到庐陵——正是当年周瑜最初随孙策起兵的地方。
后来诸葛瑾、步骘等人联名上疏,说周瑜“身没未久,而其子胤降为匹夫,益可悼伤”,请求孙权念及周瑜的功劳,恢复周胤的爵位。
孙权没有立刻答应。
周瑜的次子从拥有兵权的都乡侯变成流放罪人,发生在周瑜死后不到二十年。
回到巴丘那个夜晚。
周瑜写那封笺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必死。
他在笺中写“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紧接着说“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
微志未展——取蜀定襄、夹击曹操的方略,刚刚得到孙权同意,行装正在准备,船队即将出发。
他死在了出发之前。
从赤壁到巴丘,两年时间。
这两年里,孙权给了他三万兵去打赤壁,给了他南郡太守的名义去争荆州,给了他“许之”的口头承诺去取益州。
但赤壁的兵力是打了折扣的,南郡的争夺耗掉了他半条命,取益州的计划被刘备拦了一次、被孙权拖了一年多。
等到终于可以动身的时候,他在路上得了“暴疾”。
后世读史的人反复看这段记载,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因为记载太少,而是因为记载里那些“恰好”太多了——恰好周瑜在孙权终于同意伐蜀之后突然死了,恰好鲁肃一接手就建议把南郡借给刘备,恰好孙权在周瑜死后迅速把荆州的兵权拆成了三份,恰好周瑜的儿子后来被流放到了庐陵。
孙权后来对周瑜的评价很高。
有一次他和陆逊谈论周瑜,说“孤非周公瑾不帝矣”。
这句话是真的。
没有赤壁那一战,孙权大概率会像张昭建议的那样迎降曹操,东吴政权根本不会存在。
但同样真实的是,在周瑜活着的时候,孙权对他的兵权始终保持着警惕。
赤壁之战周瑜要五万人,孙权只给三万。
伐蜀的计划周瑜从建安十三年提到建安十五年,孙权一直拖延,直到周瑜亲自到京口当面陈说,才勉强“许之”。
而周瑜一死,这个计划就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三国志》的作者陈寿在周瑜传的末尾写了一段评语:“曹公乘汉相之资,挟天子而扫群桀,新荡荆城,仗威东夏,于时议者莫不疑贰。
周瑜、鲁肃建独断之明,出众人之表,实奇才也。”
陈寿把周瑜和鲁肃放在一起评价,说他们有“独断之明”。
但在孙权手下做事,“独断”恰恰是最危险的东西。
孙权晚年猜忌成性,陆逊被逼死,吕蒙死因存疑,周瑜的次子被流放。
东吴四大都督里,鲁肃是唯一善终的——而鲁肃之所以善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接替周瑜之后,把周瑜留下的荆州防线大幅收缩,把南郡让给了刘备。
周瑜之死,陈寿写的是“病卒”,没有写是谁的病、什么病。
后来各种文献里出现的说法很多:有说箭伤复发的,有说染了疫病的,有说积劳成疾的。
但没有一条史料明确记载孙权对周瑜下了手。
所谓“孙权谋害说”,在正史中找不到直接证据。
不过,没有直接证据的猜忌,恰恰是帝王猜忌最真实的样子。
它不需要下毒,不需要密令,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少给两万兵,在关键决策上多拖一年,在关键人事上做一点“分权”的安排。
周瑜是在获得伐蜀许可之后、在准备出征的途中死的。
如果孙权真的想让他去打益州,为什么不在建安十三年刘备第一次阻拦的时候就坚持?
为什么不在建安十四年南郡平定之后就让他出发?
为什么要等到周瑜亲自从江陵跑到京口当面去说,才点头同意?
一个在赤壁用三万人挡住曹操二十万大军的人,想多要两万人去打益州,等了两年。
《三国演义》把周瑜写成了一个被诸葛亮气死的人。
这个形象太成功了,以至于六百年来,大多数人提起周瑜,第一反应是“既生瑜,何生亮”。
但那句话在正史里根本不存在。
周瑜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诸葛亮在赤壁之战后到周瑜去世的两年里,一直在零陵一带管后勤,根本没有和周瑜见过面。
所谓“三气周瑜”“草船借箭”“借东风”,都是小说虚构。
罗贯中把周瑜写小,是为了把诸葛亮写大。
但要写大诸葛亮,就必须把他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对手面前。
周瑜是赤壁之战的实际指挥者,是东吴最杰出的军事统帅,把他塑造成诸葛亮的“手下败将”,诸葛亮的智谋就有了最耀眼的注脚。
于是周瑜从一个“性度恢廓”的儒将,变成了一个“气量狭小”的配角。
历史上的周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三国志》说他“长壮有姿貌”,吴中呼为“周郎”。
老将程普不服他年轻位高,多次当面折辱,“瑜折节容下,终不与校”。
后来程普对人说:“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
曹操派蒋干去游说他,蒋干回去后对曹操说“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能动”。
刘备也对孙权说过周瑜“器量广大”。
陈寿对他的评价是“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
这样一个人的死,正史只用了十一个字。
而罗贯中用了一整回书,让他被气死。
巴丘江边的那个夜晚,周瑜写完笺交给亲兵之后,又做了一件事。
《三国志》没有记载。
但《疾困与吴主笺》的最后一句是:“傥或可采,瑜死不朽矣。”
——如果我的建议能被采纳,我死也值了。
孙权后来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荆州借出去了,益州被刘备自己拿下了,襄阳始终在曹操手里。
周瑜临终前勾画的那个夹击曹操的方略,一个字都没有实现。
巴丘的战船在江面上空等了几天,然后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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