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起床上厕所,发现艾莎不在床上。
客厅没开灯,她坐在窗台上,月光把她侧脸照得惨白。
她低着头,怀里抱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像在念经。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她猛地回头,手一抖,一个东西啪嗒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弯腰想捡,她抢先一步抓起来,塞进怀里,冲我笑了笑:“吵醒你了?”那笑容很温柔,但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眼角的泪还没干。
我没问,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二十年了,这个女人,我一直觉得我了解她,但那个深夜,我突然不确定了。
01
我叫李雪风,江西赣州人,今年五十二。
二十岁那年,我跟着村里一个包工头去了迪拜,从泥瓦匠干起。那地方热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但我没别的本事,只能硬扛。
干了两年,我学会了点阿拉伯语,也攒了点钱,开始自己拉队伍。后来慢慢做大了,从小工头干到分包商,手底下也有几十号人。
她是在一家中餐馆打工的,长得不算多漂亮,但耐看,说话细声细气的,做事利索。
我去吃饭,她给我倒了杯茶,我一看她的手,骨节粗大,全是茧子,就知道也是个吃过苦的人。
后来接触多了,我追她,她犹豫了半年才答应。结婚的时候,我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眼睛红了,说都没了。我心疼,没再追问。
那会儿我觉得,谁还没点伤心事呢?她不提,我就不问。
婚后日子过得挺顺。艾莎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做得也好吃。我有应酬带她去,她也不怯场,该说话说话,该敬酒敬酒。
后来生了儿子浩然,她更忙了,但从来没抱怨过。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晃快二十年。
要说有什么不对劲,就是艾莎从来不提她娘家人。逢年过节,我给我爸打电话,她就在旁边听着,从不插嘴。我让她也打个电话,她就说没人可打。
有时候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沙漠发呆。我问她想什么呢,她说没想什么,就是透透气。
我也没当回事。
但去年那个深夜,我看见她抱着相册哭,心里那个疙瘩就越结越大。
她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去工地。老朱见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也没多问。
晚上回家,艾莎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还有一碗绿豆汤。跟平时一模一样。
吃饭的时候,我故意提起我爸的事,说老爷子身体越来越差,上次住院差点没过去。她嗯了一声,说等过年回去看看。
我说:“你来中国才三次,每次都待不到一周,我爸老念叨你。”
她筷子顿了顿,没接话。
我又说:“你娘家那边,真一个亲戚都没了?”
她把碗放下,抬头看着我,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发毛:“没有。”
就两个字。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我心里有了数。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她到底为什么瞒我?是干了什么亏心事,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想不通。
又过了几天,我爸打电话来,说想孙子了,又问艾莎好不好。我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在厨房洗碗的艾莎,突然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卡里的钱全取了出来。120万迪拉姆,折合人民币大概240万。这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本来打算留着给浩然留学用的。
我把钱摞在桌上,一沓一沓的,摆得整整齐齐。
艾莎买菜回来,看见那堆钱,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给你的。”
她皱起眉头:“给我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拿着这些钱,回你娘家看看。不管你家还有什么人,都给我见一面。看完你回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以为她会生气,会骂我,会哭。
但她什么都没做。她盯着那堆钱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2
艾莎答应得这么干脆,反倒让我有点发慌。
她当天下午就开始收拾东西,一个旧旅行箱,装了三四件换洗衣服。我问她要带什么礼物回去,她说不用。
我说:“你总得带点东西吧,空手回去不好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说:你什么都不懂。
我心里不舒服,但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送她去机场。她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袍,头上包着纱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问她热不热,她说不热。
进了候机厅,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我冲她摆摆手:“到了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二十年了,我连她老家具体在哪都不知道。
她告诉我的地址是迪拜老城区一栋公寓楼,说她娘家亲戚住那里。我查过,那地方确实有个公寓楼,但物业说从没听说过艾莎这个人。
我心里悬着,但没当面拆穿她。
艾莎走的头两天,一切正常。
第一天晚上她打电话来,说找到老房子了,正在收拾。
电话里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说信号差就挂了,明天再打。
她说好。
第二天下午,我又打过去,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我想可能她在忙,没在意。
到了晚上,我再打,关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半小时打一次,全是关机。我从十一点打到凌晨三点,手机按得发烫。
老朱第二天看我顶着两个黑眼圈,问我咋了。我说艾莎联系不上了。
他安慰我:“你别瞎想,可能信号不好,或者手机没电了。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到了第三天,还是打不通。
我坐不住了,跑去找她留的那个地址。
那栋公寓楼确实存在,但门卫说根本没这个人。
我问他有没有见过艾莎,他说从来没有。
我站在那栋楼下,脑子嗡嗡响。
二十年。
结婚二十年,我连我老婆是谁都不知道。
我蹲在马路边上,抽了半包烟。老朱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找不到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兄弟,你媳妇儿不会是……跑了吧?”
我说:“她跑什么?日子过得好好的。”
“那她为什么拿你120万?”
我没话了。
是啊,为什么?
我绞尽脑汁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艾莎不是那种贪钱的人,她平时买件衣服都要犹豫半天。家里经济大权在我手里,她从不过问钱的事。
但人性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万一她以前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拿了钱跑了呢?
我不敢往下想。
第四天一早,我去了警察局。我认识一个在迪拜当警察的老乡,姓马,我叫他老马。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帮我查了一下艾莎的身份信息。
十分钟后,他把我叫到一边,脸色很难看。
“雪风哥,你媳妇儿的身份证号是假的。”
“什么?”
“伪造的。”他压低声音,“她用的这个号码,根本不存在。还有她的护照,我也让同事查了,也是假的。”
我感觉天旋地转。
“这怎么可能?”我说,“我跟她结婚二十年,她的证件我看了无数次,怎么可能是假的?”
“确实是假的。”老马看着我,“你确定你对她足够了解?”
我哑口无言。
03
从警局出来,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艾莎用的是假身份,这意味着她连名字可能都是假的。
那她是谁?她从哪来?她为什么要嫁给我?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出来。
老朱打电话来,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骂了一句脏话,说:“报警吧。”
“报警有什么用?她是拿假身份,但我没有证据证明她干了坏事。”
“那你就干等着?”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艾莎。
我猛地把手机抓起来,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几秒,传来艾莎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雪风……”
“你在哪?!”我几乎是在吼。
“我……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家里有几个人?”
“你家里……现在有谁?”
“就我一个!你他妈到底在哪?”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楼下。”
我的手一顿,挂了电话就往楼下冲。
出了单元门,我看见一辆破皮卡停在路边,车身上全是灰,后车厢绑着三个军绿色的麻袋,扎得死紧。
艾莎站在车旁边,看见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
她穿着一件旧长袍,沾满了灰,膝盖上还有泥印子,像是跪过什么地方。
我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来,想拉我,又缩了回去。
“雪风……对不起。”
我没接话,看着她,又看了看车后面的三个麻袋。
“那是什么?”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问你那是什么!”
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家里的东西。”
“什么家里的东西?”
“我爸留下的。”
我一愣。
“你爸?你不是说你爸早死了吗?”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半天才说:“我没骗你……他确实死了……但他留下了一些东西,我……我一直不敢去拿。”
我看着那三个麻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先搬上去。”
我走过去,试了试麻袋的分量。很沉,每个至少七八十斤。
我跟她一人一个,搬了两趟才搬完。最后一个,我一个人扛上去的。
麻袋靠在客厅墙角,三个并排,像三具棺材。
我关上门,看着艾莎。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胳膊,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鸟。
“现在,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雪风……我不是迪拜人。”
“你说什么?”
“我……我是K国的。”
K国?我脑子转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中东一个小酋长国,十几年前发生过政变,王室被推翻,后来就没了动静。
“K国十几年前就没了,你说你是K国人?”
她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跑到迪拜来的?”
她没回答。
“说话!”
她浑身一抖,像是被吓到了。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个最大的麻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
那盒子有鞋盒子那么大,锈迹斑斑,盖子上刻满了阿拉伯文字,锁已经锈死了。
她拿着那个盒子,走到我面前,跪了下来。
“雪风,我骗了你二十年。”
她双手捧着盒子,举过头顶,头低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个盒子里,是我爸的遗书。他死前让人带出来的。你要是看了,还认我这个媳妇,我就留下。你要是不认,我明天就走。”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04
我没有立刻接那个铁盒子。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艾莎。她已经五十二岁了,黑发里夹着不少白丝,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跪在那里,身形瘦小。
这个女人跟我在一张床上睡了二十年,给我生了个儿子,照顾了我二十年。
到头来,我连她是谁都不清楚。
我心里发苦,弯腰把她拉起来:“起来说话。”
她不肯起,把铁盒子举得更高:“你看完再说。”
我只好接过来。
铁盒子很沉,上面的锁眼早就锈死了。我找了把螺丝刀,用力撬了几下,咔嗒一声,锁断了。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层层发黄的绸布。
我一层层揭开,最底下露出一封信,也是发黄的,封面上写着阿拉伯文字,下面还有一行英文翻译。
“Tomydaughter,Aisha.”
艾莎的本名。
我手一抖,把信展开了。
信不长,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后面附着一行中文,字迹更潦草,应该也是仓促翻译的。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我的女儿艾莎: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和你母亲已经不在了。
不要恨任何人。
这是我们家注定的命。
记住,离开K国后,永远不要回来。不要跟任何人提你的来历。改名换姓,好好活下去。
找一个可靠的男人,结婚生子。
不要让他知道你的过去。
如果可以,永远不要说。
愿主保佑你。
爱你的父亲,拉希德。”
信读到这里,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你爸是被杀的吗?”
艾莎没回答,点了点头。
“谁杀的?”
她咬着嘴唇,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政变。”
“政变?”
“我父亲是K国财政大臣。”她声音很轻,“当年K国发生政变,王室被推翻。我父亲站错了队,政敌掌权后,就开始清算。”
“怎么清算?”
“杀。”
这一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头皮发麻。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舅舅阿卜杜拉。”她眼睛红了,“他当时在军队里当差,得到消息后连夜把我接走。我们走的时候,我爸我妈已经被抓了。”
“你舅舅现在在哪?”
“在……在迪拜贫民窟。”
“那他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他不敢。”艾莎说,“政变后,掌权的人一直在找我们家的余党。我舅舅隐姓埋名十几年,连名字都改了。”
我沉默了。
“那个中国商人是谁?”
她一愣:“什么中国商人?”
“你爸的遗书上写的,‘那个中国商人,别信’。谁是那个中国商人?”
她瞳孔一缩,脸色瞬间白了:“什么?”
我从铁盒子底下翻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是信的第二页,我一开始没注意看。
上面写着:“阿卜杜拉,带艾莎走。永远不要回头。但你告诉她,就算有一天她知道了一切,也不要恨任何人。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另外,小心你身边那个姓陈的中国商人。
他出卖了我们一家。”
我读到这里,手彻底僵住了。
05
姓陈的中国商人。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子扎进我心口。
我认识姓陈的中国人吗?当然认识。在迪拜的华商圈子里,姓陈的多了去了。
但当年在K国做生意的中国商人,姓陈的……只有一个。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脸。
陈国栋。
我还没来迪拜之前,就听说过这个人。他是最早一批来中东做生意的中国商人,在K国和迪拜都有产业,人脉很广。
我来了迪拜后,在一个聚会上见过他一次。那会儿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身白袍子,操着一口福建腔的普通话,很和气。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
但我听说过他的事。
听说他当年在K国发了大财,政变前突然撤资走了。很多人说他是先知先觉,赚够了就跑。
现在看了这封信,我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不是先知先觉。他是拿了情报跑路的。
他出卖了拉希德家族,换了自己的平安。
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看着艾莎。
“这个姓陈的,你认识吗?”
“我不认识。”艾莎摇头,“我爸出事那会儿,我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后来我舅舅跟我说过,说有一个中国商人出卖了我们家,但没告诉我是谁,怕我去报仇。”
她顿了一下,说:“你知道是谁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
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我脑子飞速转着。陈国栋现在七老八十了,听说还活着,在迪拜有栋大别墅,过得比谁都滋润。
如果我告诉艾莎,她会怎么做?去报警?去闹?去杀人?
我不敢想。
我把目光移开:“不知道,我就随便一问。”
我撒谎了。
但那会儿,我只能这么说。
艾莎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低着头,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沓一沓捡起来,重新装回麻袋里。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抓住她的手。
“以后有什么事,你得跟我说。”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看着她这个样子,我这么多天的愤怒,好像一下子全散了。
散是散了,但那层东西还在。
那层叫“隔阂”的东西。
06
那天晚上,艾莎把这些年的事断断续续都讲了。
她本名叫艾莎·本·拉希德,K国一个政治家族的独生女。她爸是财政大臣,清廉正直,在K国名声很好。
但当年K国政变前,王室内部分裂,有两派势力在争权。她爸选择站在正统王室这边,结果站错了队,政变后当权派开始清算。
她爸被抓的当天,她舅舅阿卜杜拉穿着军装冲进她家,把她拽上车就跑。她妈被留在家里,后来也被抓了。
她爸被判了死刑,秘密处决。她妈被关了好几年,直到政权更迭后才放出来,但身体已经垮了,一直卧床不起。
艾莎跟舅舅逃到迪拜后,不敢用真名,改了个名字叫艾莎·卡里姆,靠打零工活下来。后来她在中餐馆打工时认识了我,结婚生子。
这些年,她不是不想回娘家,是不敢。
政变后,当权派一直在找拉希德家族的人,想斩草除根。她要是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这十几年,她只有一个亲人还在,就是她舅舅阿卜杜拉。但他也在躲躲藏藏,不敢跟她多联系。
她把话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我坐在她对面,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以为我这二十年过得很辛苦,从泥瓦匠干到分包商,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但跟她的二十比,我那点苦算什么呢?
她活在这个世界上,连名字都不敢用真的。
我不敢想象那种日子。
“那你这次回去,见了谁?”
“我舅舅。”她说,“我跟我舅舅见了面,又托他帮我找到了我妈住的地方。”
“你妈还活着?”
“活着。”她点头,眼眶又红了,“但已经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你?”
“她得了重病,加上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我站在她面前,她也不认得了。”她声音哽咽,“我在她床边坐了两个小时,她一直在说胡话,叫着我父亲的名字。”
我握紧她的手:“那你有没有告诉她你是谁?”
“没有。”她摇头,“我不敢。她住的地方是政府管的,我怕有人盯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以后我带你去接她。”我说。
她一愣:“你说什么?”
“你妈的骨灰。”我说,“她现在走了,你总得把她带出来吧?总不能让她连个家都没有。”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雪风……”
“别说了。”我打断她,“你是我老婆,你妈就是我岳母,这个家她总得认。”
她哭得浑身发抖,扑在我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我抱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07
第二天一早,老朱过来了。
他看见客厅墙角那三个大麻袋,愣了愣,问我:“都啥玩意儿?”
我说:“她娘家留下的。”
老朱没多问,但他看了看艾莎的脸色,就知道这女人这趟肯定不简单。
艾莎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跟老朱说话。他把烟递给我一支,自己也点上,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艾莎的身世告诉他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抽了一口烟,说:“这么说,你媳妇儿是逃难的?”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她妈的骨灰接回来。”我说,“她妈走了,总不能一直丢在那边。”
“行。”老朱弹了弹烟灰,“那你们打算怎么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她过去。”
“你跟她过去?”老朱皱眉,“你知道K国现在什么样吗?”
“我前两天听一个做贸易的说过,K国现在乱得很。虽然政权换了,但老派势力还在,两帮人天天在街头打。你这个外国面孔过去,可能不安全。”
我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找人。”老朱说,“你认识那个叫阿卜杜拉的吗?”
“不认识。”
“那就先见见你小舅子。”老朱说,“他是本地人,路子肯定比我们多。”
当天晚上,艾莎打电话约了她舅舅。
阿卜杜拉第二天中午来了我家。他五十多岁,瘦高个,脸上有道疤,人看着挺凶,但说话很客气。
进门第一件事,他跪在地上,对着艾莎磕了一个头,用阿拉伯语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
艾莎也跪下来,回了他一个头,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我看得有点懵,等他们哭完了才上去打招呼。
阿卜杜拉会说一点英语,我用蹩脚的英语跟他沟通,说了半天才说清楚——我想把岳母接回来。
他听了,沉默了很长时间。
“雪风。”他用生硬的英语说,“我妈……你岳母……已经死了。”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我想把她骨灰接回来。”
他又沉默了,看了艾莎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但需要钱。”
“多少?”
“五万迪拉姆,买通关系。五万给殡仪馆,三万给墓地管理方。”
我算了一下,十三万迪拉姆,换算成人民币大概二十几万。虽然有点贵,但为了把岳母带回来,值。
我点头:“行,我出。”
阿卜杜拉看着我,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看了半天,他冲我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
“你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
08
接下来的事,老朱帮了大忙。
他在迪拜认识的人多,托了个做外贸的朋友,找到了一条路子,可以合法把骨灰从K国运出来。
我出钱,阿卜杜拉出面打点各路关系,用了一个多月时间,终于把岳母的骨灰接了出来。
那天晚上,艾莎抱着一个檀木骨灰盒进了家门。她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进了门后,把骨灰盒放在客厅正中央,跪在地上。
她的额头抵着地面,跪了很久很久。
我在旁边点了一炷香,给她递过去。
她接过来,插进香炉里,站起身。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我觉得,还是该让妈回老家安葬。”我说。
“回老家?”她看着我,“回哪个老家?”
“K国呀,那是她一辈子生活的地方,也应该是她安葬的地方。”
“回不去了。”她轻声说一句。
“回得去,咱们送她回去。”
“我怕不安全。”
“安全的。”我说,“到时候让你舅舅和我们一起,不会有事的。”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在闪:“雪风,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挠了挠头:“你是我老婆,不对你好,能对谁好?”
她没说话了,扑进我怀里,哭了很长一段时间。
第二天,我把阿卜杜拉叫来,商量送岳母回去的事。
阿卜杜拉不同意:“现在K国还是乱,你们一个外国人回去很突兀,容易被盯上。”
我说:“那总不能让妈的骨灰一直放在这边吧,叶落总要归根。”
“再等等。”阿卜杜拉说,“等风声没那么紧了,我再来安排。”
我虽然着急,但也知道急不得。
那段时间,艾莎每天都会在骨灰盒前坐一会儿,不说话,有时发一会儿呆就起身做别的事。
我看着心里酸溜溜的,但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日子就这么过着,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那层窗户纸虽然没捅破,但缝隙还在。
有个名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陈国栋。
那个出卖了拉希德家族的中国商人。
我该不该告诉艾莎?
告诉了她,她会怎么做?
要是不告诉她,我这个当丈夫的,是不是还在骗她?
09
一天晚上,老朱在工地上喝了点酒,拉着我闲聊。
他说:“雪风,你媳妇儿那事,你真的全信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
“她说的那些事,全是她一边说,没有其他人证物证,你全信?”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我媳妇儿,我信她。”
“可她拿假身份骗了你二十年。”老朱看着我,摇了摇头,“老哥,我不是挑拨离间,但我还是劝你留着点心眼。”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老朱说完了,又喝了一口酒,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其实我也有过怀疑。万一艾莎说的只是一部分真相呢?万一她还藏着别的事呢?
但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信她。不是我傻,是这二十年,点点滴滴都做不了假。
她的好,她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我全看在眼里。
我选择不信她,她还会有谁可以信任?
一周后,阿卜杜拉带来消息,说可以动身了。
我请了假,订了三张机票,准备跟阿卜杜拉、艾莎一起送岳母回去。
出发前一天晚上,艾莎突然跟我说:“雪风,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这是我该做的。”
“可这是我娘家的麻烦,不是你的。”
“你是我老婆,你娘家的麻烦就是我的。”
她看着我,眼中有很复杂的神情。
我没在意。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个人上了飞机。
K国首都机场很小,过关很慢,每个人都得排队等着一个个被盘问。轮到我的时候,那个军官盯着我护照看了很久,问我来干嘛的。
我说:“旅游。”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又看看我身后的艾莎和阿卜杜拉,最后摆摆手让我过去了。
出了机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这里的空气比迪拜还暴躁,天空灰蒙蒙的,街道上到处是残破的建筑。
没有人来人往,只有零星的几个摊位,卖着干巴巴的饼子。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沉甸甸的。
阿卜杜拉找了一辆破出租车,拉我们去了一个村子。那是个偏僻的地方,土路上全是灰,房子都是土胚房,破破烂烂的。
岳母的墓地就在村后的小山坡上。坟很简陋,一块石头做墓碑,上面刻着几行阿拉伯文字。
艾莎看到那个墓,终于没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把我心里的酸楚全引了出来。
我也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
阿卜杜拉请来了村里的一位阿訇,做了一场简单的仪式。
我把骨灰盒小心地放进墓穴里,然后一铲一铲地填土。
艾莎站在旁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
回去的飞机上,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衣角,像个孩子。
我看着窗外的白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10
回到迪拜后,日子慢慢恢复平静。
艾莎变了很多,话比以前多了,也会跟我开玩笑了。但我知道,她心里头还是那个小心谨慎的人。
有些伤,不是时间能抹去的。
有些秘密,也不是说出来就算完了。
那封遗书里的那个名字,一直搁在我心里头。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不告诉艾莎。
不是为了保护陈国栋,而是为了保护她。
她好不容易重新走出来了,我不想再让她背上仇恨的包袱。
但她舅舅阿卜杜拉好像猜到了什么。有一天他私下问我:“你是不是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愣了一下,反问他:“哪个?”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算了,都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个月后,我在一个华商聚会上又听到了“陈国栋”这个名字,说他身体不太好了,一直在迪拜养病。
我没有表态,也没跟任何人提起那封遗书的事。
那天晚上回到家,艾莎正在厨房下面条。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说:“没事,今天工地出了点事,处理完了。”
她把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好吃。”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很温柔:“雪风,以后你有什么事,也要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吃面。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心里头酸酸软软的。
这二十年,她过得太苦了。
但幸好,以后的日子,我们可以一起过。
吃完面,她把碗收去洗。我坐在沙发上,打开铁盒子,又看了那封遗书一遍。
这一次,我没把盒子关上。
我想,有些事,来日方长。
那个人叫陈国栋,他现在还在迪拜。我知道他住在哪,甚至还能查到他的电话。
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艾莎。
不是不敢。
是不忍心。
有些真相,知道了不一定比不知道好。
但我心里也清楚,这个秘密,总有一天会揭开的。
等到那天到来,我再决定怎么跟她说。
现在,她是我媳妇儿,我是她丈夫。
其他的,往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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