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是什么味道。或许是吴茱萸微微辛烈的药气，是菊与桂的一缕清香；也或许，是一枚刚缝好的绛囊，沾着草木与布料的气息。
今年重阳，COSMO「守艺人」邀请两位年轻的非遗传承人，与我们重新感受这个古老节日——顾小思以一炉药香唤回重阳的嗅觉记忆；邵姝源以一针一线，把对故乡与亲人的思念缝进绛囊。
一香一囊，一闻一佩。她们用今天的双手，让千年前的气味与祝福重新回到日常。又是一年重阳，愿所念之人，岁岁安康；愿每一次登高，都有人可念，有处可归。
顾小思
药香非遗传承人、作家
出版《美人云鬓》《华夏衣橱》等书，
是坐拥280多万粉丝的传统文化博主
顾小思刚为这个重阳配了一支香：沉香、檀香、降真香、藿香、苍术、桂枝、豆蔻。“古人这一天登高、祈福，用香也讲究顺应节令。”这位90后的手工药香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说，“重阳闻起来，应该是让人安定下来的味道。”
她不只是做香的人。留学澳大利亚，穿汉服走过30多个国家，出版《美人云鬓》《华夏衣橱》等书，也是拥有280多万粉丝的传统文化博主。2019年，她开始正式拜师学药香，一支“鹅梨帐中香”让更多人认识了她。
在顾小思眼里，汉服是把古人“穿”出来，药香则把古人“闻”出来。她真正着迷的，是那些已经远去的生活，如何重新变得可触、可闻。
在工作室配香、制香，是顾小思的日常▐
顾小思入香，起点是一只梨。那时她还在杭州做地产品牌，业余拍汉服妆造视频。看到古籍中的“鹅梨帐中香”，便照着古方试做。古人说的“鹅梨”究竟是什么？现代梨糖分高，蒸制容易发焦，她查资料、找材料，后来从新疆买来榅桲，挖去果芯，填入沉香、檀香，再慢慢蒸制。视频意外走红，也帮她推开了药香世界的大门。
鬓边生香：以中国传统手工药香制作技艺配合中国传统缠花制作技艺，用药香制作出仿生花朵和果实，缠花为叶，簪于鬓发之上簪于鬓发之上，可以令鬓边生香▐
而药香拜师起源于一次白羊座式的冲动。2019年前后，她在网上找到重庆一位非遗药香老师，对方第二天正好开课。人在杭州的她凌晨一两点买机票，早上5点起飞，下飞机再坐车去上课，“基本没睡，我都怕自己被卖了。”
此后半年，她的年假和周末几乎都耗在往返的路上。后来又去北京学习炮制道家香，再自己翻《香乘》《燕居香语》。“师傅只能领进门，这一行没有标准答案。”
她没有想到，后来自己真的会全职做这件事。怀孕、离职、行业变化，几次生活的转弯把她推回真正喜欢的地方。如今她不再追着短视频的节奏日更，写书、配香、做长视频。“白羊也会认老，慢一点，反而更自洽，做香也是一样。”
手工药香的第一步，不是“调”，而是认识一味香原本的样子。顾小思会去亳州选药材，去广西找茉莉、福建找腊梅。材料回来，再蒸、煮、炒、炙、蜜制、花熏。同一种沉香，经茉莉花汤蒸过，会染上幽微花气；用蔷薇花露浸过，又是另一副面孔。降真香原本带着奶香和辛辣，经白玉兰熏制，最后竟能透出浓郁兰香。“一味单香，都够玩很久。”手工的迷人之处，也恰恰在于它不总听话。
古方“四弃香”取荔枝壳、梨皮、苹果皮、橘皮，有惜物之意。她试着蜜炙，却连续发霉三次。江南雨季太湿，只好重新调整炮制方法。后来宜兴雨多，又坏掉一批香，她索性把工作室从院子搬到高层。“干燥有时候比名师口诀更重要。”
柏子香：柏子入香清韵自生，是宋人钟爱的山林古香，简素幽宁，藏一份山居淡泊与书斋静心的意趣▐
炮制改变一味香，配伍则决定一炉香的性格。沉香多一分还是少一分，苍术是轻是重，决定香气是上扬还是下沉、清远还是厚重。制成线香、香锥，要加入粘粉；做成香丸，又有另一套方法。成形之后还不能急，阴干、窖藏，少则几个月。
它因此和现代香水很不一样。顾小思喜欢用“暗香盈袖”来形容传统香：不必扑面而来，只在衣袖、书案和人的方寸之间，留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如果把时间拨回古代的九月初九，重阳其实是一个气味很丰富的节日。
菊花、桂花、秋果，还有最重要的一味——吴茱萸。顾小思特别提醒，重阳“遍插茱萸少一人”里的茱萸，传统习俗所指通常是气味辛烈的吴茱萸，而不是气味较弱的山茱萸。古人佩茱萸囊、登高、赏菊、饮菊酒，在节令更替之际，把对平安的愿望寄托在这些草木之中。
茱萸发簪：用茱萸果制成的发簪，佩于鬓边，香味微微散开，有祈平安之意▐
今年重阳，她也为今天的人重新配了一炉香：沉香3克、檀香1克、降真香1克、藿香1克、苍术2克、桂枝1克、豆蔻1克。香粉与粘粉约按1∶0.25调和，揉成小锥，阴干后即可使用。想让气味清甜一些，可以减一点苍术，加少许干桂花。它不是香水式扑面而来的香，而是燃起之后，一层层散开的重阳。
在她的想象里，古人的重阳可以从晨起便有香气：洗漱时有菊，书房里焚一炷柏子香；出门登高，身侧佩一枚茱萸小囊，夹一点桂花、干菊；夜里归家，再饮一杯菊花酒。但把传统带回今天，并不意味着复制古人的一天。“节令用香是给生活加一道仪式，不是把生活全换成香药。”
葫芦重阳香佩：茱萸入香菊韵藏怀，是承重阳登高佩萸古俗的随身香佩，清和避秽，纳一佩福禄安康与秋节绵长祈愿▐
通勤时戴一枚小香牌，书桌上点一截短香，入秋后把香囊换成桂菊气息——已经足够让一个古老节日重新进入日常。
顾小思最想交出的，不是秘方，而是一种慢下来的嗅觉。她乐见年轻人重新穿汉服、喝老茶、闻香，但不愿把药香包装成玄之又玄的养生术。“香首先要好闻、好用、安全。”
重阳将近，她仍在宜兴工作室翻古籍、试香方。一味味药材拣出、称量、炮制、配伍，再以一双手慢慢合成一炉香。
千年前，人们借茱萸寄托平安；千年后，秋日里仍会想起菊花与远方的人。炉香升起，重阳节，有人用双手让我们又闻见了它。
邵姝源
98年茱萸绛囊非遗传承人
接过长辈传承下来的手艺，
作品曾亮相诗词大会、远销澳洲
98年的邵姝源有两种生活。白天，她是女装品牌设计师，伏案画图、跟版、改样衣；晚上回到住处，洗净手，坐到灯下穿针引线，缝的是一枚枚重阳茱萸绛囊。
她从小跟着奶奶做绛囊。别人跳皮筋，她扎进针线筐里，剪布、磨药、缝合，小学时已能独立制作。如今，绛囊从奶奶的针线筐走向远方：“晓梦蝶”登上《中国诗词大会》，项链、手链也随海外的徒弟去了澳大利亚。但对邵姝源来说，最重要的，是奶奶、师傅递过来的那根线，她没有松手。
邵姝源最早关于绛囊的记忆，是坐在奶奶腿上，给刚缝好的小老虎画眼睛。一笔下去歪歪扭扭，奶奶只笑着摸摸她的头。再大一点，她开始磨药、剪布、缝针。周末去奶奶家做绛囊，是童年里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真正意识到一枚绛囊的分量，是离开家乡以后。去上海读大学后，每年九月，她都会收到奶奶新做的绛囊。“奶奶会告诉我，今年做了很多，但最好的那个给我留着，谁出再高的价也不卖。”哪怕知道孙女早就会自己做了，奶奶还是年年缝。
这门手艺的另一端，连着她的姨奶奶张社——茱萸绛囊第一代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张社一辈子都在做绛囊，也把一门一度式微的手艺重新带回人们的视线。在挑选下一代传承人时，她格外谨慎。门下上百名弟子，却迟迟没有定下人选。
“她要的不是只会照着旧样子做，而是能把它继续往前带的人。”知道姨奶奶一直在为传承发愁，她抱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心态主动请缨，张社只说：拿作品来看。
“晓梦蝶”绛囊：灵感来源于李商隐的“庄生晓梦迷蝴蝶”，上面刺绣的是蝶恋花纹样，寓意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
服装设计专业的邵姝源回去就动手，最后缝出了“晓梦蝶”、创新石榴和荷花绛囊的雏形。老一辈看了直摇头，说工艺太难、做不出来。张社却只说了一句：“年轻人能给茱萸绛囊带来更多可能。”于是，她成了唯一被选中的代表性传承人。
师傅晚年身体不好，常常昏昏沉沉。一次邵姝源去看她，把刚做好的绛囊捧到床前。“她本来迷迷糊糊的，一看到绛囊，眼睛一下就亮了，还让人扶她坐起来，伸手去摸上面的花纹。”
福禄葫芦绛囊：外形取自“葫芦”，上面刺绣琵琶纹，
寓意着家庭团圆，幸福美满▐
那一刻，邵姝源忽然明白，一个人真的可以把一门手艺爱进骨子里。“师傅这辈子的心血都在这里。我不能辜负她。”
真正开始动针之前，邵姝源先想的不是“做成什么样”，而是“做给谁”。方向确定后，才开始选料、打版、试样、剪裁、上浆、晾晒、熨烫、压褶。最简单的款式也要十几道工序，两三个小时才能完成；复杂的要两三天；摆台类作品甚至要耗上几个月。
绛囊里的香料，又是另一套学问。茱萸、白芷、辛夷、佩兰......一味味磨碎、配比，再装进小小的囊里。“像开方子一样，不同人、不同场景，搭配都会不一样。”
绛囊的花纹是一针一线刺出来的，
针脚里蕴藏着绵绵思念与牵挂▐
绛囊的意义，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懂。大学开学前，她去乌镇。头天刚有人说这门手艺“没什么前景”，她憋着一股劲儿。第二天，她把奶奶缝的绛囊全摆出来，不到两小时就卖空。
人群散去，一个女孩却始终握着一枚绛囊，反复确认：“这是你奶奶亲手缝的吗？”得到确认时，声音哽住：“我外婆以前每年也给我缝一个。她去世后，我到处找这个味道。”“遍插茱萸少一人。”真正让人放不下的，不是少了一枝茱萸，而是少了那个替你戴上它的人，一枚小物件真的有能穿过时间的意义。
奶奶和师傅那代人做绛囊，用粗布、麻布、棉布，日子再紧，也舍得把手里最好的料子留给它。到了邵姝源这一代，材料变成了绫罗绸缎。“时代不一样，女性爱美这件事从来没变，只是奶奶那一代用什么来美，我们这一代又能用什么来美。”
她自己也一直被几代女性托举着：奶奶靠绛囊贴补家用，师傅让更多女性凭手艺获得收入，妈妈给了她最初的审美直觉。到了她这里，针线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女红”，也可以是一种能力、一份职业，甚至是一种为自己创造生活的方式。
在上蔡，重阳不是日历上的日期，而是一座县城共同的节日。广场摆满菊花，登高祈福、敬老，孩子从小听桓景避祸的故事，身佩绛囊。仪式结束，菊花不回收，喜欢就抱回家，像把长寿和祝福一起带走。
葫芦绛囊项链：葫芦通“福禄”，寓意着福禄安康▐
“菊花须插满头归。”千百年来，重阳有菊、有茱萸，所求不过自己与挂念的人平安顺遂。茱萸恰在此时成熟，果实殷红，古称“辟邪翁”。“绛”即深红，绛囊也用红布缝制。红果红囊，与登高祈福缠绕千年。在邵姝源记忆里，那不只是一个节日，是整个县城都在祝福你。
邵姝源想做的，就是让这种祝福重新回到今天的生活里。从奶奶手里的“小玩具”，到年轻人的项链，再到漂洋过海的文化礼物，一枚绛囊一直在变化。邵姝源也愿意让它变，但有一样她始终不动：“我可以改变它的一切，唯独不会改变它背后的重阳文化。”
“晓梦蝶”绛囊：将现代样式融进传统技艺，让绛囊重新回到今天年轻人的身边▐
邵姝源并不擅长说太多郑重的宣言。她更习惯把决定落到行动里——低下头，一针一线，缝进一枚又一枚绛囊。针脚细密，草木留香。千年前，人们佩茱萸遥寄思念；千年以后，那些关于故乡、长辈和牵挂的话，依然被收进小小的绛囊中，随着一次赠予、一次佩戴，去往每一个被思念着人身边。
编辑：曾瑶
作者：荷午
编辑助理：佳怡
设计：玉清
排版：番茄
设计：棒棒
图源：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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