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现在还热着,羽绒服的生意却已经打到几个月以后了。国家气候中心正式确认,2026年9月,一次东部型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已经形成。
广州随后的冬季气候预测更加扎眼:整个冬季平均气温可能仍然偏高,可极端最低气温却可能下探到1.5℃。
偏暖的冬天,为什么反而要防强寒潮?更有意思的是,广州人还没开始翻羽绒服,浙江平湖的商家早在盛夏35℃上下的高温里把冬装生意做起来了。7月底,一场订货会,145家商户,3天订单超过6亿元。
天气还没变,货已经动了。这背后真正值得看的,恐怕不只是广州今年到底冷不冷。浙江为何赶制羽绒服?广州的生意又为何流向了浙江?
先把最容易引起误会的一件事说清楚,广州今年冬天并不是预测会持续寒冷。
按照气象部门目前给出的判断,2026年12月至2027年2月,广州平均气温预计在14.5℃至16.0℃之间,比近30年同期还要略高0.1℃至0.5℃。
可同一份预测里,冬季极端最低气温却只有1.5℃至4.5℃,而且出现阶段性强寒潮的可能性较高。很多人第一眼会觉得,这两个数字是不是打架了?
其实没有。一个说的是三个月平均下来有多暖,一个说的是某次极端过程到底能冷到什么程度。整个冬天大部分时间都不冷,并不妨碍某几天突然大幅降温。这恰恰是南方冬季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北方的冷,往往是持续的。入冬以后温度一步步下来,厚衣服、供暖、车辆和生活习惯都围着冬天运转。
广州不一样。可能连续一段时间十几二十摄氏度,一件薄外套就够了。可强冷空气一到,温度几天之内快速往下砸,人的准备时间非常短。
2016年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参照。上一轮超强厄尔尼诺事件期间,2016年1月24日广州出现大范围降霰天气现象,城区出现固态降水为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
广东省气候中心决策服务首席王娟怀后来专门解释过,严格来说,当时主要是“霰”,不能简单等同于持续降雪。
这段历史现在重新被翻出来,不是为了证明2027年初广州一定会再次出现类似天气。天气没有这么简单。
厄尔尼诺只是影响大气环流的重要因素之一。真正能不能出现极端低温,还要看冷空气强度、暖湿气流、水汽输送以及具体天气系统能不能在合适的时间碰到一起。但问题在于,2026年的这轮厄尔尼诺本身确实足够强。
国家气候中心数据显示,今年5月以来,赤道中东太平洋持续增暖。
9月Niño3.4区海温指数达到2.94℃,7月至9月三个月滑动平均值达到2.54℃,跨过了超强事件的判定标准。国家气候中心预计,未来一段时间海温还可能继续升高,在秋末冬初附近达到峰值。
所以今年广州冬天最大的悬念,不是“是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冷冬”。真正值得防的是冷暖之间的落差。
这件事放在气象学里,是极端天气风险。放到商业世界里,意思就完全不同了。因为需求最怕的,恰恰也是突然爆发。
气温从十几度一下掉进个位数,消费者不会慢慢规划两个月以后买什么,而是打开手机马上搜:羽绒服什么时候能到?这时候,一场气候事件就开始变成一场供应链比赛。
把时间往前倒两个多月,2026年7月,华东还是盛夏。普通消费者看到羽绒服,大概只会觉得热。浙江平湖的商家看到的,却已经是几个月后的冬天。
7月23日前后,2026平湖羽绒时装周及相关订货活动启动。联合订货会最终汇集145家头部商户,吸引超过万名采购商,3天订单额突破6亿元,同比增长超20%。
这个数字放在今天再看,味道已经不太一样了。因为两个月以后,超强厄尔尼诺正式确认。再往后,广州给出了冬季极端最低气温可能降到1.5℃至4.5℃的预测。
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时间差出现了:消费者是在10月以后讨论“今年会不会很冷”,产业带在7月已经开始卖冬天了。这就是今天服装生意最重要的一层变化。天气可以突然变,生产不能突然开始。
一件羽绒服摆到消费者眼前之前,要经过面料、羽绒、版型、辅料、缝制、充绒、质检、仓储和物流。等寒潮预警真的挂出来,再临时找人开机器,基本已经赶不上第一波需求。
因此,浙江这些羽绒服产业带真正押注的,不是哪一天广州会降到几度,而是提前把生产能力握在手里。平湖为什么敢这么干?
因为它承担风险的方式,跟一家普通零售店完全不同。平湖·中国服装城是全国最大的单品类羽绒服专业市场,羽绒服生产销售规模在全国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此前寒潮期间,当地甚至出现日客流超过8万人次、部分爆款月销量达到百万件级别的情况。
换句话说,它不是在等某一座城市下单。广州不够冷,可以往湖南、湖北、江西卖;华南需求晚一点,长江流域和北方市场还在;一个款式不行,还可以迅速调整版型和数量。产业集群最大的优势,不单是“生产便宜”。而是容错空间大。
一家公司自己养不起几十种配套能力,但当设计、面辅料、加工、仓储、物流和电商企业挤在一个产业带里,改单、补货、换款的速度就会非常快。
天气越不稳定,这个能力越值钱。以前大家做冬装,最怕判断错季节。
现在产业带正在换一种办法:少量试,迅速看市场,哪个款突然起来,再快速追加。这也是为什么一边是全球气候越来越难预测,另一边服装产业反而越来越强调“小单快反”。
不是企业突然学会了预测天气。恰恰是因为没人能把天气预测得那么准,所以只能把供应链做得足够灵活。还有一笔成本,也不能忽略。
中国羽绒信息网价格数据显示,按照GB/T 14272—2021口径,90%白鸭绒均价在569元/公斤左右,处于不低的位置。原料价格高企,意味着谁敢大量压错货,代价都不会小。
于是今年冬装市场最有意思的地方出现了:看上去大家是在赌冷空气,实际上比的是谁能少赌一点。产业链越完整,就越能把大押注拆成很多次小判断。这可能才是平湖35℃赶羽绒服最值得看的地方。
说到这里,很容易形成一个误解:既然浙江羽绒服这么强,是不是广东产业不行?恰恰不是。广东甚至拥有中国非常重要的羽绒原料产业。
湛江吴川早在2005年就获得“中国羽绒之乡”称号。到2026年,当地已有105家羽绒企业,年产能达到7万吨。今年上半年规上产值5.83亿元,同比增长19.3%,而且已经形成从水禽、羽绒加工到检测、标准、技术研发和出口的一套产业体系。
再看电商,广州更谈不上弱。广州市商务局披露的数据中,仅2025年1月至10月,全市限额以上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就达到2778.6亿元,同比增长10.2%;实物商品网上零售额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比重,也已经提高到30.5%。
所以问题根本不是“广东人不会卖货”。真正的问题是,今天一件商品的利润,已经越来越不按照消费发生地来分。广州人需要一件羽绒服,不代表这件羽绒服必须在广州生产,也不代表利润一定留在广州的商场里。这才是传统本地零售最被动的地方。
二十年前,一场寒潮突然杀到广州,本地门店天然占便宜。因为消费者来不及等。谁离家近,谁有现货,谁就能成交。那时候“距离”本身就是一种商业壁垒。今天这道壁垒越来越薄。
天气预报提前几天发出来,平台马上知道哪些地区开始降温;消费者当天晚上下单,外地仓库第二天甚至当天就开始往珠三角发货。
以前,本地商家比外地产业带更靠近消费者。现在,物流、直播、电商仓库正在把这段地理距离压缩。真正拉开距离的,反而变成了谁离工厂更近。
这也是为什么广东冬装生意有一个很尴尬的地方:它的需求可能非常猛,但持续时间又可能非常短。假设一次强寒潮只有一周左右。前几天气温暴跌,羽绒服突然抢手,本地店马上补货。可第二批货一到,广州气温回升了。
对于消费者来说,没什么。对于手里剩下一仓库厚羽绒服的商家来说,问题才刚开始。
平湖这样的产业带不一样。广州卖不动的货,可以换地区继续消化;一个档口滞销的款式,也可以通过全国经销商、电商平台和直播渠道重新找市场。
本地一家小店面对的,却往往只是周边几公里的消费者。所以,极端天气越多,未必越有利于本地商家。听起来有点反常,却越来越符合现实。
因为天气越剧烈,需求窗口就越短;窗口越短,对库存预测、物流速度、全国调货能力的要求就越高。
大产业带的筹码因此变多了。传统街边店、单体冬装店的旧优势则在慢慢变弱。当然,本地零售还握着最后一张牌——即时性。
真到了当天突然只有几摄氏度,消费者发现家里根本没有厚衣服,谁能一两个小时把衣服送到家,谁仍然有机会。
所以接下来真正值得盯的,不只是广州最低温到底能不能碰到1.5℃。而是寒潮来临的那几天,消费者的钱最终流向哪里。
流进附近商场,流向即时零售平台,还是直接进入几百公里外的产业带仓库?超强厄尔尼诺给出的只是一次天气变量。可它照出来的,却是一场已经发生很久的商业迁移。
过去,一座城市突然产生消费需求,本地商家往往最先吃到红利。
现在完全可能反过来,广州负责降温,广州消费者负责下单,广东吴川甚至负责提供羽绒原料,但真正把成衣提前做好、库存准备好、全国销售网络铺好的,可能是浙江和江苏的企业。
今年冬天到底会有多冷,目前没人能够提前写死。1.5℃只是预测区间的下限,并不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但有一件事已经提前发生了。
当广州人还在35℃的天气里想着空调的时候,几千公里产业链上的另一群人,已经开始计算这座城市冬天会需要多少件羽绒服。
气候的不确定性越来越大以后,生意反而出现了一个越来越确定的规律:等需求真正出现再行动的人,往往已经不是离钱最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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