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一个晚上,我炒了两个菜。青椒肉丝,清炒菠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我盛了一碗米饭坐下来,刚拿起筷子,门锁转了一声。
老沈回来了。
他换了鞋,从厨房门口走过去。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大概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次卧,门关上。
我低头吃饭。
这套流程我们走了三年,熟练到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他住次卧,我住主卧,中间隔一条走廊,四步。他做饭用他的锅,我做饭用我的锅,时间错开就行。
洗洁精摆了两瓶,碗筷各用各的。客厅是公共区域,但谁都不待。电视三个月没开过,沙发靠垫上有一层薄灰。
跟合租差不多。区别是合租可以退租,我们退不了。
今年我四十二,老沈四十四,结婚十五年了。女儿初二,在市里寄宿,两周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我们仨坐一桌吃饭,聊同学,聊月考,看着跟正常人家没两样。
女儿拎着行李箱返校以后,屋子就空了,各回各屋。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走廊的时候能看到次卧门缝透出手机的光。知道他还没睡。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三年前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我们还吵。那时候睡一张床,为什么都能吵。他妈住院时护理费怎么分,他还贷款转少了两百块是怎么回事,连续三个月加班不回来吃饭,还有我在他手机上看到的那个女同事发来的消息——就是一个表情包,一个笑脸,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每吵一次,关系就坏一层。吵完会和好,和好的方式是沉默。沉默攒够了,和好这步也省了。
最后一次吵架是个周末的下午。他说了句话,大概意思是"你总觉得你做得对"。我手里攥着他一件衬衫在叠,愣了一下。本来想顶回去,但那一瞬间觉得没意思。特别没意思。
吵了十几年,他没变过,我也没变过。他觉得他是对的,我觉得我是对的。谁也吵不动谁。
我把衬衫叠好,放到他那摞衣服上。说了句我自己都意外的话。
"要不离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行。"
"那你说怎么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客厅,打开电脑,把账算了一遍。
房子首付是他爸妈出的,二十三万。贷款我们俩一起还了十一年,还剩四十多万。房子现在的估值大概两百一十万,扣掉贷款,净一百六十万。
他出首付,我还贷比例比他高一些。真要按法律算,我大概能分到七八十万。
七八十万。在嘉兴买不了一套房。
现在稍微好点的位置,两万多一平,一百平就是两百多万。拿七八十万去付首付,再贷一百多万。一个人还,每个月五六千。我月薪到手七千二。
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工资比我高,但他妈糖尿病,每个月药费一千多,他还有个弟弟没结婚,以后还得帮衬。他搬出去要租房,嘉兴一个月一千五到两千。
他的车贷还没还完,每个月三千三。加上他妈的药费,加上给女儿的生活费,剩不下什么。
我盯着那张Excel表格看了很久。看来看去发现一个事实:离了以后,我们俩的日子都会往下掉。不是掉一点,是肉眼可见地掉。
我要一个人扛房贷、扛女儿、扛所有开销。不能生病,不能失业,不能出任何意外。他要去租房,一个人扛他妈、扛车贷、扛自己。从两个人分摊变成一个人全扛。
女儿那年在上五年级。十岁。
"抚养权你想要?"他问。
"当然。"
他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那天晚上谁也没有说"不离"。但谁也没有再提。他当晚就拿了枕头去了次卧。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了粥,煎了两个蛋。他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灶台上的锅。我坐在餐桌前吃。他打开冰箱,拿了一袋切片面包,回了次卧。
我就明白了。这不是过渡期。这就是以后了。
日子很快变成了一个固定形状。
钱早就分开了。他的工资卡他拿着,我的我拿着。水电物业费他交,买菜买日用品我买。去年换冰箱,两千四,他转了一千二给我。微信转账,备注"冰箱款"。我收了,回"收到"。
女儿的生活费一人一半,每月他转一千到我卡上。家长会轮流开,这学期他去了两次我去了两次。去了各自在班级群看通知,不用交流。
有些事躲不掉碰面。
去年冬天,女儿学校通知交研学费,一千八。晚上女儿在客厅写作业,我去敲次卧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手机。
"研学费一千八,你出多少?"
"九百。"
"行。"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说了句:"她上次月考数学八十三,看了吗?"
我停了一下。"看了。"
"那还行。"
"嗯。"
然后我走了。
这就是我们关于女儿最完整的一次对话了。九个来回,不到一分钟。
有时候也会碰到一些说不清的场面。
今年开年,我在浴室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瓷砖棱上,疼得我蹲在地上起不来。当时是晚上九点多,走廊那头次卧的门是关着的。
我靠着浴缸坐了三四分钟,血顺着小腿淌到脚踝。我够到了架子上的毛巾,摁住伤口,慢慢站起来,自己找到碘伏和创可贴,贴上了。
处理完以后我坐在马桶盖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盯着那条伤口。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摔的不是膝盖,是头呢?
如果我晕过去了呢?他什么时候会发现?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看到浴室门锁着,会不会推门?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就去睡了。
第二天他出来的时候看到浴室地上有血点子。他什么也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客厅多了一箱牛奶。整箱的,没拆封,搁在鞋柜旁边。他下班带回来的。我没问他给谁买的,他也没解释。第二天早上我喝了一盒。
第三天又喝了一盒。那箱牛奶喝完以后,他又带了一箱回来。还是搁在鞋柜旁边,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也在他门口放过东西。上个月他咳嗽,咳了两周。我买了盒止咳糖浆搁在次卧门口。第二天早上那个盒子不见了。是收进去了还是扔了,我不知道。但咳嗽慢慢好了。
这些事情我们不会谈。它发生了,然后过去了。像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石头不动,水也不停。
有一次同事问我你们两口子感情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什么叫挺好。我说就是不吵架。她说不吵架不一定是好事。我说那你说什么是好事。她想了半天,说也说不清。
我说不上来我们这叫什么状态。你说恨吧,早没有了。爱吧,更谈不上。就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扛事。偶尔碰上实在不想一个人扛的——想一想,想想也就过去了。
我有时候觉得,这种日子比离婚好一点,比结婚差一点。差在哪儿呢?差在有人跟你搭伙,但没有人心疼你。你疼你累你扛不住,那个人在隔壁房间,你知道他在,但你不会去敲那个门。
不是不能敲,是敲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十几年的话说完了,该吵的吵完了,剩下的全是沉默。沉默也是一种安稳。至少你不用担心明天醒来他又把什么事搞砸了,也不用担心他查你手机、问你行踪。
你想几点回来几点回来,想几点出去几点出去。没有人管你,你也不用管任何人。
自由。挺自由的。
就是这自由底下有一层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在阳台收衣服。隔壁阳台上,对门那家的男人在给他老婆吹头发。他们家阳台和我们的就隔一堵墙,看得清清楚楚。
那女的坐在凳子上,男的拿着吹风机,另一只手拢着她的头发,风呜呜地吹。两个人说什么听不太清,女的笑了一声,男的也跟着笑。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里的衣服还攥着,忘了叠。
后来对门那口子进屋了,阳台空了,灯也灭了。我把衣服收回来,叠好,放进衣柜。关阳台门的时候我往次卧那边看了一眼。门缝里没有光了。他睡了。
我关了灯。
第二天一切照旧。我煮粥,他吃面包。他出门的时候我在刷牙,听到门锁响了一声,吐掉泡沫,擦了嘴,去上班。
熬着吧。熬着熬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一辈子了。
一辈子也不长。反正也就几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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