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蒋叙安,雪下大了,我们该走了。
李嬅言临刑那日,雪下得铺天盖地,整个天地都覆上一层素白,千里莽原银装素裹。
她一眼望见我,脸上半点意外神色都没有,只浅浅弯起嘴角笑说:你到了,我已经等候你好一阵子了。
倘若不是横亘着厚重的国仇家恨,我们说不定本可以成为彼此的友人。
她的声线听来毫无波澜,其中却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怨意。
我张开口向她发问:「你可曾感到后悔?
」她眼神猛地亮起,随即沉下去,掷地有声:「我不后悔!
即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在青州就杀了你!
」「哪怕你的父皇荒淫无道,乱杀无辜?
」「他是我的父亲!他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
他做错了我可以替他担,他守不住江山我可以替他守,你们却杀了他!
」她的音调骤然拔高变尖,满是哭腔,「我的母亲实在是何其无辜!
你们也没放过她!」
「李嬅言,你清楚自己这次输在什么地方了吗?
」我看着她,语气像落雪般轻,「你不知道一个人为了活着能付出什么。
就算你早已挣脱牢笼束缚,看过广阔天地,见识过芸芸众生,也从来没在这件事上动过念头。
」「你觉得你复辟南秦,当上女皇便成功了吗?
」「你比你父皇仁善,也更聪明,可乱世之中群雄逐鹿,四方揭竿,你一个女子,真能守得住江山?
」「你连我都赢不过,要如何坐稳皇位,制服群雄,一统天下,结束战乱?
倘若你能,我便是你的同盟。
」「可惜,你不能。」
细碎雪粒沙沙飘落,把那抹鲜红的刑衣完全盖住,整片天地间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茫白。
蒋叙安撑着墨色的伞立在风雪里,他在等我。
他将雨伞递到我近前,我并没有伸手去接。
世子,你我二人的婚事已然取消,你早前就该知晓这件事了吧。
他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嗓音沙哑着开口:“我清楚你这次上京就是专程来退婚的。”
从你随林家搬离京都,我便知道,你我此生也许都不会再见。
我一直以为少年时的蒋叙安是蠢笨的 —— 他听不懂旁人的言外之意,看不懂笑脸背后的嘲讽,情绪直白到一眼便透。
等我之后反应过来才醒悟,所有事他都一清二楚,只不过是不肯往深处较真罢了。
我和他的婚约自少时定下,却随新朝建立成了空文:他可娶任何女子,唯独不能娶我 —— 祖父是文官之首,林家在京都盘根错节,我们举家迁离,家中除我再无他人;
「蒋叙安,我要走了。
雪花飘落在眼睫之上,没片刻功夫就凝结成了细碎的白霜。
蒋叙安扯出个笑容,那模样分外难看,活像冻硬的茄子,满是委屈和不甘的意味。
「林景微,我们不会再见了吧?
即便没有婚约,我也要告诉你 —— 我从少时就讨厌你,你离开京都的那天,我讨厌你;你从不回我信,我讨厌你;你第一次随蒋 府 人来京都,我也讨厌你;往后,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让我忍不住讨厌你。
他稍作停顿,话音里裹着哭腔,一字一顿说道:总之林景微,我讨厌你,特别特别讨厌你!
我同样笑出声,语气轻得好似缓缓飘落的雪:「这么说,我也讨厌你。
」他怔住了,我伸手抱住他,他的肩头剧烈颤抖。
「蒋叙安。」「珍重。
我最终还是没有接过那把伞,四下尽是漫天飞雪,我就这么独自慢慢走着,始终没往后看一眼。
往后不管相隔多少山川远途,前路漫漫山水迢迢,还望你多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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